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蕙照
一连两年，我们家轮到两个考生，我侄女和侄子。
我侄女从小学一年级起，每晚做功课就是左边陪着爸爸，右边陪着妈妈，理科题目有问题，由爸爸释疑，文科题目有困难，由妈妈辅导。本来我一直挺反对这种做法，孩子读书，只要从小抓他们的学习习惯就可以了，何必天天亲自督阵，弄得我侄女只要有一下子想不明白的东西，马上拽着父母：爸爸，你说呀！妈妈，你讲呀！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
我侄子的生长环境恰恰相反。我侄子是我大哥中年得子，虽说不上溺爱，但完全放手。学龄前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哥说是学龄前儿童要让他们自由发挥。等上了学，做功课时他想磨洋工就磨洋工，想偷工减料就偷工减料。就算是有批评，也是泛泛的，不具有针对性。
两个孩子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了，侄女成绩好些，侄子成绩就很勉强。
临到考大学只有半年了，我侄女突然自己“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说要考就考同济大学。全家人都不敢相信，她从小依赖性这么强，在班里功课虽然属于上游，但那不是什么重点学校，一家人都有点为她担心。那半年里，她爸爸因为工作繁忙，已没空辅导她的学习了，妈妈肚子里的东西也早已悉数倒空，帮不上忙了。她就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习功课到半夜，始终信心不减。
到了临考的时候，算下来她奋战考场的那几天，正好她父亲要去日本考察，不在她身边。她妈妈怕到时候一个人应付不了，打算把外公请来帮忙，到时候可以一个在家里守候，一个到学校去陪考。她坚持不要，说不要人陪一样可以考好。但母亲不加理会，陪读了这么多年，这最后一次考场是一定要陪的。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她考前的两天，我二哥突然大面积脑溢血，半夜120送到医院，当场开颅抢救。她在爸爸身边守了整整一夜。怕她临考影响情绪，我们都不许她再到医院来探望父亲，只骗她说，爸爸已经醒了，情况很好。其实情况一点也不好，隔日又第二次开颅引血，人始终昏迷不醒。
家里发生的突然变故，别说到时候有人陪考，光医院里的事大家也应付不过来。到了考试那天早上，外公故作轻松地为她煮了一锅粥，配上清清淡淡的小菜，盛上一碗，上面撒几颗葱花。她问外公粥上撒葱花干什么，外公说吃了可以聪明啊。我侄女笑了，她哪里知道这是外公急中生智，目的就是让她放松心情，不要被爸爸的病情扰乱了情绪。
她爸爸在医院的病床上与死神搏斗，她在考场与考卷搏斗。每天问她考得如何，她总说发挥正常。一个月后，父亲醒了，她也如愿地拿到了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女俩同时打胜了自己的那一仗。
后来我们问她考试的心得，问她当时爸爸住院抢救，考场外又没人陪着，心情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因为以前爸爸教得仔细，基础打得扎实，复习阶段就已经很有把握了。
有了侄女父母长期陪读的成功先例，我总怪我大哥对儿子管教不严。他自己是文革前的南模老高中，就是在那样的学校，他的成绩也总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儿子学习成绩这么差，就不能学我二哥的样，亲自督阵亲自辅导吗？只要谈起这事，我大哥几乎每次都可以跟我弄得不欢而散。他总说，我们那个时候读书有谁来管过，不也读得很好吗？我说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时候的孩子不一样，诱惑太多，容易分心。
在高考前半年，也就是相当于我侄女“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阶段，我侄子跟父母吵着要买手机。也不知现在的孩子要日理多少机，反正一个月能用掉三百多块钱话费。他上的是所很差的中专，临到最后冲刺阶段仍这样迷糊，对他的大考实在无从乐观。班里其他同学都在外面花大钱恶补，我大哥也替他交了钱。他只去上了一次课，回头居然把钱要回来了，说那个班复习的东西太浅。填志愿时，他爸替他权衡再三，报了几个很差的大专。到了学校，他居然就自作主张，改填了“上师大”。我们说就像你这样的，考得上吗？他笑笑，说试试吧。
我大哥的教育是放手，儿子考试当然也从没想过要去陪考。等儿子考完回来，只见他笑咪咪的，说比模拟考考得好多了，超水平发挥。我们也不敢对他的自我感觉太抱希望。快到发榜了，他最要好的同学打电话告诉他，成绩已经下来了，自己考砸了，第一志愿肯定无望。他马上打声讯电话去问，成绩果然过线，录取上师大绝对没问题。
又过了几天，他高兴地来敲我门，给我看录取通知书，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上海师范大学。虽然并不是一流的学校，但在上海说出来，总还是有人知道的学校，比其他新办的学校知名度高许多，这对学习一直磕磕绊绊的他来说，也确实是不易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敢得意，说连他们班主任对他的成绩都大感意外，活活跑出一匹黑马。我问他，你最要好的同学怎么回事，平时成绩一直比你好很多，这次怎么考得比你差一大截？他说他太紧张了，他父母请了假，全等在考场外，心里压力太重。我问他你们同学中有家长陪考的人多吗？多。他们喜欢有家长陪吗？都不喜欢。
家长替孩子着急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家长对孩子也应该有一份理解，因为进考场的毕竟是孩子，不是家长。
我的侄女侄子一个一个都考上了大学，不管学校好不好，两个孩子都是掂着自己的份量，自己走进考场考入了自己想进的学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