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运刊物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5年05期
 
悲情的月光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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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蓉
  
  在会见辛剑之前,他的案情我略知一二,无非是一个男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一怒之下杀死了有外遇的妻子,悲剧意味很浓。可当我得知他受过大学教育,出版过诗集,而且在诗集的扉页上看到照片里他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时,我对他有了强烈的好奇心,一个有着这样背景的男子虽然和所有男人一样不能容忍妻子的背叛,但他对爱情、婚姻、对背叛的感受一定是不同的,我决定去采访他。
  可在民警告诉我面前这个瘦弱苍白、脖颈上有一条暗红色疤痕的年轻男人就是他时,我心头一沉,什么样的煎熬能使一个人的外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他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盯在远处某一点,很久之后目光才收回来,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月光小屋》,我的诗集,你怎么会有?”说着,像是怕被谁抢了似的,把书抱在胸前,失声恸哭了起来……
  
  一
  
  和胡涛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捉鱼、钓虾,一起上树、爬墙,一起上学,是青梅竹马,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我俩命运的轨迹。那是高中时的一个夏天的晚上,那天很闷热,我去问胡涛妹借参考书。她家住在一座深宅大院里,这个院子本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来里面住了七、八户人家,她家占了靠近门口的两间厢房和一间客堂。她家屋子的灯都黑着,里面却听得出有声音。我径直进去,却一下子惊呆了:莹澈的月光下,屋子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桶,哗哗的水声中,有人在洗浴,透过氤氲的雾气,我发现是她,一头浓密的发丝用毛巾包裹着耸在头顶,有几缕侥幸逃出的发丝调皮地附在雪白的脖颈上,肩头圆滚滚的,发散出温润的光泽,尤其是刚刚露出水面的双乳,像一对多汁的蜜桃……这一切仿佛是仙境,我几乎窒息了,想逃走,脚却不听使唤,相反却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这时,她发现了我,没有叫,也没有逃避,而是从水里走出来,赤裸着,朝我迎来……那年,我们都只有18岁。
  不知是出于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们俩相互躲着。有时远远地看去,隐约感觉她胖了,再后来,大家都在传说她怀孕了,校方要她说出男的是谁,并要开除她。她始终不说。我当时真想跳出来承认,要开除两个人都开除,然后带着她去远方流浪。但是,那样我就没有办法考大学了,更没有办法出人头地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又怕她说出是我……那个煎熬呀!那段时间,学校和整个镇子,都在议论着这桩丑闻。后来,她被开除了,没有人知道肇事者是谁。
  这个事情后,我变了个人似的,生活中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读书可以让你逃避现实,可以逃避对自己灵魂的拷问,更现实的是,可以考一个远方的大学,从此远离这里,孤独郁闷之余,我常常怀念起她,并把自己那份朦胧的感情和忏悔写进了诗里,就是这首处女作《月光小屋》。
  后来,我考上了上海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在上海郊区一个中学里教语文。刚刚毕业那阵,给我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女孩子中有当医生的,有和我一样做教师的,也有机关干部。我一概摇头,胡涛妹的影子像千万只小手,在我心里从早到晚挠得我心神难宁,她怎么样,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我曾打电话给以前的同学,装作随意地问起了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次和几个朋友去卡拉OK玩,唱歌时一个朋友说咱几个大老爷们唱有什么意思,叫几个小姐来。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几个装扮妖娆的女子很快坐到了我们中间。第一次这样,我很不习惯,看都不敢正眼看她们一眼。一个女孩子偎在我身边,穿着很少的衣服,熟练地端起两只杯子,递给我一只,示意我和她干杯。被她暴露在外的胳臂和腿碰着,我很不自在地缩了缩,勉强接过杯子,同时看了她一眼。这一看,惊得我目瞪口呆,这女孩居然是胡涛妹!她也认出了我,匆忙收起狂野的目光,放下杯子抽身就走。我紧追了几步,人影不见了。
  那晚,我失眠了。胡涛妹原来那个青春饱满的身体和现在这个妖娆暴露的身体交替在我面前出现。她居然在做这个!端盘子、洗碗、站柜台什么你不好做,偏要做这个?可是我又反问自己,她做这个跟你有没有关系?本来,她的实力考上大学不成问题,可她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谁?可当时是她愿意的、主动的,怨不得我!怨不得我吗?她坚持不说出我,否则,我这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天亮时分,我做出了决定,找到她,娶她!
  来到那家卡拉OK,我问妈妈桑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胡涛妹的女孩,妈妈桑说这里的女孩用的都是假名。我拿出胡涛妹的照片问她,她说女孩子太多了,两天这里做做,三天那里做做。我不死心,天天晚上守在卡拉OK门口。十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她出现了,扶着一个喝得醉熏熏的男人上一辆出租车。我拦住了她,要她跟我走。那个醉鬼一拳朝我鼻子打来,我机敏地一闪,硬拉她上了另外一辆出租车。
  直到回到我的住处,她一直一语未发。我把她带进浴室,脱掉她所有的衣服,让她站在淋浴笼头下面,一点一点仔细帮她洗。她的身体变化很大,全然没有了18岁时的丰腴和光润,但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背部条条突出的肋骨,又别有成熟女人的韵致。洗好她,我用浴巾包好,抱她坐在床上,然后俯身跪在床前,请她嫁给我。
  她说:“不能。”
  我问:“为什么?”
  “没有原因。”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嫁给我,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在我的软硬兼施下,一个月之后,我们结婚了。新婚之夜,躺在床上,我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处理的?”她说:“在郊区的一个私人诊所里做了。”我心一痛,抱紧了她,问:“疼吗?”她点点头。我又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是我?”她反问:“我已经毁了,怎么能把你也毁了呢?”我更加抱紧了她,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夜我们有了18岁那次之后的第二次。
  
  二
  
  “这么多年后,你还爱她吗?”听到这里,我打断他的叙述。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同时觉得自己很伟大,对吗?”我问他。
  “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并不美妙。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卡拉OK,如果我们没有叫小姐,如果她碰巧没有来我们包房服务,我也许常常会在某个滏深人静的夜里忏悔年少时的冲动和给她造成的伤害。但我遇到了她,她的际遇我有责任,如果没有我的鲁莽,她一定会考上大学,一定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事发后她没有毁了我,有恩于我,也是吸引我的一个所在……所以我要娶她。”
  “责任、感激和爱情是不同的。有愧于她,你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帮助她,而你却因此娶了她,这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我想,这应该是悲剧最初的伏笔。”
  不知是认可还是反对,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自嘲似地轻轻摇了摇头,又回到他的故事里。
  
  三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我也决定一辈子都不问她这些年的经历,这样对于我和她来说都是必要的。只是她的性格完全不同于从前,常常一个人发呆。我把这归结于孤单,正好这时候我们学校实验室需要一个勤杂工,校长同意她去做。有了这个工作后,她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工作时常受到领导表扬,家里收拾得非常整洁,饭做得美味可口。虽然我们交流得不多,但至少家的感觉有了。在我的鼓励下,她参加大学自学考试。她很努力,晚上从来不在电视机前面浪费时间。
  一年后,儿子出生了。有了孩子,家里仿佛凭空多出一万件事情,一会儿要热奶,一会要换尿布,一会要推着小车让他晒太阳。累归累,儿子的出生,填充了我们之间无形的真空。特别是我们推着儿子出去时,和任何一个幸福家庭没有两样!我常常在他们娘俩入睡后,久久地凝视他们,尤其是她,用月亮来形容女人真的是很奇妙,她就是一个月亮般的女人。可是,伴随这种凝视的,常常是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心痛甚至屈辱。总是在黑夜里不期而至……
  这样的感觉无意中表现在日常生活中。比如一次她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自考文凭拿到了,三个人去庆祝一下。餐厅里,她端起酒杯的样子,在我脑海里叠化成某个夜总会里她和别的男人喝酒的样子,我一阵反胃,扔下杯子就走。走出去,我又后悔了。那晚回到家里,看她小心翼翼黯然无神的样子,我心更软了。
  等儿子能上托儿所后,她要求上班。我借口孩子在托儿所不习惯,不想让她去,其实是不放心她、提防她。后来,因为一个人赚钱实在不够全家花,我同意她去上班。没想到,她把工作做得有模有样。好像从前那个追求上进、不屈不挠、倔强胡涛妹回来了!我内心里很骄傲,是我,领着她走上了一条人生的阳关道!我突然觉得我是她的救世主!
  危机总是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悄然降临。一次,她说要加班做实验,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我哄孩子睡了,作业也改完了,还是没见她回来,不放心就去单位找她。单位里漆黑一片,哪里有她的踪影!打她手机,不在服务区,我心里升起了疑团。返身回家,刚躺下,就听见了开门声。
  听声音她直接进了浴室。不知是为了证实还是为了排除那团迷雾,我找到她的手机,电池板是拔下的。我安装好,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线索。这个手机能分别存储二十个打出和已接电话,但里面实际的记录却没有这么多,号码也无非是几个熟悉的,显然是被删除了。删除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要说谎、要掩饰。夫妻之间所需要掩饰的东西,无非是关于欺骗、不贞和背叛的。我一时怒从心头起,冲进浴室,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墙上撞。她没有防备,在重重地撞到墙壁上之后倒下了。白花花的一片,我想都没想,抬脚就往她脸上狠狠地踩去,鞋底的泥糊了她一脸,不知是哪里流出的血,使她那张曾让我醉心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很奇怪,她一声都没有哭,一声都没有叫。她的沉默激起了我更大的愤怒。我冲进厨房,拿出了一把尖刀,想一刀砍了她方解心头之恨。这时,儿子醒了,我赶紧把刀藏在身后放回了厨房。儿子问妈妈呢,我说洗澡呢。浴室里,她也应了声:“妈在这儿呢。”
  等儿子睡了,我要她解释。她说在加班。我说最好说实话。她说我爱上别人了。我问那人是谁。她说一起参加自学考试的。她的话对我不啻晴天霹雳,我是个什么,一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冤大头!胡涛妹,为什么,你有阳关道不走,偏偏要走独木桥?!我责问她。她说我受够了,表面上你是在宽容我救赎我帮助我,实际上你在救赎自己的良心!我只是你救赎良心的工具!你娶我,帮助我,所以你认为是你让我过上了好日子,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可是你根本对我的过去无法释怀,鄙视我看不起我。那个时候,我卑贱,不去做甚至第二天的生活都没有着落,但没有那么多精神上的背负,不压抑。可现在呢,表面上过着好日子,实际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口口声声说最爱你的人在骨子里鄙视你,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你并不爱我,就如同我不爱你一样。18岁时是出于好奇,这次是出于感动。
  不,我既然选择了和她结婚,就不能让别人看我的笑话!冷静下来后,我告诉她,我相信她,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我们有了孩子,人不仅仅应该被感情牵着鼻子走,脑袋里应该还有责任两个字。她沉默中点点头,我也决心调整自己的心态,但是,裂痕变成了难以复原的伤疤,两个人由口角到冷战,由冷战再到分床……
  半年之后,也就是出事那天晚上,我家教回来晚了,发现楼下绿化带有两个人在拥抱亲密,不经意间发现那女的就是胡涛妹。我强忍住怒火,回到家等她。
  不多一会,她回来了,看我脸色不好,随口装作轻松地说了句,又加班,忙死了。骗子!我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她像是回过神来了,说,你知道了,那我们离婚吧,我不想骗你,你是个好人,但我对你没有爱的感觉。我没有接她的话,说要杀了那男的。她说,跟他没关系,是我爱上他了。
  一瞬间,我气血朝脑门冲去,拿起刀,朝她一阵狂劈乱砍,顿时血肉飞溅……她脖子上的血汩汩地流着,寂静的夜里发出可怕的叫声。砍死了她,我也活不成,也不想活了。就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一生难道就这样完了,那个多愁善感的少年,那个悲天悯人的男子,那个人所尊敬的园丁,那个深爱着儿子的父亲,为了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就要完了……我眼睛一闭,刀刃已经深深地切进了脖子,突然远处传来了儿子的梦呓:“爸爸,抱我……”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我打了110……
  
  四
  
  “她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优越的生活,稳定的工作,温馨的家……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就不能感动她?!”他几乎喊着说。
  “爱情不是同情、怜悯,它也不是用来赎罪和忏悔的。两个相爱的人首先应该在精神上平等,小说《简?爱》里那段话是这样的:‘你以为,因为我贫穷、微贱、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有和你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上帝若赋予我一些美、许多钱,我会使你难以离开我,就如同你现在使我难以离开你一样。我不是藉着可朽的肉体和你谈话,是我的精神和你的精神谈话,就如同我们都从坟墓里复现,站在上帝的脚旁,两人平等,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说。
  “我还能怎样?我容忍了她的过去,还能让我容忍现在吗?她那样的人不该杀吗?”他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她伤害了你,应该受到道德上谴责,也要承担法律上的责任。但她是个真实的人,不愿意欺骗你,更不愿意欺骗自己,而是勇敢地追求幸福,这点上她是无可厚非的。所以她要求离婚。离婚对你对她都是负责的一种选择。你有双重身份,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公民。丈夫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家庭,公民有义务尊重他人的生命权。在举刀砍她的那一刻,你越过了一个界限。在此岸,你是受害者,可以用亲情来感化她,你也可以到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要求她赔偿损失。到了彼岸,你变成了害人者。她做错了事情,应该承担道义和法律上的责任,但她的错,不足以让她以生命来偿还,况且,非法定原因,谁也没有权利剥夺她的生命。”
  他没有接着我的话题,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仔细听来,仿佛是那首《月光小屋》,“是谁/乘着月亮的翅膀/把月光带进你的小屋/清辉处处/你芳踪何在/碧澄夜空/你可曾听到/我心弦奏出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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