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人 我有病。 这病,是当年在农村做代课老师时落下的。“三秋”大忙季节,民办教师都得下生产队做些割麦莳秧的农活。我年轻得就像一只刚学打鸣的小公鸡,一不留神,就闪了腰。总觉得这病其实不算一个病,瞧队上那些上了年纪的劳力,哪个没腰酸背疼的?也就不打心眼里儿放,向学校附近的上海退休老师傅讨来张狗皮膏,“嗞”的往腰眼里一贴,又神气活现地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想入了秋进了冬,腰腿疼就随着寒意一阵阵地侵来。终究是乡民一个,不如城里人有个“劳保”,很在乎那几张钱———那时十八、九元的工资,花钱看了病,就吃不上好饭菜,心里舍不得哪!好歹上县城医院花上三钱两钿,草草地抓些中草药敷上,满以为就能舒筋活血,思忖着赶明儿又可担水挑粪了。 后来,总算进了城,成了有“劳保”的人,看病吃药,不花钱,只消上医务室跑一趟,就能配上一大包药,心里就偷着乐:还是有“劳保”的好呀!有一阵子,从医务室配来的专治跌打损伤的“麝香虎骨膏”多得来不及贴,就拿来当“封箱纸”。又后来,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制度实施改革,统一发放了“社会保障卡”。对我来说,“看病不要钱”这类“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只享受了几年,就如明日黄花,不复再现。记得那时我正在一家杂志社干着记者的行当,对社会种种弊端非常“感冒”,公费医疗制度也不例外,就有感而发给予针砭,一连写了几篇“医疗改革就是好”的文章,还对有关“‘老人’老办法,‘中人’中办法,‘新人’新办法”的政策进行了一番比较研究,列成表格,刊发在杂志上,供广大职工朋友领会掌握。 未成料想,不是我看不惯,只是这世道变得快。仅仅几年,药品和医疗费用就如房价那般成几何倍数上涨,而我辈“中人”和“新人”工资停滞不前,不说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抛青春、洒热汗,也不说像陈天桥、丁磊那样创造了多大的财富,就说医保卡里一年的费用,充其量只有四、五百元,而平常一个小感冒,少说也得花费300元,这真让病家对这改革不“感冒”都不行!倒是我父亲这些享受着某些特权的老人们,有病也挺悠然的:看病可以随心所欲开药,超支部分公家可以100%报销,而且我那下岗的哥哥、姐姐、嫂子、姐夫,也都能沾着些光,只要与专替父亲看病的医生混熟了,都可手持老父的医保卡,堂而皇之地申请“吃药”。 只是苦了我!公费医疗时,医生都说我没病,无非是腰肌劳损,只消卧床休息几天,或者贴上几副狗皮膏药,就能见好。实行医保改革后,医生居然众口一词,都说我有病,又是做CT、核磁共振,又是抽骨髓、验血清,就差没开膛破肚搜寻病灶。可怜我医保卡内不多的医疗费,眨眼之间就被“拉”了个底朝天,还得支付上千元的现金;更可怜我每年在余下的11个月内,不能有个伤风咳嗽、腰酸背疼,不然都得你当年在农村那样,必须自摸腰包!许是上了年岁,这身子骨儿还真常犯病呢!这下医生警告说你这是慢性病了,得每周来一次。我听得心惊肉跳血压升高:不为我身上的啥子“慢性病”,倒是为了每周一笔200元的医疗费犯愁。这人活在尘世,可以不吃山珍,不吃海味,但不能不吃药啊!于是我常反思,这医疗制度究竟如何改革才好? 老话说:有病自得知。我晓得,我没甚大病。年前,村里有人来沪上,喜形于色地告诉我:村里人如今都有了“劳保”,看病吃药就像你们城里人一样了,不用付一分钱。联想到自己连小毛小病都看不起,并且落到村民都不如的田地,恍然觉得我们的社会在某些方面某些环节一定出了问题,或者说也得了“病”!至于如何去医治,开什么方子、下什么药,我相信:事在人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