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点评:沈善增 文/孔曦图/周卫平 老柯上了年纪,记性还不错。十几年来,收音机里一直在讲暖冬暖冬,今年也讲了好一阵,直到前几天下了一场雪,发了好几趟低温报告,暖冬的调调儿才不弹了。北风像无数把薄薄的刀子,一丝一丝地割着他的脸。老天沉着铅灰色的脸,好像又要下雪的样子。要不是为了做理疗,他才不会这时候出门。老柯掖了掖短小的滑雪衫,加快了步子,腰又隐隐地痛了起来。这件滑雪衫是儿子穿旧了不要的,原本要捐给灾区人民,被他截了下来。 老柯的身体还算好,不像别人,一上岁数,乱七八糟的毛病一样一样都出来了。医生说肥肉对健康不好,他就不吃肥肉。医生说不舒服要及时看病,他跑医院最勤。前几天出门锻炼,老柯不当心跌了一跤,伤了腰。到医院看了几趟,药片药膏配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 也是他运气好,正在为腰痛发愁,齐乐公司就来了。他们在居委会老年活动室的一角用屏风辟了一个小间,免费为小区居民做理疗。那个做理疗的小严,人是又和气又开朗,就喜欢跟老人拉家常。退休工资几钿、儿子女儿做什么、孙子孙囡读书好不好,都听得津津有味,来活动室的老人都喜欢她。老柯觉得,小严的眉眼有点像他的初恋情人,对她更是多存了一分喜欢。 一踏进老年活动室,老柯的腰就不那么痛了。小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老柯爷叔,你来了?正好有空位子,快躺下。”老柯笑眯眯地躺下,让她接上理疗仪。说是小严,这位女同志也有四十五六了,老柯觉着自己七十六岁的人了,叫她一声小严也没什么不妥。 年轻的时候,常听人说人老珠黄不值钱,老柯想娘们老了才不值钱。如今真成了满脸皱纹老眼昏花的老头子,走在马路上,几乎没有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愿意瞧自己一眼,就连那些老女人,也不肯把眼珠子朝他这边转一转。自己的丑样,老柯难得照镜子的时候才看见,老伴的丑样他却天天看得见。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四十几年,当年那个梳着齐耳短发,又水灵又文静的乡村女教师,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弯腰驼背、满脸褶子、唠叨起来没个完的老太婆。 老柯没什么朋友。退休之前,他要接济乡下的侄子。侄子们一个个结婚成家,都是他一力承担。交朋友是要花钱的,香烟要拔来拔去,老酒要请来请去,他才没有这些个闲钱。退休了,老头子淘里,除了打牌下棋搓麻将,还有什么好玩的?老柯既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下棋,难得搓两次麻将,输多赢少的,索性就戒了。如今侄子是不大要他照应了,儿子又困难了。每个月,老柯都得算计着,怎样从老夫妻两个加起来一千七百块的退休工资里多省下一点支援儿子。想到儿子,他脸上泛起了暖暖的笑容。儿子在中学教数学,业余时间总在做家教。除了过年过节,儿子媳妇很少来。老柯倒不怪他们没良心,小夫妻两个前年买了两房一厅,要养小孙子,还要还房贷,当然要趁做得动的辰光多赚点。 老柯晓得,新村里有几个老头子,袋袋里放了几张钞票,有时候会到挂着美发屋牌子的小房子里去“做人”。老柯是不去的。一来太危险,二来太浪费。到这种地方,染上脏病怎么办?被警察捉去怎么办?人总是要老的,有些机能,该衰退就衰退了吧。儿子小的时候老柯是一家之主,如今,家里有什么大事,老柯样样都听儿子的,他才不会做出让儿子丢脸的事。 所以说,老柯挺寂寞的。 自从认识了小严,老柯感到,他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走进了一间鲜花盛开小鸟鸣唱的暖房。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能有这么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肯这样知冷知热地跟他说说话,为他做做理疗,老柯就很满足了。 嘀———理疗仪上的红灯亮了。小严过来帮他解下理疗带。见他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笑道:“老柯爷叔,是不是还想做一趟?”她看看周围,又说:“今天下午人不多,再给你做一趟吧。”老柯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小严替老柯系上理疗带,一边问:“老柯爷叔,你觉得这理疗仪效果怎么样?”老柯说:“当然好啦!我的腰痛吃药片贴药膏都没用,还是它有点用场。”小严笑了笑,说:“老柯爷叔,可惜呀,我们过两天就要搬走了。”“啊?!”老柯张大了嘴巴。“那怎么办呢?我的腰……”他喃喃自语道。小严安慰道:“我们公司正在搞促销,现在买理疗仪,每台优惠价只要七千五百块。”老柯一听,不作声了。心想,你这样热火朝天地讨好我,原来是为了推销啊!这台理疗仪,原来这么贵啊!见他一脸的失望,小严把手搭在他肩上,说:“是不是嫌贵啊?老柯爷叔,这可是我们公司给老客户的优惠价,卖给一般客户要九千块呢!”“好了好了!不要讲了!”老柯解下理疗仪,穿上滑雪衫,撇下正说得起劲的小严,三步两步走出了活动室。 唉!老柯爷叔,老柯爷叔,难怪她叫得这么甜,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七千五百块,我要攒多少日子啊!到得家来,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呼哧呼哧地吐着粗气。见他这付模样,老伴有些不放心,跑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老头子,有啥不舒服?”老柯摇摇头:“没啥没啥”。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黄昏时分,老柯醒了。浅灰色的暮霭从窗外漫进来,吞没了鱼缸里的黑乌龙,只留下几条红色的高头,慢吞吞地游来游去。在昏暗的节能灯下吃罢晚饭,老柯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看电视。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他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做了一个礼拜理疗,腰倒真的好多了。不过,他们开的价钱也太贵了。上次回老家花了三千块,两个月前又刚刚给了儿子一万块。就算要买,银行里也只有五千块。老柯摸了摸脆弱的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老柯没去做理疗,第三天也没去。这天下午三点钟,小严来了电话:“老柯爷叔,怎么不来啦?不会是生我的气吧?”老柯忙说:“没有没有,没有生气。”“那怎么不来呢?你这种腰伤,要连着做才有效的。现在正好没人,你快点来,我等你噢。”老柯挂上电话,先是想不去,再一想,小严对自己还是不错的,人家推销仪器,也是为了谋生么。等会儿见了她,就实话实说买不起,也没什么难为情的。 小严倒是很有肚量,仍然笑眯眯的。一边给老柯系理疗仪的带子,一边问:“老柯爷叔,这两天,你的腰还好么?”老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严在理疗床的床沿上坐下,真诚地看着他,说:“老柯爷叔,我晓得,因为我叫你买这个理疗仪,你对我有看法。”见老柯不响,她又说:“老柯爷叔,这也很正常,七千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你们上了年纪的人,总要留点钞票防防老的。”见老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捧过来一大堆印得很精美的宣传资料,一张一张给他看:“我们这个仪器,是得过世界级大奖的高科技产品,它不仅能治腰痛,还能疏通经络、提高人体的免疫能力,外带降血脂降血压。它设计合理,操作方便,最适合老年人用了。你看!这是专利证书,这是获奖证书,这是日本消费者写给我们公司的感谢信,这是美国报纸对我们产品的报道。你晓得?单单是申请专利、品牌保护,我们公司就花了五千万人民币,在美国要卖两千美金一台呢。我们老总说了,对中国的用户,特别是为我们做宣传的老客户,特别优惠,只卖七千五百块。像你这样七十几岁的老伯伯,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图什么呀?老了老了,就要想穿点,自己爱惜自己。要是腰痛得爬不起来,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钞票再多又有什么用?难得碰上这么有效的仪器,这么优惠的价钱……”小严瞄了老柯一眼,又说:“当然,买不买完全是你的自由。我们公司有规定,不能让客户为了买仪器的事跟家里人伤了和气。”老柯问:“我们这个新村里有人买么?”小严道:“哎呀,老柯爷叔,我正要告诉你呢,已经有不少人买了。”“是吗?哪些人?”小严扳着指头:“有14号里的老沈爷叔、19号里的老葛爷叔、37号里的张家姆妈,不信你去问问他们。还有好几个呢,我也记不全,等一歇给你看记录。再说,这理疗仪有没有效果,你最清楚、最有发言权了。”说到这里,小严压低嗓音,把嘴凑在老柯耳朵边上:“老柯爷叔,我是拿你当自家人才告诉你的。他们买的时候是八千块一台呢!要是你买,我再跟头头说说,让你享受最忠诚客户奖。”“最忠诚客户奖?”“对!小严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轻声道:“就是说,公司再送给你价值一千块的礼品,这样,这理疗仪的实际价钱,就只有六千五百块了。”老柯想,看来我是错怪了她,这个小严,真的是对我特别好。他点了一下头,马上又摇起头来:“我手头没这么多钞票。”小严转了转眼珠,问:“老柯爷叔,你有多少现钞?”“五千块。”又问:“你有公积金?”老柯说有的。小严道:“只要提两千五百块公积金就OK了。”她拿出预订单,刷刷写了几笔,递给老柯:“签字吧。”老柯还是摇头:“我要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小严笑道:“看我,为了老柯爷叔,一高兴就忘了公司的规定了。你看,我们的员工手册上不是明明写着:‘客户的健康要紧,客户的家庭和睦更要紧’么?” 老柯回家一说,老伴像被马蜂蛰了似地跳起来:“什么?七千五百块?!老头子,你不是在寻开心吧?七千五百块呢!你一个月退休工资才多少?一千块钱都不到啊!去买这么一个小盒子?几根电线?”老柯觉得老伴只知道省钞票,一点也不关心他的身体,气得头顶冒火,骂起了娘,说我的事不要你管。老伴也气得直哆嗦,马上打电话给儿子女儿。 老伴生气是有理由的。跟他做了几十年夫妻,除了谈恋爱的那几个月,从来不曾带她出去看过一场电影,上饭店吃过一顿饭。这么多年,他的一大半工资都被他寄回老家接济了哥嫂侄子,对老婆孩子却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也不是没跟他吵过闹过,这死老头子,每次都振振有辞地说,当年要不是哥哥姐姐节衣缩食供他读书,他就念不成省城的高中,也当不成兵,更不可能在上海安家落户。 老伴伤心地想道,儿子女儿小的时候,礼拜一到礼拜五,家里的晚饭总是一菜一汤佐餐。一菜永远都是炒青菜炒菠菜或是炒鸡毛菜,一汤是只放一只鸡蛋的蔬菜蛋汤,这些菜都是老柯在单位的空地上种的。有一回,女儿自作主张买了两斤青菜,被他骂了一个钟头。虽说是心疼,谁叫自己在郊县教书。只有礼拜六下午回了家,才能给孩子们烧两个带眼珠子脚爪子的荤菜。过年过节,谁要是在饭桌上连着搛两粒油氽花生米,他的两只暴眼睛就要瞪起来了。儿子女儿到现在还为当年缺乏营养、影响了身高抱怨他。 这死老头子,一天到晚说什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家里的热水器只许洗澡用,这么冷的天,他自己不用热水,也不让她用,害得她手上长满冻疮。有一回女儿出钱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货已经送进了门,硬是被他骂得退了货,说全自动浪费水,只许用半自动的。洗个脸洗个脚,那一点“仙水”也要攒在盆里冲马桶。嫁给他几十年,不要说没享过一天福,还总是为了省钱受他的气。现在倒好,听了那个骚女人的花言巧语,竟然要花这么多钱买一只天晓得有没有用的鬼仪器。这次怎么不算计了?老伴越想越气,止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老柯认为自己一点都没错,比起那些不顾心脏病高血压一天到晚粘在麻将台旁边的老头子,自己已经很好了。每天早晨练好太极拳就回家,看看电视养养金鱼,一门心思为儿子存钱。乡下的侄子那里也不大寄钱去了,偶尔抽几根香烟,酒是从来不喝的。你还要我怎么样?买理疗仪,不也是为了身体吗?真要是腰痛得爬不起来,你不是也要服侍我吗?老柯瞥见老伴拨电话的手在发抖,心想随你们说什么,反正理疗仪我是买定了。 小柯接到电话时正在出考卷,走不开。女儿手机响的时候在便利店上日班,也没空。老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哭去了。 晚上八点钟左右,女儿来了,劝了一回,老柯一句话也不要听。九点半小柯赶过来的时候,老柯已经睡下了。女儿迎出门,跟他嘀咕了一阵。两个进得门来,小柯说:“爸,我来之前已经在网上查过了,这仪器肯定是有用的。不过,价钱好像贵了点,能不能等等看,过两天可能会跌。”老柯说:“已经跌了,只要买仪器,人家就送价值一千块的礼品,这不等于便宜了一千块么?”女儿接口道:“家用电器都是刚出来的时候贵,慢慢都会便宜的。要么,再等两天,大概还会跌。”老柯白了她一眼:“你不要贪心不足,再等?人家要回去了。”小柯问道:“爸,除了你,还有谁买?”老柯说:“多了!14号里的老沈、19号里的老葛、37号里的老张……”老柯忍住了下半句没说:“人家都是子女出钱买的。”老柯捧出一叠资料,说:“你看看,这上面说得很清楚,你们就是不相信。”小柯翻着资料,说:“我看呢,效果一定是有的。不过,价钱应该还有下降的空间。”女儿说:“是啊是啊,爸你省吃俭用,有一点积蓄,也是牙齿缝里省下来的。花这么多钱买这个东西,值得么?”老柯坐起身来,两眼一瞪:“我说值得就值得!又不用你们的钱!”小柯忙说:“爸!别生气。我再到网上查一查,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过两天,我跟妹妹合伙帮你买一个。”女儿赶紧说:“是啊是啊,我们替你买!不要你老人家出钱。”老柯的气这才消了一点。他问:“那小严那里怎么办?说好了明天上午提公积金,明天下午就送货的。”小柯教他:“你就说,儿子女儿刚巧给我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 出了门,小柯感叹地对妹妹说:“看来,老爸是太冷清了。以后,我们应该多来陪陪他。”黑暗中,妹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老柯犹犹豫豫地踏进老年活动室,小严满面春风地迎上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她的笑容僵了一僵,然后迅速地漾开来,笑得益发的甜:“老柯爷叔,你来了!家里都商量好了?”老柯不忍心看那张灿烂的笑脸,心里一个劲地骂自己没用。他低着头,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小严,我……我……”小严睁大了眼线画得浓浓的眼睛,无邪地望着他。老柯被这眼神打动了,他也打量起小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细打量。她涂了厚厚粉底的脸上,雀斑仍然很明显,眼角的鱼尾纹也蛮深了。剪得很精神的短发里杂了几茎显眼的白头发,包在牛仔裤里的腹部有点鼓。老柯暗暗叹着气:“她也不容易啊!这理疗仪,到底买不买呢?”正想着,听见小严柔声地问:“家里不同意,是吗?”老柯回避着她殷切的目光,良久,他鼓起勇气,抬头凝视着小严,目光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嗫嚅道:“我是觉得这个理疗仪挺有效的,只是我家里……”“不急,不急。”小严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柔声细语地劝解道:“老柯爷叔,不要急。我们公司有规定,只要客户有一个家属反对,宁可不做这笔生意。如果家里没有统一意见,还是不要勉强。”一听这话,老柯更感动了。他点点头:“我再回去商量商量。” 这一回,小柯和妹妹马上就来了。小柯是请了假来的,妹妹正巧休息。老柯坐在沙发上,一脸的委屈,像一个要买一件昂贵的玩具而不得的孩童。 女儿苦口婆心地劝他,爸,这个理疗仪虽说有效,但价钱也实在是贵了点。过几天,我给你买一台真正的世界名牌,也只要两三千块。这仪器再好,也不值这个价。 老柯说,我就要这种,这个牌子效果好。 儿子女儿哭笑不得,老伴好几次想发作,都被小柯的眼色止住了。 僵了一会,小柯开腔说:“爸,这种理疗仪呢,肯定是有用的。你看是不是这样,我马上到几家大百货公司去看一看,货比三家总归没错的,是吧?如果有一模一样的牌子,价钱又比小严那儿便宜,我们就买下来。” 老柯想,还是儿子理解我,不像老太婆,说什么一个小盒子几根电线的。儿子不也承认它是有效的么?小严那儿的价钱,好像是贵了点。半晌,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出得门来,小柯马上赶回学校上课。上罢课,他打了一个电话到老柯新村的居委会,说:“你们把房子租给齐乐公司,让他们骗老年人的血汗钱,当心我告到工商局去,罚你们的款。捅到媒体上去,叫你们的文明社区泡汤。”接电话的人一听,连忙解释道,我们让齐乐公司来,也是为了小区里面老人的身体健康。又问你是谁?小柯冷笑道:“骗啥人?你不要管我是啥人,你们到底拿了齐乐公司多少好处?给我警告那个姓严的女人,叫她不要缠着老年人买仪器。不然的话……”对方晓得碰到顶头货了,忙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大家吃口饭,都不容易。我们转告就是了。”小柯对着话筒吼了一句:“我操你妈,有这样吃饭的吗?我看你们是吃屎的!”“嘭”地挂了电话。 这天下午,老柯没去做理疗。他怕去了没办法面对小严。小严那头也没来电话催。过了几天,老柯腰痛难耐,忍不住跑到老年活动室。活动室空荡荡的,那些理疗床全都不见了踪影,当然也不见小严,他们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小柯和妹妹倒是常来看老柯,还破天荒地陪他打了一次麻将。小柯几次说起要给他买理疗仪,老柯只认齐乐的牌子,终究没买成。 后来,老柯心疼儿子,说:“你还是应该抓紧时间赚钱,我这里用不着每个礼拜都来。”渐渐地,兄妹俩又来得少了。小柯当然是做家教,他妹妹的业余时间,差不多都花在了做家务管孩子上面。她的儿子,除了念书,还要学好多东西呢,奥数、扬琴、书法、画画…… 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老柯的腰也慢慢地不疼了,买理疗仪的事他好像忘了,家里又恢复了平静。每天,除了老伴的唠叨和无言的金鱼,陪伴他的,还有无尽的天光。 全篇点评: 这篇小说,正像发稿编辑说的,写上海人的日常生活,生活气息蛮浓的。作者的文字也较老到,看得出有相当的写作经验。为什么不作夹评呢?因为一则我觉得小说的经营上可圈可点处不多,二则我想从总体上借这篇小说来谈谈短篇创作中的问题。其实这问题并不限于短篇小说,也不限于虚构作品,也可以说是当今中国文学创作的一个通病,就是见事不见人。 这话说得有点大了,也有点太严重了。就本篇来说,见事不见人似乎并不明显。首先作者取材就是从“这一个”人着眼的,是老柯(“柯”与“苛”谐音,上海人称吝啬为“苛刻”,这也许是作者取名的寓意)这样的性格,决定“买只理疗仪”会成为一个事件、一个话题,而且从老伴听到这件事后的反应(打电话叫儿女来,关起门来哭)与儿女的劝解方式(很晚才来,答应找到更便宜的为父亲买一个),可以看到,老柯不仅节俭,而且在家里很“家长”,这种人很要面子,要面子是他很“爽”的购买理疗仪的深层原因,这不是“见人”了吗? 所以我借这篇小说来谈这个问题,就因为我觉得在“见人”还差了那么一口气,就这一口气,使小说与它应该可以达到的高度差一个档次。现在读完这篇小说,留在印象中的,还是可能在我们周围发生的一件事(生活气息浓),而不是老柯这个人物使我们心有所动,唏嘘不已。造成这效果的原因,一是对人物的把握还差那么一口气;现在作者介绍的表面原因,是他从小严身上感到的体贴温情,而这是由作者叙述出来的,不是通过老柯的心理活动表现出来的,这就局限了读者的参与和想象,读者也因此会觉得老柯这么做的理由不充分(为了这一点服务,这么节俭的人肯掏出七千五百元钱去),不可爱(有点老不正经的“意淫”)。读者也许不会在意识中明确的表达这种意见,但至少会在感情上产生对人物认同的障碍。对以情动人的小说来说,这是很要紧的地方。倾向性不要直接说出来,要从情节与场面中自然流露出来,但作者对倾向性一定要明确,而且文字用力处一定要在这刀口上。设想一下,第一次老柯与小严在理疗室里的对话,如果老柯一听小严要推销理疗仪,就产生失望与反感,以后小严的诚恳态度,又使老柯觉得自己过于苛责别人,有点内疚,这样正正反反几次,就把老年人渴望尊重、关爱、温情、理解的心情充分渲染,读者对人物的认同度就会提高。 其次,小说写得太紧,事件之外的刻画人物性格的细节几乎没有,事件之内的,也是以能说明情节进展理由为限度。作者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事件上,人物就成了说明事件何以会发生、发展的道具,而不是事件为展现人物性格的背景。人物与事件是互动关系,但要分主次、表里。从事件角度看也许可有可无的细节,从人物角度看也许要重点开掘。前面说到从老伴、儿女的反应,可以看到老柯的性格的要面子的一面,但这是我“看出来”的,不是“感受到”的。小说要让读者“感受到”,能不能说清“感受到”什么并不重要。从这角度来要求,这些笔墨就不能算很到位,这就是差一口气的地方。 这种小说的“窍剀”是很难用理性语言来表达的,不知我是否表达清楚了。其实,我的具体意见是不重要的。如果通过这篇文字,使大家对小说的档次有所感觉,我就觉得很欣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