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宓明道评点沈善增 一 刚进入八月,天气突然热得吓人。整个大地好像在火炉上蒸烤,到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滚烫的热气,令人窒息;同时空气又在发出咝咝的干燥的声音,好像在把一切东西的水分抽干。这句话似可改成“空气发出嗤嗤的声音,好像开着干燥机,要把一切东西的水分抽干”。 田野里除了滚滚的热浪空无一人,村子里也是岑寂一片。家家户户敞开着大门,人们都在睡午觉。土路上已积有一寸多厚的浮土,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像沙滩一样炽白耀眼。发烫的尘土在半空中飘荡。 在村西头,有一幢非常简陋的土屋矗立在那里,土屋的后面依着一块碧绿的秧田,前面是一面像镜子似的小池塘。土屋里住的是一家外乡人。她们是一对母女,两年前刚从上海下放到这里。母亲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看上去身体有些虚弱,但她的皮肤十分白净细腻,谈吐举止温文尔雅;最让乡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个看上去与他们的生活相距非常遥远的女人,所说的话他们竟然也能听懂。因为他们觉得她与知青不同,知青都还是些孩子,孩子总不会让人感到有不可逾越的距离。当乡人们听到她用一种浓重的南方口音说出极其轻柔的普通话时,脸上都因莫名地兴奋而涨红,内心里还滋生出类似感激的心情,“哎,瞧她,还会说我们这儿话!嘿!真怪好听的,简直像唱歌似的。”乡人们一直以为,只要外乡人在说他们能听懂的话,那么,就是在学说他们的话。他们还以为他们的语言就跟广播里的普通话一模一样,而实际上相距甚远。“他们”一词,透露出这实际上是下放的上海母女以文化作为自己的心理支撑。 这位五十岁左右的上海女人带着一个十三四岁、长得像豆芽似的女孩,名叫卓尔,卓尔剪了个男孩头,头发黄黄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这女孩脸上有一种幼儿般单纯无知的表情,那可能是备受呵护的结果。她给乡人的感觉就是还不懂事。 乡人对母女俩的来历一直不很清楚。只是听女人说,孩子的父亲去世了,母女俩在城里没有经济来源。为了不吃救济以减轻政府的负担,她们响应政府的号召下来了。两年来,乡人们与这家人家的关系始终比较疏远,因为她们不大与人交往。无奈。 可是,一星期前,卓尔的妈妈生病了,病得很重。乡里的赤脚医生始终无法弄清楚她高烧的原因。服退烧药,打退烧针,都无济于事。妈妈提出要输液,可是得到的回答是,乡里的医疗站进不到这种贵重的药品,到附近集镇上的药房也买不到这个,除非到南京去。而这儿离南京有百把里路呢,虚弱的妈妈又如何穿越那片烈日下的原野啊。 这一天中午,卓尔想喂妈妈一点稀粥,可是妈妈十分费力地摇了摇头。妈妈原来白皙的皮肤已经变得枯黄憔黑,深陷的双目就像燃尽的灰烬一样黯淡无光。她额上敷的湿毛巾很快就干了,卓尔到外屋的水桶里去把毛巾再次弄湿。桌子、板凳、门框、窗框,一切东西都是灼烫的,并且闪烁着刺目的光焰。粘稠的空气糊在脸上,“糊”字下得好。汗水像从无数个水龙头里飙出来。卓尔弯腰搓着毛巾,呆呆地看着屋外的地坪上厚厚的炽白的浮土,又热又干,一言毕现。脑子里却在想着北面窗外可以看得到的那块坟地——就在她家屋后秧田的后面,一个微微隆起的小丘上;小丘上植着一些楝树。她看着烈阳下粉干的尘土,心里却想着,妈妈就要被埋到后面那个小丘上去了。她一点不敢朝窗外望一眼。她这样想着却没有一点眼泪。酷热、恐慌,以及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使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差不多丧失了思维。她以茫然的眼神看着屋外的阳光想,生活是多么混乱啊。大恐缦缦。 她听到了妈妈低低的呼唤声,便立即来到妈妈的床边。妈妈盖了一条不大干净的旧床单,几天来这条床单浸透了妈妈的汗渍和呕吐的污迹。孤独无援之情可见。妈妈用手轻轻地招呼卓尔,卓尔在凑近妈妈的瞬间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直抽搐。妈妈睁开眼睛有点吃惊地看着卓尔,然后淡淡地一笑,笑得那样温柔,她轻轻地对女儿说:妈妈呢,其实没什么大病,只要吊一瓶盐水液就可以退烧。但是到哪里去搞盐水液呢?卓尔说。妈妈这样烧下去怕真得不行了,所以妈妈想让你跑一趟西葛镇。那儿有盐水液卖吗?卓尔怀疑地问道。那里不会有盐水液卖,但可能会有汽水卖。最好是盐汽水。妈妈说完闭上眼睛,显得非常吃力。 西葛镇在八里地之外。妈妈嘱咐卓尔头上顶一条湿毛巾上路。临走,妈妈充满信心地说,喝了盐汽水她一定会好的。点滴的生理盐水与盐汽水显然是不同的,但名称的相近也给人一种信心。这不是愚昧无知,而是生存的智慧。 二 卓尔踩着滚烫的尘土上路了。可怜。走了约摸半里地来到了渡口。渡口上空无一人,只见宽阔的河面上横亘着一团耀眼的热雾,河水飘动着轻漪,折射出更加逼人的光焰。写酷热,很传神。卓尔站在高高的河岸上,威猛的暑气犹如訇訇的雷声一样在她周身炸响,妙喻。她感到一阵胸闷,同时觉得肌肤剧烈地灼痛。 摆渡哦!摆渡哦!卓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喊。大约五分钟后,见一位矮个儿老太太一摇一晃地爬上河岸。老太太是个罗圈腿。她双手高举,托着盖在头顶上的湿毛巾,边走边嘟哝着:这时辰还能出门啊,不要命啦。见是卓尔,便用关切的语气说:你这丫头上哪儿?西葛镇?不能去!路上会中暑的!就是走着走着一下跌倒就起不来啦!你可懂?你看哪有这种时候出门的?快回去,到晚四五点钟再走吧,要不,明儿起早走。 卓尔说:我妈病了,要我到西葛镇买汽水。老太太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汽水,便叹了口气说,唉,这娃儿我是为了你好啊。正要撑篙时又听岸上有人叫等等,下来的是一个乌黑干瘦的中年男子,草帽下垫着一条毛巾垂在额头和两颊旁,随身还携带一个军用水壶,说是要到火车站赶火车。 小木船缓缓向前滑行着。中年男子和卓尔都摘下早已干了的毛巾,用河水濡湿身上裸露的肌肤。然后将几乎未拧过的毛巾湿漉漉地顶在头上。 上岸后,男子向东,卓尔朝西。火车站只有三里地。西葛镇还在七里地以外。身后再一次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丫头啊,走一段,找个树荫凉歇歇,天热!我是跟你讲顶真的! 卓尔应着,已经穿过河坡的小树林,来到了河坝上。一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苍翠的丘陵,那无垠的田田的绿叶正烈烈扬扬地在热浪中飘动,远处树丛掩映中的村庄仿佛热昏了头,在沉沉地睡去。四下里寂静无声,连虫鸣声都没有。当卓尔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这片旷原上延伸的时候,她禁不住一阵心跳,她仿佛第一次那样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孤独,又仿佛闯入了一个梦境中的午夜。如梦初醒,却说“闯入”“梦境”,午昼,却说“午夜”,在就是艺术语言之妙处。 她开始疾步行走。她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集镇的商店可能会提前关门。无论如何要在四点以前赶到那里。而此刻恐怕已有下午两点多钟了。或许三点多钟就关门了呢?卓尔一路上这样思忖着,步子越迈越快,简直就要飞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步子坚定有力,无论什么样的阻碍都根本无法挡住她前行的步伐。她毫不怀疑自己能走到西葛镇并且最后回到家里,因为她明白必须做到这一点。悲壮。 卓尔在炎炎赤日下疾步如飞地穿越一片又一片苞谷地、山芋地和稻秧田,头上的毛巾早干了,她把它握在手中赶路。一路上没有水源,秧田龟裂着,这时节秧苗正需要干涸和曝晒。而池塘或水沟总是离大路有一点距离的,卓尔舍不得哪怕一分一秒。好细节。她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像箭一样射出去。有时,她感到后脑像有锤子在捶,两耳轰轰地响,眼睛发黑,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穿越一块秧田的时候,她觉得受到直射的背脊就要被烤化了,但是一阵滚烫的烈焰烧灼之后竟感到丝丝的凉意正沿着脊梁柱往上爬,这种凉意是隐隐约约,不明确的,仿佛是从秧田里升上来的,又仿佛她背后突然升起一道绿色的屏障:是茂密的苞谷叶在她背后婆莎轻舞?这种炙烤中的神秘凉意后来又出现过一两次。说“后来又出现过一两次”,好像太平直,其实是要用这样平直的语言来使读者相信,这种感觉是真实客观的。用凉意写烈日炙烤,更见其热。 当太阳离西葛镇一片青色瓦的屋脊还有一丈多高的时候,卓尔终于赶到了镇上。一片发白的浮土遮盖了街面的青石路。毛驴在窄巷的阴影里嚼着干草,路面上到处可见牲畜的粪便。西葛镇只是一条百来米长的东西向的街道,西照的日头正把它晒得通体发亮,热得冒烟。 卓尔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百货商店,她来到食品柜台前,在朝货架上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非常剧烈,目光迷蒙,只看见一些香烟、酒瓶在夕辉的金焰中闪耀着斑驳的色彩。她用极其迟疑的、虚弱的声音问营业员有没有汽水。什么?营业员问。汽水啊?这位中年男营业员转过身子,用目光在货架上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在货架下方的拐角上拿出一个沾满灰尘、没有贴标签的透明的玻璃瓶,递给了卓尔。卓尔一看,正是妈妈所要的盐汽水。营业员的表情也显得楞楞的,仿佛在想,再冷门的货也会有人来买。卓尔沉浸在一阵狂喜之中。她付了四角钱拿着汽水便匆匆离去。 三 太阳西坠,西天边残留一道金碧辉煌的云带,仿佛远方夕阳下的河流;地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还十分鲜亮,暑气却正在渐渐消退。小屋里已是昏暗一片。卓尔啊!卓尔啊!妈妈从昏睡中醒来,发现天色已晚,便惊恐地喊起来。见没有回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伏倒在烈日蒸烤的旷野里,不省人事。她后悔让女儿在这样的天气里去买汽水,后悔没让她带上水。卓尔渴了应该知道进村子要口水喝啊!她想。她和女儿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她能肯定自己只要喝了盐汽水烧就能退下去,所以她不得已才让女儿跑这一趟。她估计西葛镇离南京近,会进汽水的。不管有没有,应该去试一试的。 屋里越来越暗了,她浑身像烧炭一样,胸口憋闷得就要窒息。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她突然回想起女儿小时候那可爱的模样。多么灵秀的一个孩子啊。她想。那一双眼睛曾经多么令她惊讶和沉醉,她从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广阔的世界。是的,她确信她曾从女儿幼时的眼睛里看到了天堂的影子。可是,没想到生活会是这样!她把女儿带到了这举目无亲荒僻的乡下,看来很可能要做一辈子的农民。如果今天发生不测,那生活真是荒唐得不能再荒唐了。怎么会是这种答案呢?她想,一种对生活的无稽、不可理喻所产生的巨大困惑似乎要超过内心的绝望。哀莫大矣。但正从这巨大的困惑中,可以看到母亲是个生活态度极其认真、极其顽强的人。一阵极其尖锐的悲伤像一把匕首突然划过她的胸间,使她又昏厥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股刺鼻的清凉的东西惊醒。女儿正端着汽水呼唤她呢。 夏夜的天空美极了。繁密璀璨的星星预示着未来的几天里天气仍然十分酷热。小屋的门口用条凳搭起了简易的木板床,妈妈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放在地上。卓尔拿了一只圆兀凳坐在妈妈的旁边,端起瓶子又喂妈妈。 妈妈,我真的不相信西葛镇会有汽水卖。这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汽水是什么。卓尔说。 唔,还是正广和的呢。妈妈喝完一口汽水说,正广和是老牌子,知道吗?大约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小时侯就已经有这种汽水喝了。说着妈妈便接连地打嗝,哦——哦——哦,哦约,多少舒服啊!妈妈是身体里缺少水分,暑气郁积不能排遣,不通气,所以才发烧。喝了汽水,郁积的东西疏松了,这就好了。 卓尔伸手摸了摸妈妈的额头,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妈妈先前滚烫的额头已经变得清凉。卓尔又抚摩妈妈的胳膊,也是凉蕴蕴的光滑滑的。 卓尔,你喝吧,妈妈已经好了。来,听话!你喝一口吧。仙水。卓尔便喝了一口。一股冲鼻的气体冲进脑门,溶进胸腔。啊,久违了的生活。卓尔仿佛一下子嗅到了上海街头那熟悉的气息。思乡其实思的就是这气息。 远远近近传来青蛙们盛大的合唱曲,是从后面的秧田和前面的池塘里发出的。星空随着蛙声似乎愈加深邃和灿烂了。 妈妈笑着说,卓尔还是个小孩子,妈妈叫买一瓶就买一瓶。卓尔带了两块钱,完全可以买两瓶的。接着又说,她小时侯,家里一买就是几大箱。爱怜交集。天下母亲都如是说。 周围布满了树木和灌木丛投下的阴影;蓝色的萤火虫在池塘上方飘荡。母女俩交谈的声音在空旷中有一种模糊的回声。蚊子很多,卓尔不停地扇着扇子。空气中混杂着禾苗的清香以及茂密的植物浆汁的苦涩味,还有沤泥的腥臭味。卓尔一边扇扇子,一边笑眯眯地听着妈妈说话,时而插上一两句。她景仰妈妈曾经有过的丰富的生活,同时也回想自己曾经有过的完全另一样的生活。她回想起父亲入狱后妈妈所受到的种种残酷的折磨,以及到农村后脸上呈现出的恬淡渺远的神情,在三分二厘自留地里,妈妈手扶额角流露出多么纯净的微笑啊。此刻,卓尔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心想,我是多么爱妈妈呀。不需知道详细,就一鳞半爪,足够读者体会人物的心情。这是叙述的留白法。 妈妈开始沉默。她又喝了许多汽水,并且一连串地打嗝。她默默地看着卓尔的侧影。乌黑的头发撒在高高的额头上,柔嫩优美的脸部轮廓,和一双异常清纯灵动的眼睛。真是奇迹,她想。女儿没带一口水,在无遮无挡的原野上跨越八里路的赤日烈焰,竟然安然无恙!她又默默地凝视天上的星星。 卓尔——,半晌,妈妈说,卓尔,你知道吗?你心灵里有一种很大的力量。只有坚强的母亲才会特别注意、赞许女儿身上这种品质。 我知道。卓尔回答。妈妈看了看卓尔,将手伸了过去。卓尔接受妈妈的抚摩,也抚摩着妈妈。她并没有太在意妈妈的这句话。因为她好像从来就明白这一点。现在充满卓尔心间的是无限的感激之情。妈妈好了,又可以带着卓尔过日子了。小屋里将又会散发热腾腾的香气;夕阳下鸡鹅的欢叫声,菜园里鲜嫩的露水叶;生活重新变得井然有序。卓尔觉得,她活在这世上,没有比拥有这一切更幸福了。 全篇评点 这是篇典型的短篇小说,没有曲折的情节、复杂的构思,这样,就可以集中笔墨来刻画人物的精神面貌。这是小说的优势,设想一下,用电影等手段了表现这件事,很难这样的有意味。有说,叙事诗的主要性质是抒情,其实,小说叙述一样饱含抒情性。从本篇可以看到,抒情是怎么使叙述熠熠生辉的。 美在发现,小说作者更要善于发现事件背后的美的因素,这样,作品的层次才能得以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