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点评:沈善增■文/柴兴志图/周卫平 老婆跟大娄离婚了,说来好笑,离婚的导火索竟是因为挤牙膏。 老婆有洁癖,眼里容不得一点儿灰尘,在家里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偏偏大娄在生活上是马大哈,进门忘了换拖鞋、睡前忘了洗脚、喝咖啡滴在地毯上,挤牙膏随手一捏,总忘了要从底下往上挤,气得老婆跟他吵了一次又一次。终有一日,大娄又把牙膏挤成了罗锅儿,老婆忍无可忍,坚决跟大娄分道扬镳了。 不管离婚的原因是不是真的因为挤牙膏,反正老婆这一走就带跑了大娄的好运,合伙人抽逃了资金一去无踪,刚封顶的蓝天大厦变成了烂尾楼,上边政府催,下面银行逼,冷清清的家也被封了门,大娄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再去求银行庄行长,要再贷一笔款把楼盖起来,庄行长铁嘴钢牙,不但不贷款反通过法院拍卖了他的房子抵债,雪上加霜无家可归,大娄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浑沌。 这样就生不如死了,大娄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下,昏昏沉沉地登上了蓝天大厦的楼顶。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茫然中好像有人在耳边说:“……多么蓝的天呀,向前走,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大娄痴痴地向蓝天里走去,刚刚有了些融化的感觉,脚下忽地一空,翻着跟头坠下楼去……“嘣”地一声,大娄被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又弹起来,好像是在玩蹦床,蹦了几下趴在了上面,觉得身下是软的,一摸都是打结的绳子,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落进了安全网里。 大娄搞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反正是尝到了滋味儿没死成,可这么悬在空中总不是回事,撑着网绳抬起头来,正看到对面窗子里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那人从窗里伸出一只手:“爬进来。”大娄抓住那只手爬进窗子。 脚踏实地了,才看清眼前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老头儿问:“活腻了?”大娄唔了一声,老头儿打量打量他:“你是娄老板吧?”大娄奇怪了:“你怎么认得我?”老头儿乜了他一眼:“你是俺的老板嘛,不是你雇俺看工地的吗?” 大娄想起来了,手下人曾汇报雇了一个叫王老三的孤老头儿看工地,自己当时点一下头也就过去了,要不是王老三这个名字有些意思,他怎么会把这点儿事也放在心上。王老三却发起了牢骚:“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还欠俺两个月工钱呢!”大娄摸了摸钱夹子还在,打开还有一千多元,掏出来一股脑儿塞给了王老三。 王老三鼻子里一哼:“这么有钱还想死?要像俺就该死几百回了!”大娄没理会,只顾打量起这间屋子来,说是屋子,其实整个大厦的房间都是空壳子,王老三这间屋的门窗都是废木料钉的,墙角铺了张草帘子当床,铺盖脏得油亮,全部家当就是破提包里的几件衣裳,这两个月没工资,真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老三似乎看出了大娄的疑问,拍拍手里的钱说:“这钱来得是时候啊,你没见这楼里的废料都让俺捡着卖光了?你咋想死?也走到俺这一步了?”大娄苦笑,怎么说呢,现在银根紧缩,自己手里这座空壳子楼别说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也抵不上贷款,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盖完,可旧贷没还借新贷,哪家银行肯冒这个风险? 王老三见他只是苦笑就来气了:“你还想死是不?俺告诉你,要跳楼从东面跳,那面没网子!”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大娄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一屁股坐在草帘子上:“只要有一线活路谁想死呀!” 人到这时最想倾诉,也不管王老三是不是听得懂,便把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没想到王老三倒抓住了要害:“咳!你不就是想贷款吗?这好办!”大娄哭笑不得:“好大口气!你是穷疯了吧?”王老三撇撇嘴:“就知道你准以为俺扒瞎,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大娄懒得理他,走着瞧就走着瞧,这老家伙八成是想劝他别寻死,撒谎撂屁地给他解心宽呢! 忽听有人叫:“老三老三!”噔噔噔一阵楼梯响,王老三说:“飞飞回来了!”紧接着跑进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来,把手里两个夹肉烧饼一递:“趁热吃!”一抬眼看见了大娄:“他是谁?”王老三笑道:“跳楼的。”飞飞哇了一声:“真刺激!”到窗口向下看看又一吐舌头:“妈呀,太可怕了,他干吗要跳楼?”王老三哼了一声:“还不是你爹逼的!”飞飞瞪了眼:“怎么会是我爸逼的?”王老三问:“你爹不是庄行长?” 庄行长?!这回该大娄吃惊了,怪道看这个孩子的穿着就不像个流浪儿,可庄行长的宝贝儿子怎么会到这个狗窝来?王老三故意多让大娄纳会儿闷,先给飞飞讲完了大娄的遭遇,才给大娄讲起了飞飞。 飞飞是被父母逼急眼了,每天做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辅导班,一丝不苟的循规蹈矩,千篇一律的营养配餐,根本就不记得还有年节假期。他羡慕街上自由自在的流浪儿,眼馋街边各种各样的小吃,脑瓜儿一热就飞了出来,撒欢地海玩儿了一天之后,晚上寻找住处时跟王老三在楼里不期而遇,爷儿俩一见投缘又各得所需,王老三有了伴儿,飞飞也有了窝儿。只是好景不长,飞飞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王老三也跟着掏光了自己最后一点儿积蓄,后来只好捡破烂卖废品维持生活,可飞飞还是没玩儿够,王老三喜欢天真活泼的飞飞,也狠不下心赶他回家。 飞飞知道了王老三的难处,觉得该回家了,可怎么报答王老三呢?他想起在街上看到过庄行长悬重金寻找儿子的告示,明天就要王老三送他回家领赏。 王老三跟飞飞商量:“这份儿赏我不要了,让你爸给他贷个款吧?”飞飞不解:“你不想发财了?”王老三叹口气:“发财算个啥?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啊!”说到救命飞飞明白了,朝大娄一伸手:“拿手机来!”大娄忙不迭递过去,飞飞拿着到阳台上去了。 隐约听飞飞尖声尖气的说了一会儿,回来告诉大娄:“办好了,你到我爸的办公室去吧。”事情的发展实在太戏剧化了,大娄半信半疑地直眨巴眼。这显然是不信任,飞飞来气了:“还不快去,他想要儿子就得给你贷款!” 大娄如梦初醒,连句谢也忘了说,一溜烟地跑下楼,打了车直奔银行,待气喘吁吁地敲开庄行长的门,里边等他的是几个警察。 警察毫不含糊地给他戴上手铐,立刻突审,大娄才明白事态的严重:劫持人质勒索贷款,这罪过可就大了!事不宜迟,大娄赶紧如实交代,警察们听了也半信半疑,庄行长从套间里出来说:“这好办,让他带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为首的警察同意了,带上一行人直奔蓝天大厦,到楼下安排人守住各个出口,自己正要带人上楼,只听头顶上一声尖叫:“都给我站住!”抬头一看:飞飞站在了楼顶上。 飞飞怒斥庄行长:“你不讲诚信!我早防着你这手呢,谁敢上来我就跳下去!”庄行长吓得直叫:“别、别跳呀!你下来咱好商量!” 飞飞不听他那套:“没商量!我跳楼你害怕了?你怎么逼得人家跳楼?痛快一句话:你贷不贷?”说着又向楼边迈了一步。 为首的警察大叫起来:“别跳别跳,我们马上给你答复!”他回头问面如土色的庄行长:“你说实话,大娄符合贷款条件吗?”庄行长为难地说:“符合是符合,可风险大啊,我得请示上级。”警察想了想说:“先答应下来!”说着打开了大娄的手铐。 庄行长大喊:“我答应了,你下来咱就去办!”楼顶上突然冒出了王老三:“你们去办吧,俺们等着!”庄行长愣怔怔地半天回不过味儿来,还是为首的警察明白,咧嘴一笑:“这老头儿才是主谋,撤吧,咱办贷款去!”一行人上车撤退了。 他们谁都没看见,王老三掀开了飞飞的衣服,把他腰里的绳子解了下来…… 不过半天,贷款办好了,大娄回来了,飞飞也要回家了。王老三紧紧搂住飞飞不愿放手,飞飞也是满脸的依恋。大娄拉过飞飞说:“好孩子,学还是要上的,学好本领世界才精彩。我跟你爸爸说了,今后让你正常放假,有空儿常来看看我们吧!”飞飞点点头,留恋地望望窗外的蓝天:“我在楼顶才知道你的楼为什么叫蓝天大厦,那上面的天可真蓝啊!” 飞飞回家了,大娄和王老三又回到那间屋子里,王老三说:“要开工了,俺还给你看楼吧?”大娄点点头:“咱俩一块儿看吧,不过这楼不是我的了,完工卖了它刚好够还贷,幸好这间屋子给我留下了,咱俩今后就吃这蓝天大厦。”王老三吓了一跳:“吃大厦?”大娄笑起来:“是呀,你不是会捡废品吗?咱就成立个蓝天保洁公司,不光能挣保洁费,这么大的写字楼,光废品就老鼻子了!”王老三乐得直拍大腿。 两个人兴奋地又登上了楼顶,头上四周一片碧蓝,暖暖的阳光普照,把他们都融化在了蓝天里…… 全篇点评 这篇小说,是好莱坞电影———梦工厂的路数,有欧亨利的风味。幽默的轻喜剧,把现实悲剧融化在达观的蓝天里。中国较少这类小说,我又很喜欢这种风格,本篇在这类小说中也算是好的,主要好在分寸感,但为了不打断读者的阅读,所以就不作夹评了。 但与一流的短篇小说比起来,本篇还是有些不足,不足在让人感到与现实还是有点距离,是编出来逗人玩玩的。读者都知道小说是虚构的,小说情节也讲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这“情理之中”“中”到什么程度,就使小说分出等级来了。《项链》也让人觉得是虚构的,女主角十年未与借给她钻石项链的女友见面,细想起来也不太可信,但你读《项链》,读一遍有一遍的感慨,你明知结果还是不得不感慨,这就是艺术的魅力。我想,有一点区别,人物在莫泊桑心中是活的,是作者跟着她在走,而在本篇中人物还是按作者的指派在走。譬如,大娄去银行办贷款前,他怎么会不想到可能警察在等他?如果写他想到了,又想到在这里遇到飞飞实在是太巧了,可能是天赐良机,撞大运了,心怀侥幸,又想好了见到庄行长与万一见到警察怎么说,这样一来,真实感就加强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故事给读者什么启示。还有,开头因挤不好牙膏而离婚,与以后的情节展开有什么关系?在这些问题上再琢磨琢磨,也许能使作品更上一层楼。 要写好小说不易,所以读到一篇上乘之作是一种福气,希望作者能以他们的辛勤劳动给我们带来这份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