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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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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季明
  
  
  
  编者按:3月28日,上海市总工会文艺创作中心召开了王季明小说创作研讨会,以下我们选登了部分与会者的发言。
  
  我读过很多大师们的小说,但奇怪的是,《小说界》的魏心宏主编曾对我说,听你眉飞色舞讲外国小说,有些我都不知道,可为什么从你的作品里看不出那些大师小说里的痕迹呢?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正确。是啊,为什么我在写小说时的感觉与看小说时的感觉,竟然完全是两个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由此我想到了莫言,他说他的好多小说是受了科尔塔萨尔和马尔克斯的影响;还有余华,他说他是因为看了卡夫卡的《乡村医生》,才写下了让李陀吓一跳的著名短篇《18岁出门远行》,余华还说他看了福克纳短篇小说《沃许》,学会了如何去写人的心理描写;还有苏童说,他深受塞林格、海明威、福克纳、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影响,他的“香椿街”系列小说,里面写的那些少年,马上让人想起《麦田里的守望者》、《了不起的盖茨比》和《永别了,武器》;还有格非,他说他的小说《褐色鸟群》,是向博尔赫斯学来的。
  我知道,他们都读了大师的作品,拜他们为师,同时他们把大师的绝招学了个烂熟,并从中体味到了大师们的精髓,所以他们写出了让中国读者大吃一惊的小说,与此同时,他们也载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册。
  可我呢?这些小说我都读过,也深得其中三味,可是在写小说时,哪怕把这些大师们的作品,放在电脑前,边写边看,但没用,还是常常忘了大师。为此我很苦恼,我想其根本还是在于没入小说之门的缘故吧,所以我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而已。今天开我作品讨论会,我不仅惭愧,而且羞愧。
  大家手中的几个小说,如果说还有一点特点的话,那么我想有三点要说:一它是以“文革”为背景;二它是从少年视角来看社会;三它是以上海西区玉佛寺周围为区域,这是我四十多年来,一直居住的地区。这三点中,我最想说的是第二点,它是从少年视角来看社会。既然是少年,那时他们岁数都不大,他们是身处“文革”而并不知真正的“文革”,作为一个成年来讲,在写这样题材时,应当是自觉的。随着岁月的流淌,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认为,作为一场对中华民族造成那么大伤害的“文革”,不仅现在孩子们不清楚,更令人吃惊的是大人们也都忘得差不多了,这是一;其二,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文革题材”不是写尽了,而是远远不够。好小说,我认为还没有真正出现。之所以没出现,我想除了现在一部分作家带有功利性的创作之外,更是因为我们作家的积淀还是不够。小说应当有时间距离和地理距离,这是我判断一篇小说好坏的条件之一,因为积淀能让我们更从容,更冷静地从哲学层面来思索一些什么。就像911,如果一个作家现在写,他能以911为背景,写出一部震古烁今的杰作,那是十分荒诞的。我想,好的小说总是应当回溯过去,因为对过去的认识是需要时间与距离的。好多人写当下故事,以为是生活现象本身,其实不然。所以当我与不少杂志编辑联系,他们一听是“文革”题材,连看的兴趣都没有,每每想到如荣格所言的“集体无意识”时,真让人悲哀。
  盘点十年成绩,发了8部中篇,20篇不到的短篇,没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小说,能不消沉吗?现在之所以空时写上一二篇,是因为一个叫石舒清的宁夏朋友对我说过一句鼓励话:你是不当怀疑自己的,你的作品里那种粗砺的酷烈的东西,别人那里是少见的。尽管这是鼓励的话,但我还是一直没有信心。这种信心的严重缺乏,甚至于常常会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不是吗,缺乏了信心,内心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人就变得俗不可耐。试想一下,俗不可耐的人能写出好作品吗?身上有灰尘能抹干净,心灵上有灰尘,就很难抹干净。心灵不干净,他的脑海,他的心灵,他的笔下能流淌出干净明丽富于人格魅力的文字吗?不能。所以我一直在抵御这种俗不可耐,可我抵御得了吗?
  我能算作家吗?我只能算一个文学爱好者而已。终生文学爱好者而已。
  
  吴俊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读王季明的小说,感觉是每篇都很好,但是每篇都不够好。
  你的小说在上海作家里面还是有相当的特色的,自觉地从文革视角,少年视角来写小说,从这样的视角去进入上海、表达上海,在上海作家里是有个性的,特别是关注在文革当中,你小说里的主人公在身体上、精神上的成长,而且关注这种成长过程中的恶的因素。在你潜在的价值里也有一种善恶的对比,恶的因素对人造成的一种影响,一种结果,从你叙事的价值的判断来说。在叙事的过程中能看到你所表现出的一种对立面的叙述。
  王季明小说给人总的印象是有特色的,有个性的。但缺乏某种深刻的挖掘,故事的构成过于单纯化,表现力度削弱。文学都要追求复杂,单纯性的东西达不到某种丰富性就属技巧问题,故事读起来没有障碍,就没劲。王安忆的小说故事一般化,就是《长恨歌》的故事也是非常简单,但是叙述很老练,把生活中的内容都插入进来,小说的张力就显现了,你就会觉得不断地有所期待。怎么把小说简单的故事,让它读起来有丰富视觉性的因素,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第二是语言的感觉问题,文学写作,小说语言最好的感觉是自然的感觉,我一直相信,小说写作是综合性的。王季明的小说追求的语言风格是刻意的,有些太规范化了。小说中的自然化语言应该是比较接近于书面化的生活化语言。王的小说运用了许多连接词,“因为”、“所以”、“怎么样”等等,其实小说中的许多连接词是可以省略的。第三,你的小说不够好的另一原因是关键性的情节没有处理好,许多细节又太用劲。比如《饥饿的口琴》中雷登的故事中,使他性格改变的因素是老太用宗教的东西唤醒了他的良知。但这关键性的情节使用人物精神走向发生变化的情节写得太勉强,你对用宗教去影响一个人的作用了解到什么程度,或者说不了解。
  还有就是细节,这在小说中是很重要的,细节应该是很巧妙的,不露痕迹的。而你的小说中有时为了强调细节,就把它放大了。这样一来,好像把细节强化了,实际上是把小说做“松”了。你不仿借鉴一下成熟作家的处理方式,包括语言和技巧。如何操练语言是很重要的。否则,再好的想法,再深刻的思想也无法表现。如果没有好的语言感觉、直觉,小说的价值也就无法表现,小说也就不存在了。
  
  朱小如
  (《文学报》记者)
  
  王季明的小说读起来有些“闷”,但用上海话读就比较有味道了。所以用上海话写小说要考虑到上海话重音在句尾的特点。王安忆在这方面做得比较成功。
  
  王继军
  (《收获》编辑)
  
  王季明从他自己的角度写“文革”,不多见,比较独特。据我所知,王季明读过很多外国文学作品,我倒是建议他少读多写。
  
  徐蕙照
  (作家)
  
  王季明的小说虚构建筑在遥远的现实当中。那些只有在那种年代和环境之中才发生的,那些看似平淡的故事,经过他的小说,就折射出那个特定年代人心深处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闪光的酝酿。比如那个叫雷登的长脚鹭鸶,看似邪恶,却能在摸了小女孩的脸腮后很郑重地告诉她,你现在是“拉三”了。因为环境让他改变了对人类的看法,改变了对社会的看法,但他的内心深处却仍保留有一方纯净的地方,这比现在许多看似天真烂漫,处世却已经极为老道的年轻人相比,他实在是一个好人。所以他才会被那个鬼魅般的老太太的基督教义所感化。只是那个社会不让他再重新做人,里面有句话,说人是错不得的。他错了,他想回头也没有路了。那个小女孩最后一次吹口琴,其实就是为他悲哀的人生,和他们所处的这个社会环境所唱的一首挽歌。
  
  孙建成
  (《申江影视》编辑)
  
  我无从知道,王季明少年时代的经历。从小说中可以看出,成年以后的他对少年的回忆,更多的不是温情,而是灰色和创痛。他需要用某种手段来重现这些创痛,发出本能的呐喊,给那个特定的年代留下他的声音。在这一点上,文学无疑是最好的手段和最有意味的方式。反过来说,文学作为“人”学,其特点就是个体的人对社会的人的反观,需要的也就是个体化的经验。两者一拍即合,成就了王季明的文学世界。应该说,王季明是幸运的,因为我们现在许多写小说的人很难找到自己与文学一拍即合的切入点。
  
  刘迪
  (作家)
  
  小说是有关记忆的东西。记忆是曾经触动过我们又经过时间过滤了的顽固不化的东西。记忆是不再变化,定格了的东西。王季明的小说是关于七十年代的记忆。70年代是他成人前那段弥足珍贵的时光,那时他敏感、脆弱,那段时光形成的记忆和影像会伴随他一生,影响他一生。我想这就是他执着写“七十年代”的原因,也是小说的力量所在。王季明笔下的“不良少年”真实可信,让我们同情。小人书、口琴、大前门这些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符号的东西弥漫在他的小说之中,使他的小说生动起来。很多人对那个年代无话可说,但王季明有,他找到了说话的切入点,我认为这很难得,既然有话可说就应当继续说下去。
  
  王卫国
  (儿童文学作家)
  
  一篇作品不把主题一清二楚地亮在表面上,而是深藏其间,从而引发读者的多方面思索,这样的作品,往往更接近与生活。一篇好的小说应该是这样。我觉得王季明的创作基本上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当然,王季明的创作还存在着某些缺陷,比如,小说有时候还停留在叙述故事的层面上,没有进一步挖掘更深切层次的东西。如果他能在这上面再提高一步,那么,他的创作会进入一个新的高度。
  
  管新生
  (作家)
  
  《1973年的小人书》,其实是小人书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故事。换言之,则是儿童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撞击。说到底,这是一个有关“英雄梦”的成长故事。不管什么年代,孩子都要成长,也都会成长,也都有自己的“英雄梦”。需要指出的是,“英雄梦”心理与“性心理”在小说中是并存的,两者缺一不可。“女营业员”是性心理的寄托。其实,儿童的性心理要么是“过之”,要么是“不及”。好像余华有一篇小说,写一少年的性心理,最终把一个向他求助的老太太强奸了。在这里,儿童的性心理是封闭的,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小说结构很严谨,语言也颇有特色。这是一部不错的小说。但有时也会给人另一种错觉,绘画笔法太工整,太用心雕琢,便会有“人工盆景”的不真实。
  
  马忠静
  (作家)
  
  假如我们拿掉王季明小说中的故事,或者说淡化他的故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读下去。因为,除了故事本身热闹,叙述的魅力是明显缺乏的。我认为主要原因是语言不够好。文学上的语言,绝对不再是形式,这里的语言就是内容。我是“王迷”,特别喜欢王安忆的叙述,当然还有迟子建、石舒清、孙建成。读的过程,已经让人忽略了故事本身,他们也都不去浓墨重彩地渲染什么,全都淡得没了小说的痕迹,但就是不动声色地把读者抓得很紧,即使读完没看到自己期望的结果,审美的过程就很愉悦,作为读者,我要的就是这个过程,也看重这个过程,这样也就够了。因为你是写小说的作家,不是写故事作家,人家要看的是小说,要是想看故事的话,人家可以去看《上海故事》、《故事会》、《今古传奇》、《知音》等等,那里的故事应有尽有,比写小说的人编得精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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