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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来的时候,空气中会散布凉丝丝的寒意,仿佛秋天来临前习惯性的降温。
嘟嘟的电话声听上去很突兀。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能见你吗?”
挂上电话,辛拿起今天秘书交来的纸条最后看了一眼,扔进了脚下的纸篓。
辛去年下火车,下车第一步便感觉脚底暖烘烘的。尽管是初秋的阴雨天,湿漉漉的潮气更像是蒸笼掀开那一刻的热气沸腾。嘀嗒嘀嗒的雨声被踩在脚底。有人在街边叫卖廉价的雨伞。公交车人头攒动,乌压压的玻璃窗映出一片模糊的水晕。空气突然间彷徨失措,他站在路边不停地招手,不管有没有车有没有人,手一直不肯停。
酒吧的门很小,象快被四周的高楼挤扁。酒保看到有客人进来便撑起身体,温和地打了招呼:“呵,有些日子不见了。”
“你记得我?”辛惊讶地问。
他来过一次,和邻居。邻居是个外地的中年男子,喝酒却很有门道,辛便随他结识了这家门店。而今带他来的人早已去了另一个城市。
“上次醉得那么厉害嘛。一个人?”酒保从头顶拿下一个杯子,“今天要什么?”
“彩虹,颜色非常漂亮的那种。”
第一次,他就一口气喝下两杯这种颜色绚烂的酒精饮料,没出门就醉得睡倒在门口。
酒保一只手熟练地摔打装满冰块的银壶,一只手把基酒倒进大玻璃杯,娴熟地把配酒倒进去,搅拌,然后递给客人。看似灰暗的液体顿时折射出五彩缤纷的色泽,在灯光下变成流动的彩虹,七彩的光芒流在手背上,染成柔和的色晕。
背后传来笃笃的高跟鞋声。辛回头一看,红褐色蓬发的美丽女子正从门口走进来。
佘尔把卷发往耳后一拨,对酒保说,“来杯味道淡些的。”她转过脸朝辛笑,这么多年后,笑起来还是以前的模样。嘴唇是润泽的朱红。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公司突然叫我提前回去。”
“过得好吗?”辛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
酒保给了她一杯澄清的酒,干净得像蒸馏水。
“唔,味道真不错。”佘尔小小赞叹道,没理会他的问题,“你真会拣地方。”
“是一个朋友介绍我来的。”辛淡淡地说,喝了半杯酒。
杯中物在顶灯的照射下呈现碧幽幽的宁静。
几年前的下课铃声回响在耳边,一个叫佘尔的女生箭一般冲到他的跟前,往他手心里塞进一团有棱有角的纸团,留下个犀利的存在。
当年的女孩烫了一个蓬蓬的卷发,坐在他面前微笑不说话。
去年初,辛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家公司朝九晚五。去年初,辛在街头拎着大包小包的女式时装化妆品。去年初,辛拉着前女友佘尔的手去看贺岁档影片,为很烂的剧情笑一声幼稚。
“快半年了吧。”辛说出话的时候,手习惯性地紧紧握着。
“呵,不对。”她把头撇到一边,“分手加你跳槽来这里工作一共有大半年了。”
唱片在嘶嘶地响动,下一首歌被卡在唱针和碟片的摩擦里。
辛站起来,离开椅子向唱机走去,从木架上拿出一张换下老唱片,把唱针轻轻搁在纹路上,很快,旋律流水般从唱机里淌到周身,灌满整个屋子。
佘尔微微侧头倾听,像夏天浸在清水里的白衬衫,在波纹里舒展了折皱。
“第一次请你跳舞,你坐在椅子上不动,我一直干站着,等第二支曲子,等到你。”辛伸出手,“能再请你一次吗?”
佘尔的手撑起脸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可惜你倒底不是绅士。曲终人散。”
辛放在她腰上的手指关节在微微打颤,手心也逐渐湿润起来。教舞的老师也和他跳过这个曲子,明明夸他跳得好,怎么会再拖不动半步?
他只有用手宽宽地抱住她。
如果没有那封如同天降的面试电邮,一切都会井井有条。辛会上班、下班、买房,和佘尔结婚。一切顺理成章,应该不会无言分手。
一直以为,他最爱她。
喝完酒,最后黏黏的液体腻在杯底。
走出酒吧,外面暖暖的。以前的城市并没有海。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和朋友约好,四年中总归要抽出一个星期去海边。不为什么就为了吹一阵海风吸一口海腥味儿。都说住在海边的人会开心,因为海如此宽阔总容易把心扉打开。
他的朋友爱情家人如今都在火车的另一个方向。永远地遗留在那个摸不到的尽头。MSN开久了,对他们的记忆仅限于几厘见方的背景图释。
“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过得开心点。”佘尔停在路口招手叫出租,空旷的大街却不搭理她。
辛默默地站在路口,答不上来。
他怎么能告诉她,他吃不惯这厢饭菜的口味,睡不惯太软的枕头,看不了公事公办的微笑,听不得有意无意地讥讽,受不了隐隐约约的排挤……
外面的天空发出淡淡的清光,稀稀朗朗的几颗星星点缀在青布上闪烁,午夜的天也很亮。说不出来为什么,特别眷恋这种清醒的凉爽。辛喜欢在盛夏天半明的时分坐在学校的操场吃早饭,凌晨的冷风吹刮过来,窜进领口。空旷无一人的操场,安静不寂寞,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预示着即到的好天气,有盼头,有希望,像天边洒出来的曦光。整颗心都舒展起来。
“我上车了。”美丽的蓬发女子回眸做最后一顾。辛觉得他可以说点什么,做些什么———他仅仅举起手,摆了摆。
也不失为完美的退场。
没有公主,没有王子,最后的贵族死在商品社会。
明天的朝阳会从天际团簇的朵朵阴云中一跃而出,金光铺天盖地,小小的辉煌在树叶之间跳跃。刺得眼睛发疼。
眼前的汽车尾灯远去拉出一抹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