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 当杨土根从梦中惊醒时,村里已是一片汪洋。土根慌忙爬上二楼屋顶,惊魂未定之际,解放军的冲锋舟赶来将他救起。 “村里还有人吗?”一个战士问。 “没了。”土根的口气极肯定,但他的心突突乱跳,一只独眼始终不敢正视战士的眼睛。冲锋舟驶离了被洪水淹没的村庄。 其实,土根知道村里还有一个人———潘向富,潘向富是土根的宿敌。土根恨向富恨不得活嚼了他。杨家和潘家的宿怨称得上源远流长,要想弄清,其难度不亚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命题。土根略约知道,自己的曾祖父原本财大气粗,在地方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向富的曾祖父是个土匪,在义和拳中也算个吆五喝六的头目,据说他参加义和拳是被土根的曾祖父逼的。后来土根的爷爷被土匪绑了票,土根的曾祖父纠集家丁跟土匪厮杀,结果救回了儿子,他自己则和土匪头命归黄泉。杨家从此家道中落,潘家成了地主。无奈向富的爹嗜赌,把田地宅院输光后逃离了家乡。土根的父亲一辈子节衣缩食,他接收了潘家的田地宅院,杨家再度中兴。然而,好景不长,土改运动来了。向富的爹荣归故里,俨然一个土改大干部。土根的爹成了恶霸地主,被愤怒的乡民活活打死。土根在村里成了阶级斗争的活靶子,到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潘家则人丁兴旺,待土根近五十岁当爹时,比他小两岁的向富已经是爷爷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杨潘两家的仇几乎被淡忘了。当土根的女儿莲花和向富的孙子治国搞上对象时,村里的人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但土根不买帐,他认为,就算忘记过去,可一旦认可这门亲事,自己就比向富小了一辈。土根以喝农药相威胁,坚决反对女儿嫁给潘家。向富的孙子治国约莲花私奔,莲花不肯,并说自己的老爹会回心转意的。 治国走了,去南方某城打工。 半年后,莲花离家出走。 一年后莲花在南方某城因卖淫被逮捕。土根的妻子怕丢人活活气死了。 土根找出一把杀猪刀,他新仇加旧恨,禁不住磨刀霍霍,要杀光潘家的人。 洪水来临之前,向富把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送到北京大儿子家。 向富的大儿子是个级别不小的干部。 洪水来了,上级动员村民疏散,村里空了。土根和向富叫阵:“有种的留在村里!” 向富不甘示弱:“好,咱俩谁走开谁蹲着撒尿!” 土根摆好酒菜,招呼向富说:“我要跟你算帐,算总帐!” 向富明白,谁先喝醉谁就死定了。 其实,他俩谁也不相信洪水真的会来。但两人又都希望洪水来到,洪水一来,醉酒的人必死无疑。两人都坚信对方一定先醉。 结果,两个人都醉了。 冲锋舟在浊浪中前进,土根坐在颠簸的冲锋舟上,庆幸洪水帮自己报了仇,想象着向富在洪水中垂死挣扎的情景,土根世代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令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冲锋舟颠簸得很厉害,土根晕船,忍不住趴在船帮上一个劲呕吐。当他稍微缓过气,另一艘冲锋舟靠过来,他眼前有一只军用水壶在晃动,“漱漱口吧。”说话的人是向富。 土根把手伸进腰下,握着坚硬的杀猪刀柄,脸上再次现出阴森的杀气。 “咱俩的帐,待洪水退了再算吧。”向富把水壶硬塞进土根手里。他乘坐的冲锋舟向前冲去。 “干你娘!”土根冲向富的背影恨恨地骂了一句。 冲锋舟颠簸着朝远处的高地驶去,土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浑身瘫软,锋利的杀猪刀无声无息地滑落到滔滔洪水中。 小说用较短的篇幅(1400字)叙述了两家四代人跌宕起伏的故事,具有丰富性、概括性、空间感和戏剧性,好比一座大房子的钢架,又俨然一部长篇的梗概。语言纯净、练达并富有张力。结尾收得有些弱,转折略显突兀,刚刚还带着“阴森的杀气”转眼就“泄了气”?这样的一个大故事,似乎应当有一个颇有力度的“豹尾”。 ———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