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冲
大凡人都有一种爱好，高雅者赋诗作画，或撰文创作；家资富有的收藏名画、古玩古董；一般者集邮，集火柴盒和香烟牌子、树根、贝壳等。
我喜欢收集石头，当然不是几百斤、上吨重的，那不但没力气搬运，且无处可藏，所以只喜欢小玩意儿。我有此癖好，大概受了曹雪芹的影响。初读《红楼梦》时刚具阅读能力，对这部名著不求甚解，只求猎奇，因此一遍读下来，没品出“个中味”，有个印象倒很深刻，就是宝玉的出世之奇。他原是女娲补天时没派上用的一块巨石，被撂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女娲煅炼之后，极通灵性，一日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便央求带往凡间一游。僧道难却其请，便将其幻化成扇坠大的一块美玉，袖着往凡间而来，后投胎于荣国府王夫人腹中，坠地时还含着一块美玉呢！没想到这块“石头”如此好福气，在这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整日泡在温柔之乡，混迹于脂粉堆里，周围有许多人呵护着，可他还不满意，常发痴作狂。
看完书，我掩卷痴想，女娲补天的石头如此神奇，是否还有被撇在荒山野岭的呢？于是生出了寻觅奇石之念。
1961年，我去南京学习，星期天没事闲逛，听说雨花石很有名气，便想去捡几块，谁知找了半天，走得腰酸腿疼，也没捡到一块好的，后来还是花钱买了一枚。这是枚卵石，比鸽蛋稍大，很光滑，且有几条纹路，俊俏可爱，于是便藏起来。这是我收藏的第一枚石。
以后随部队野营拉练，或出差办事，去过不少地方，每到一地总忙着钻山谷，涉浅溪，走海滩，寻寻觅觅，常因此误了正事，但我痴心不改，十几年下来，捡到了一小箱各类石子。这些石子大如鹅蛋，小若花生米，不但形态不一，或形若佛手，或状如菱角，或扁长如鱼，或浑圆似蛋……而且色泽各异：浅黄、蛋青、赭色、淡蓝……真是美不胜收。为了不忘它们的出处，我制作了标签贴在每颗石子上，标签上注明了某山某川某滩。
有了这些宝贝，我节假日很少外出，常邀几位要好战友来“聚餐”。每次挑一部分石子齐正地摆在床铺上，等战友跨进宿舍一眼瞧见铺上石子发出惊叹之声时，便一股幸福暖流涌进心田。接着我略带夸耀地向大家介绍石子的品质、纹理以及出处。在介绍它们出处时，附带介绍那儿的地理风貌人文景观，一枚石子就是一段故事。
最使我心动的是，一次在雁荡山情侣峰下捡到的一枚奇石，比鸽蛋稍大，色白如玉，纹理清晰，晶莹剔透。此石虽不如贾宝玉系在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可也算得上石中珍品了，我对它珍爱极了。
后来调入部队机关工作，有了固定住处，便在案首置了个小玻璃池，池里盛了些水，挑几枚精致的养在里面。因为在水里，石子有了动感，似活了一般。夜阑人静，伏案已久，觉得好累，站起来舒展下筋骨，然后俯身玩赏起池中的石子，顿觉神清气爽，精神倍增。
有次我玩赏石子，被一枚形态别致、纹理如蝶的石子吸引，一种联想使我激动起来：若干万年前，这枚奇石也许是块很普通的石子，后来因山崩等原因，将其从山巅掀下谷底，接着经历了亿万日风雨磨砺、泉水冲刷，便成了目前这模样。大自然虽有鬼斧神工之能，却非一日之功，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不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必具品格吗！哦，原来我不仅痴迷于奇石，更被成就奇石的精神所折服。
诚可惜，那箱子石子于1973年“交公”了。那年“文革”风暴席卷军营，凡与“资产阶级思想”搭界的东西都在横扫之列。那时种花、养鸟、集石都被视为玩物丧志的“资产阶级思想”，必遭铲除。失石之后，我象丢失了魂魄一般，整天没精打采，上级见我如此模样，便于1975年把我转到地方。
如今想起失去的石子仍痛心疾首，但有幸的是那个使人憋闷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展现在面前的是崇尚人性的时代，在这崭新时代，每个人都可获得多彩人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