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福先 《于无声处》不属于我个人的理由很多。第一条理由是,没有工人文化宫的业余话剧队,就没有《于无声处》这个戏。确实是我在1978年5月写下了这个剧本,但是,如果没有当时市工人文化宫领导放手支持、没有业余话剧队导演苏乐慈、演员张孝中等一班人马的激情投入,剧本不就是现在存在北京现代文学馆里的那薄薄的几十页纸么?又哪里存得进现代文学馆?我一直记得一件事:我有个同学的父亲是位专业剧团的老导演,他听儿子说我写了个剧本,要求看看。当时工人文化宫已经开排了,他看完剧本又还给我,说:他们文化宫真敢排?后来这个戏第一天公演这位老导演就拉着他的老搭档来看了,看完以后他们俩找了个小酒馆喝了很多的酒,一是为我们感到兴奋,三天后黄佐临老师来看戏就是他们请来的;同时也感慨万千!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老了。 《于无声处》不属于我个人的第二条理由是,没有工人文化宫的业余小戏创作班,根本就没有剧本《于无声处》。是曲信先老师和他为我们请来的余秋雨老师、荣广润老师、周培松老师、曹树钧老师等等许多位老师,把我这个一点都不懂戏剧创作的普通工人,从零开始手把手地教到能够写《于无声处》了,花了他们多少精力!特别是曲信先老师,那么多年陪我们一起在剧本堆中打磨,从稚嫩的小品到简单的独幕剧到多幕剧,从人物到结构到语言到戏剧冲突……这里面又浸透了他多少心血!还有业余小戏班的伙伴们,没有他们朝夕相处、互相帮助、互相激励、互相挑刺、互相保护,我单靠自己的力量提高,那成功率恐怕和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地相似。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于无声处》,它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开始,我们也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它究竟从哪里来?过了许多年以后我们才看明白一切。 1978年10月下旬,《于无声处》突然急剧升温。先是洪泽同志等三位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同时来看戏,并要求我们立即换到友谊电影院演出。接着胡乔木同志在王一平、车文仪同志陪同下看了戏。他上台接见了大家,后来问:作者呢?我能见见作者么?张伟强同志把我叫到前面,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突然问:你得的什么病?我吓一跳,我确实是抱病写的剧本,他怎么知道?我说:哮喘。他说:感谢你为我们写了一个好戏!希望你把病治好,写更多的好戏。三天后,文化部副部长刘复之同志特地飞到上海,宣布调《于无声处》进京公演。同时上海《文汇报》、《解放日报》都在头版用通栏大标题宣传这个戏,《文汇报》还破天荒地用三天的时间连载了剧本。11月7日,中央电视台要求上海电视台向全国实验转播《于无声处》,中央政治局委员彭冲同志还亲自到演播厅里来看戏…… 我开始害怕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写这个戏的时候、演这个戏的时候,虽然知道“四五天安门事件”还没平反,我倒不害怕。当时张孝中跟我开玩笑,说戏成功了你得请客,我说没问题,可是万一我进去了,你们得给我送饭。但是此时,我对文汇报记者周玉明说:我有两个担心,一是担心《于无声处》成为样板戏,历史的经验证明,样板戏绝无好下场;二是担心我成为暴发户,历史的经验证明暴发户绝无好下场。后来剧组动身去北京的时候,车文仪部长来送,他说:你很冷静啊,你怕当暴发户,这很好!我吓一跳,他怎么知道的?后来知道是周玉明的内参里写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终于知道了《于无声处》是怎样走到北京去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为了顺利实现党的工作重心转移,中央决定召开工作会议以统一思想。以小平同志为代表的党的第二代领导集体认为这次工作会议首先应当解决“文革”遗留下来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包括在全国人民中影响极大的“天安门事件”。华国锋则坚持“两个凡是”,反对和阻挠这些问题的解决。正在这时,胡乔木同志看到上海《文汇报》发表的周玉明的长篇通讯《于无声处听惊雷》。他随即飞到上海看戏,回京后立即参与策划《于无声处》进京。马达同志后来说,据他知道,最后决定调我们去北京演出的是当时任中共中央秘书长的胡耀邦同志。 11月10日中央工作会议开幕,华国锋提出讨论农业问题等三项议程。11月12日,陈云同志作了著名的《在中央工作会议东北组的讲话》,他提出中央必须解决薄一波、陶铸、彭德怀等六大问题,其中第五个问题他说:“五、关于天安门事件。现在北京市又有人提出来了,而且又出了话剧《于无声处》……中央应该肯定这次运动。”陈云同志的发言得到了与会的多数同志的热烈响应,胡耀邦、万里、王首道、康克清、萧克、杨得志、陈丕显、聂荣臻等纷纷发言支持陈云同志的意见,整个会议的趋势被扭转了。 陈云同志发言的第二天,11月13日,我们剧组出发前往北京。 11月16日,中央宣布天安门事件完全是革命事件!就在这一天,《于无声处》在首都举行了极为隆重的首演仪式,台上台下一片欢腾!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苏振华、倪志福等领导以及周扬、曹禺、林默涵、周巍峙、贺敬之、张光年、冯牧、刘白羽、李伯钊等许多文艺界的前辈老师们出席。当天的《人民日报》在头版发表了据说是胡乔木同志亲自组织的、长达一万多字的特约评论员文章《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评话剧〈于无声处〉》。 11月19日,我们的戏应邀到京西宾馆为中央工作会议演出,演出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方毅同志、彭冲同志到后台看望了大家。在剧场里,我们还见到了其他许多以前只能慕名的中央领导同志。 当时,小平同志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前几天对天安门事件进行了平反,全国各族人民欢欣鼓舞,大大激发了人民群众的社会主义积极性。”紧接着会议又解决了文革中发生的“二月逆流”、“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一系列重大问题。华国锋在会上就“两个凡是”问题做了检讨。 1978年12月17日,文化部、全国总工会在京举行颁奖仪式,授予《于无声处》剧组、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和我个人特别奖。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乌兰夫同志、倪志福同志出席了颁奖仪式。《于无声处》接待组组长、文化部副部长周巍峙说:这样的奖励建国以来只有两次,另一次是昆曲《十五贯》,当时周总理说: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第二天,1978年12月18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开幕! 这就是二十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深深地教育了我:《于无声处》不属于我个人!是时代的要求造就了《于无声处》,是人民的力量造就了《于无声处》!而我个人从《于无声处》中得到了很多很多。在文化部、全国总工会颁发给我的奖状上写着:“表达人民的愿望,显示人民的力量”,这就是《于无声处》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我们这些从工人中来、从群众中来的作家应当永远表达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