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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茶贵如油
春天到了,不可不喝茶,自然也不可不说茶。春天品的论的,决不是时下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普洱,也不是被形形色色的瓶装茶饮料败坏了名声的乌龙。春天的茶,只能是新采的绿茶,龙井、碧螺春、竹叶青……光听名字就能感到一股淡淡的春意,唇齿间油然而生些许清新的香气。
茶人品茶,求早求珍。于是便有了“明前”、“雨前”的说法。所谓明前茶,也叫火前茶,指的是每年清明前采制的茶叶,茶叶幼嫩,清香悠远,颜色碧绿新鲜,令人一见便生爱意。雨前茶则是指清明后谷雨前采制的茶叶,这时茶叶已经长成,滋味鲜浓,而且更加耐泡。从来佳茗似佳人,如果将前者比喻成为邻家初长成的二八少女,那么后者无疑就是初嫁的新妇,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古时的贡茶,还有社前茶一说,时间比清明还要早半个月左右。这时所采制的茶叶,自然更加地细嫩和珍贵。然而一味地求新求嫩,未免过犹不及,把喝茶这开门七件事之一当作猎奇和炫耀,失了春茶的本色。因此对于我等芸芸大众,能够在某个悠闲的时刻、某个安静的地方,或独自一人,或与三五知己一起,喝上一杯不会让你心疼花了几许银子的春茶,已是不可多得的赏心乐事了。
记得有一年去杭州,专门抽了一下午的时间去九溪十八涧玩。其时天已经颇热了,可以脱了鞋在卵石小溪间走,并不觉得冷。卵石踩在脚底微微地疼痛,而流水就在脚趾缝里钻来钻去,痒痒地非常好玩。
每到溪流汇聚的小池塘处,我们就坐在水边的大石块上乘凉休息,把脚丫子浸在清凉透彻的水里,相互打着水花玩。回去的时候路过附近的村里,当地的村民正炒着最后一轮的新茶。我们坐在屋檐下的小竹凳上喝着茶,看着落日半遮在远处的瓦房顶上,听着女主人沙沙的炒茶声。茶是普通的茶,水也是普通的水,但却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卢仝的那首《饮茶歌》: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吃得尽兴,忍不住买了一些带回家。喝过的人都说那只是一般的茶而已,并不见得特别出色。但每每泡上一壶,还是会想到那个悠闲幽静的下午,这茶也就格外地有滋有味起来。
春天在哪里
现在是春天了,气温动不动就直窜20多度,上海的街头好象一夜之间醒了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暖洋洋的暧昧气息。被过年时的油腻食物宠坏了的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大家都赶着踏青去,当然也不忘挖一小篮马兰头回来。回家耐着性子择了,用开水略过一下,细细地切了,拌上香干,拿青花的碟子盛了,最后浇一圈麻油,就是一道再应景不过的时令小菜。端的是香风细细,俨然百媚。让人不禁想到,这上海的大城小事,竟大半都和吃扯得上关系呢。
在食物方面,上海人有着严格的时间观念。什么季节吃什么食物,是一分一毫也错不得的。春风一起,菜场里的鲜笋立刻畅销起来,家家户户的煤气上,都煲着一大锅的咸肉竹笋排骨汤。本地的主妇们拉起家常来,总不忘骄傲地提上一句:“今朝夜里阿拉窝里烧腌笃鲜。”家里的小保姆再怎么能干,这一只腌笃鲜总还是要主妇亲自下厨的,不然总觉味道不正。子曰:“不时,不食。”这一点在上海主妇们的餐桌上发扬到了极致。应时而吃,本来只是出于经济和口感的考虑,现在却平添了一份仪式感。在空调林立的都市里,恐怕也只有一道时令菜肴才能唤起人们对于四季轮回的感慨了吧。是以冬天的草莓、暖棚里的西瓜,稀罕是稀罕,却始终不得本地主妇们的宠。
除了春笋,还有青团。虽然现在的青团因为没有记忆中微苦带涩的艾草味而遭到本地市民的一致诟病,但每到清明时分,很多人第一想到的,不是寒食,不是扫墓,也不是路上行人欲断魂,而是那一小团绵软甜腻的点心。新鲜的青团软得没有骨头,一个挤一个软趴趴地堆在食品柜台里,我经常买两个当做早饭或者下午茶的点心。吃起来要先剥开外层的塑料薄膜,小心地用手掬着,糯米和豆沙容易嵌在牙缝里,过半个小时用舌头去舔,还能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有时路过王家沙之类的老铺子,也会心血来潮地排上半个钟头的队,买一盒改良过的枣泥青团给老妈,哄得老妈和小姊妹聊天时直夸闺女孝顺。现在一些店家还推出了鲜肉青团和荠菜青团,总觉得失却了青团那种俏皮缠绵的本质,仿佛在吃一只硕大的菜肉汤团。想来若不是得了糖尿病,怀旧的本地人是不会去光顾这种青团的吧。
吉本芭娜娜的小说《厨房》里有女孩半夜送盖浇饭到男孩家里的情节。只要不是巧克力、蛋糕这等被赋予了太多额外意义的东西,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送食物总是一件温暖甜蜜而又皆大欢喜的事情。那天只是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晚上就有喜欢的男生特为买了绿杨村的青团送过来,也算是这个春天里的乐事一桩了。所以不要问春天在哪里,春天其实就在我们的厨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