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

　　今年五一长假，我什么地方也不去，静静地在家里读完了将近30万字的《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梁漱溟（1893-1988），生于北京，祖籍广西桂林，顺天中学堂毕业，其后自学。中国现代思想家、教授、社会活动家、现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1917-1924年执教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30-1937年从事乡村建设活动。40年代抗日战争期间，为国事奔走，谋求国内团结。在1949以前更直接周旋于高层参与国事。历经清末、军阀混战时期、民国、新中国诞生直至改革开放。1980年8月，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艾恺先生来华专访梁先生，长谈十余次并做了录音，最终整理成《这个世界会好吗》一书出版。

　　梁漱溟在《这个世界会好吗》中多次客观地评价毛泽东，总是说毛泽东很了不起，只是到晚年因糊涂而犯错误。梁说到1937年日本入侵，“全国有一种崩溃之象”。他到延安去，看共产党有没有办法。他会见毛泽东，对世界获得了一种新的看法。毛泽东告诉他，中国非有这么一天不可，非有这么一个大灾难不可。但是，毛泽东完全不悲观，毛泽东将《论持久战》的思想讲给他听，日本想要吞并中国是妄想。对于蒋介石其人，梁漱溟从未有过好印象。蒋介石在武汉做“剿匪”总司令时，让人给梁漱溟传话：“希望梁到武汉来跟我见面。”梁漱溟回答说，“好，我知道了”，却没有应召前往。梁漱溟认为，蒋介石这个人基本的问题是太自私，不信任人，而且从来说话都不算话。他自以为最得计，其实是弄得众叛亲离。

　　在《这个世界会好吗》中有不少对学界名人的评价。梁漱溟看重人品和道德，极力称赞好人品，批评坏人品。20世纪初期“康梁”并称。在《这个世界会好吗》中，梁漱溟多次说他佩服和喜欢梁启超。梁漱溟说，梁启超作为一个老前辈和名人，毫无架子，十分虚心。梁漱溟又多次说他很不喜欢康有为。梁漱溟披露了两件事：一件是，康有为在陕西西安的卧龙寺参观时，将寺中多卷珍贵的古版佛经装到他的骡车上试图盗走，后被人发现并追回。还有一次，康有为向一个银行家余凡澄“借”一幅十分名贵的字画，试图据为己有，余凡澄多次讨要不得，便不得不派人到康家强行索回。梁漱溟曾经一度很佩服章士钊，说他对章写的文章都很爱读。可是在结识章士钊后，即对他感到十分失望，因为发现章“生活很腐烂”。梁漱溟盛赞教育家陶行知的人品，梁漱溟说，一般留洋的学生都是西装革履，而陶行知却穿农民的衣服，穿草鞋，在农村带领一帮人，自己盖房子，创办学校，实行平民教育，在留洋学生中没有看见那样的人。

　　作为芝加哥大学的教授，艾恺先生研究的是反现代思潮，他在采访梁漱溟的时候，对中国当时新出现的青年盲目崇拜西方的倾向，对商业化带来的生命机械化、亲情的丧失，提出了他的忧虑，并且向梁漱溟请教。梁漱溟的回答，可能会令他非常失望。因为梁漱溟一再强调，西化“实际上动摇不了根本”，“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什么可怕，没有关系。”梁漱溟甚至认为，“如果是带来，已经不是今天的事情了，带来很久了。”事实上，艾恺的问题和梁漱溟的回答，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艾恺关心的是西方现代性的弊病，企图从他认为的“反现代”的儒家思想中得到治现代病的资源。而梁漱溟回答的背景，则是他知道中国的所谓“西化”，最主要的是民主政治和科学精神。而对这两者，梁漱溟一贯都采取谨慎地拥护的态度，同时，也表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怀。一方面他完全反对国粹派对西化的态度，认为中国应该补上民主这一课；另一方面，他经过乡村建设的经验，又认为胡适等自由主义者坚持的那种纯粹的西方式的民主，无法直接移植到中国农村。在他看来，中国，就是中国农村，简而言之，梁漱溟理解的“民主”，是以西方民主制度为参照系———而非“标准”，而最主要的是寻求中国农村组织化而实现乡村自治。在梁漱溟看来，中国文化的根，其有形之根，是“乡村”，其无形之根，是“中国人讲的老道理”。在这里，梁漱溟非常敏锐地看到，传统文化是与乡村生活的那种生活方式结合在一起的，学习西方的城市化，便意味着对传统文化的毁灭。从这一角度看，似乎梁漱溟有一种反都市、反现代文明的思想，其实，梁漱溟在中西文化交接之处，提供了一个反思西方现代文明的全新视角。

　　在梁漱溟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那个激变时代内在精神的剧烈冲突与思想张力。梁漱溟是一个有道德洁癖，并无畏地以自己坚信的道德理想，对抗一切外来压力的人。1974年批林批孔的时候，梁漱溟本来保持着沉默，但是，作为新儒家的代言人，在那种历史环境中，是没有“沉默权”的。政协开了一个几百个人的会议批判梁漱溟，主持人询问梁漱溟听了大家的批判，有什么感想。梁漱溟脱口而出：“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象征着儒学精神的梁漱溟，用《论语》中的一句话，在一个特定的时代，夺回了他作为一个大写的人的尊严。他眼中的冯友兰最大的毛病，也就是知行不能合一。在解释他为什么能够顶住毛泽东1953年9月的痛骂，1974年能顶住政协的批判会的时候，梁漱溟对艾恺说了八个字：“独立思考，表里如一”。这种精神，正是儒家的理想人格的体现。

　　看这本书，听一位八十七岁的老人，不紧不慢地阐述过往那个缤纷错乱时代的生动细节，聆听这个精通佛家与儒家的老人对这个世界过往与未来睿智的看法。在我的印象里，梁漱溟不再只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阅尽沉浮、万物皆难动其心志的长者与后辈闲说当年事。他对中国的发展前途很乐观，他以超越权势的姿态生活在世，认为世界将实现共产主义社会，西方文化将被中国文化超越。如果问我自己：这个世界会好吗？我乐观地认为，绝对是会好的。黑格尔讲过这样一个观点：“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注定没有未来。”当这个世界还有像梁漱溟这样堂堂正正的人在，你怎么能够怀疑这个世界不会好呢。

　　（《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美]艾恺采访，梁漱溟口述，一耽学堂整理，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1月出版。2007年2月第四次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