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杂忆之一) 刘洪基 记得三十多年前,我二十岁刚出头,便有幸从广阔天地农村上调回了上海,到一家工厂当工人。那时节,人的感觉真如醐醍灌顶,心情既特别的愉快舒畅,又相当的平静满足,觉得人生目的已达到极点,比过去的自己,比同龄的别人,真有天上人间的差别,那时,在上海当一位工人,是社会上最令人羡慕的事。此生足矣,夫复何求?这种心情,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同龄人,一定能体会到。 在工厂里踏踏实实地干了几个月,我心里又躁动起来,觉得每天干单调的体力活,不如坐写字间(办公室)的工作更符合自己的兴趣。干体力活的叫工人,坐写字间的叫职员。那时论名气,工人比职员要吃香得多。但是,你若没有一点舞文弄墨的水平,或业务技术上的专长,轻易是进不了写字间的。在我厂,有专门搞翻译的人员,当然是坐写字间的。我自小很喜欢看小说书,包括翻译小说。这时突发奇想,有朝一日,挤进写字间,坐上写字台当个笔译人员,哪怕译译技术资料,吾愿足矣。 于是,我开始学英文了。当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广播中开始教英文。一次播出半小时,每天同样内容播三次。我上班前一大早听一次,在工厂中午吃饭时用半导体收音机听一次,晚上回家还听一次。广播英文的课本,虽然充斥了那时的“政治”内容和口号,很不实用。但有书,有广播,绝对胜过没有。我学得很下工夫,很快单学广播英文就吃不饱了。有一天,我在一位朋友家里,看到几本书页旧得发黄的英文书。那位朋友告诉我,这些书是英国人编的教科书,很有名气的。我于是一本一本地向他借回家,每借一本,我就边手抄书本,边学习。教科书的名字叫‘ESSENTIAL
ENGLISH’,是英国人很久前编的外国人学英文的教科书,确实很有名。书的内容和形式都很好。 “ESSENTIAL
ENGLISH”(姑且把它译成“精粹英文”)四本书,由浅入深。第一册好应付,到了第二第三册,单凭我遇到生词抄下来,查字典就颇难解决问题了。往往自己勤奋到头昏眼花,对句子和文章的理解,仍然如坠雾里云中。我急切地需要寻找老师了,哪怕只要能偶尔为我指点迷津的老师即可。我托人东找西寻,没有着落。有一天在厂里,我向一位年长的同事谈及此事,他说,老师就在本厂,那位天天在工厂图书室外面,拿着扫帚扫地的老头,就是一位英文水平很高的人,有问题,你何不去问他?他可是在英国读过书的。那位同事自告奋勇,说是同那位老头熟,可以帮我引见。 那位老人不是清洁工人,他扫地,是因为他被划为“牛鬼蛇神”,是一个所谓的“坏分子”,据说他有严重的历史问题。这种人,一般人可不能随便接触,要划清界限。不然便会有阶级立场不稳定,与坏人同流合污之嫌。但我那时学英文心切,顾不了那么许多,想心中无鬼怕什么。我至今感谢那位帮我引见那位老人的不信邪的同事。但在同老人的接触中,我毕竟还是有点抖抖豁豁。 这位老人身材不高,精瘦的个子,戴一副近视眼镜,讲话谦和,一口京片子,不紧不慢中透出一点难以觉察的矜持。“小刘同志,你有问题,尽管来问。但是,我多年未接触英文,忘记得也差不多了。但我一定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老人姓夏,日后我称他为夏老师。 那时我年纪轻,有的是精力,每天坚持利用业余时间学习英文数小时,在我手抄的“精粹英文”的课文中,凡是我自己没有办法搞清意思的单词或句子,我便用红笔在下面画一条杠,在遇到夏老师时询问解决。我常利用中午吃饭时间,找到他,把手抄本打开,逐一向他请教解决问题。他确实能做到有问必答,好像一本活字典。有了良师,我的“学业”长进自然就比以前快多了。 “学英文,主要不是学它的一句一词,要学造成它语言现象的文化。譬如,最好读一点莎士比亚,和圣经。” “要多读多看,阅读量越大越好,单词在句中记,句子在文章中记。一个单词,靠不断死背不如大量阅读,在不同的场合下,遇到它十次,二十次。这样更能记住。” “大量阅读,就是要多看英文报纸,多看英文小说。初学的人,一开始最好先看由其他文种翻译成的英文版小说。因为里面没有生涩怪癖的单词。要选近代和现代的书看,里面的词汇和行文比较实用,也容易记住,因为它们和你的生活比较接近或比较贴切”。 就是今天看来,哪一位学英文的过来之人会不认为上面这些话是金玉良言? 这些话都是夏老师给我讲的,有的话讲了好多次。我后来基本按夏老师的方法继续学英文,也向我日后的学生推广这些方法。 .我同夏老师之间时间一久,就比较熟悉和随便了。我一般一星期向他求教两三次,有一次我找到他,正值大热天,他夹着扫帚,把我引进不远的一间空屋。我俩在一张桌前坐下。 屋内极其闷热,他提议:干脆把外衣脱了,打赤膊。我一听正合我意,便立刻赞同。在打赤膊仍汗如雨注的状况下,我们两人一问一答,不亦乐乎。 “这句话,你可能抄错了。”夏老师用他的右手食指点到我翻开的手抄本中。 “好像不太可能抄错。”我颇不服气地自辩。 “那么,你回去查一下。我也有错的可能,因为英文变得也很快。”夏老师虚心认真地说。“近年来,我接触英文的机会不多,我可能会错。”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是错的。后来过日子我一再告诫自己:做人不可强以为是,要像夏老师那样虚怀若谷。我当时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英文初学者,而夏老师是一位学问渊博的长者。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英国某著名大学和巴黎大学毕业的双重经济学博士.他精通英文和法文,会德文和意大利文,他还有颇深的国学根底。英国前首相威尔逊和夏老师是同学,他本人担任过旧政府的国库局局长,这些都是导致他成为“牛鬼蛇神”的历史问题。 数年后,我在一本有关文史资料的书中,看到一篇夏老师写的文章《我所认识的孔祥熙》,从中我又知道美国大作家海明威到中国,就是夏老师和宋美龄一起接的机。夏老师还当过时任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熙的机要秘书。 他怎么会到这家工厂来的呢?.有人告诉我,当年他认为蒋家王朝没落了,新中国则充满朝气和希望,自己可以在经济学上一展抱负。他到这家厂来,是新中国诞生前夕。他是由该厂厂主,大名鼎鼎的民族资本家刘XX引进的人才。可惜进厂以后一直学非所用。 我还记得一件趣事。那年工厂推广各种业余教育,一下子办了不少班,什么绘图,电工,钳工等等的班。还有就是英文学习班。夏老师白天仍扫地,晚上被叫来当英文老师。看来他牛鬼蛇神的问题,已经不是很严重了。那时也有英文热,来学英文的人在宽敞的屋内挤得座无虚席,比参加其他班的人多得多。我自然也参加了。等到下了课,众人走完后,他又面对面地给我下“小灶”。没过两三个月,来学英文的人越来越少。业余时间学外语,能坚持确实不易。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于是在名正言顺的英文学习班的招牌下,我一个人向夏老师学英文。我不必再如过去那样,有点躲躲闪闪,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夏老师教我英文,几乎每次他都称赞我学得好,学得快。这样我学起来自然也就更带劲了。后来回想,我决非聪明敏捷之人,虽在学英文上下了功夫,但实与好与快两字无缘。夏老师无非是用的鼓励法。后来我当老师时,也善用此法,对学生确实有效。 夏老师教了我约三年的英文,他要离开工厂了。他被“落实政策”,调到某研究院去了。据说他这次也不是去研究经济学,而是去教英文。 临别时,他一改平时对我祥和微笑的面孔,严肃地对我说道:“学习英文不容易,天天从早到晚学,需要五年才能过关。业余学,没有十年的苦工夫过不了关。英文越学越难,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坚持必有成绩。”听了他的话,我倒抽一口冷气,叹道:英文,英文,学之无味,弃之可惜。学英文吃掉我太多的时间了。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放弃学它,但至今我也没有把它学好,听说读写译全都是半吊子。. 夏老师离开工厂后,我们之间渐渐断了来往。数年后我从报纸上获知:上海老人网球赛,他数次同搭档一起获得双打冠军,后来又同苏步青等人一起评为上海的十大老人。 那么多年过去了,夏老师,我忘不了你,忘不了这段师生缘。 2006
04 08于南非约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