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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5年09期
 
小楚庄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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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佩珧
  
  一、村西的小屋、锁和她
  她曾经和我说过:“谁能把过去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呢?比如让牙齿嚼碎的东西……”,可是村西的涡河,却和几年前一样,一个圈儿接着一个圈儿转着,想着法儿向东流。涡河,你哪一段河面是属于我,是属于我流逝却不会消失的岁月呢?我又来到这里,和记忆中的小楚庄一样,炊烟在暮色中,像打翻的红花茶,丝丝缕缕地,把依旧跺着柴草和泡着酸菜的小村,一半埋进了土里,一半捧上了云天。沿着草木的香,我又看见了那一间远离山坡的房,我奔跑了起来,它让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只在一瞬之间,我知道我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刻,也是在冬末春初的一个下午,村支书老耿领着我和她来到这里,对着我俩说:“别嫌这里穷,这地里山上,土厚着呢,咱们干上几年,冷不丁的这里的地今后恐怕会冒出油来。”我和她听了满心欢喜,仿佛已经看见了这高高的山上,长满了黄澄澄的太阳的种子,等着我们的到来和收割。她看着我笑了笑,便进了东边的小屋。我进了西边的小屋,当中是一个灶间,兼公共使用的客堂。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把铜锁挂在门上,还对我说:“别看它小可管用啦,明天只要有阳光的时候,我们从很远的地方就会看见它,黄黄的会泛出一片太阳的颜色……”说完她便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如此纯真而欢愉的微笑,如同朝霞的胚芽播洒在花的海洋里。我不知道这一把锁和这一间小屋,在以后的许许多多的日子里,成了我和她生命中的又一个起点,没有翅膀,但是我和她都感觉到了,我和她都好像看见了未来,我们的心仿佛已经飞翔在淮北的天空上,在我们的肉体和灵魂深处,已经出现了这一辈子,足以让一个凡人再也无法放开和忘却的记忆,就像暴风骤雨,就像电闪雷鸣。所以直到今天,只要有风出现的日子,我都会想起并且能够看见曾在这里和她一起呆过的那一段时光,我的血好像还在她的血管中奔流,在薯地里,在涡河边,我该怎样地对你去说……
  门外有山,山上有树,有人说山上有野猪出没,常常会把地里的蕃薯拱出来吃。所以她听了很怕,每天出工总是仔细又加小心的把房门锁上。乡野的晚上天黑,门外无路,有人说庄前的水洼里,年前曾淹没一个走夜路的女人,所以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决不串门,她说野猪最怕的是男人,没有哪一头野猪不是死在男人的手里的,最不怕黑夜走路的也是你们男人。男人在夜里走路,总是大大方方的亮着走,女人在夜里走路,总是偷偷摸摸的躲着走……就这样,无意识地,她一天比一天的念着我,想着我,时时刻刻地要和我站在一起,她愿意听我走路的声音,看我吃饭的模样。她愿意在门口久久地站着等我,哪怕北风呼号,哪怕大雨倾盆,老耿对我说过:“她就是你的女人了,以后我来给你们做一个媒。”女人是什么?“就是屋里的,坑上的,烧饭的……傻小子,你的福气大过了小楚庄,要知道她是我们小楚庄百年才会出现一个如此美妙和聪慧的女人,河里的水见了,也会奔涌着朝她而来的……”老耿说完便“嘿嘿”地笑着走了。而我的未来和希望,有涡河作证,我和她已无法分离,然而她却走了,几年之后的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她从我的心中连根拔起,我抓也抓不住。白色的病床,我的血不断的涌入她的脉管,洪水还是葬送了她的生命,葬送了她的憧憬,她死了,我把她埋在了长满了豆的山坡上,挂在门上的那把小锁就安放在她的身边,我告诉她,仍旧要为我管好那扇门,我会回来……
  
  二、三妹,三妹
  有人说三妹是水井做的,有人说三妹是土豆做的。说三妹是水井做的,是说她人长得水灵,像江南水乡里才能看到的那一种菱尖荷芽似的。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眼睛碧波荡漾,让人看了会觉得整个春天都一古脑儿地来到了你的面前。说她是土豆做的,是指她的人长得微微的有些胖,主要是面孔圆,像树上的朝着阳光的红红的圆果子,让人见了她会不由自主的会产生出一种富庶和甜蜜的感觉。就这么的一个三妹,却不识字,爸爸死了,妈妈生肺结核,不知怎的又瞎了眼睛,“三妹”两个字还是我教她的写的。有一次她对我说,三妹不怕苦,长大了我也会嫁人,我还会生许许多多的孩子,我会让他们一个个地长高起来,去读书,去当兵……有一个人听着听着就哭了,这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就在那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她的母亲病了,她的母亲在病中急急地把我找去,再三地请求我,要我为三妹找一个婆家,还说我识字,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她的母亲对我说:“三妹好,但是三妹不识字,给三妹安一个家,我也放心了。女人在小的时候就知道笑,大了才知道哭,我不想让三妹哭,我就想在我死之前,把三妹高高兴兴地嫁出去……”我抱紧了三妹,只是一直没有把她嫁出去,我告诉三妹,你还小啊,还只有十五岁,我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眼睛瞎了,看不清你的前程,而我的眼睛亮着呢,我知道你的前程。你的前程就像小楚庄里早上的云,在红红的太阳边上美着呢?三妹哭了,她说我把她看成一个坏女孩,她说她要嫁给我,她说你不要我了,我妈可真的要苦一辈子了……我说不是这样的,她说就是这样的……谁也没有想到,没过多久,三妹就不见了,有人说她去了省城,有人说她已经给人做了老婆,也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是自杀,投入了涡河那一段朝西走的河口里。可是我不相信,我想三妹她一定会活着,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几十年后,就在前不久,我还听人说起,楚庄上有一家叫“三妹”的饭庄里,住着一个眼睛瞎了几十年的老婆婆,被一个上海来的医疗队里的医生,拿了一把小刀,用了没有几个时辰,便治好了,让她又看清了自己的女儿……
  不由自主地,眼泪就这样充盈了我的眼眶,现在她们都好吗?我举起了手要叩开离我最近的那一扇门,忽然在我的身后“腾腾”地跑来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大眼圆脸,胖乎乎的样子,简直和三妹一个样,只是她的眼神变了,自信而且坚强,沉稳而又大方。胸前的“蒙城高级中学”的校徽与手中的外语读物,都让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这里真的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吗?环顾四周,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房子大了,路也宽了,有一些家庭牛棚的顶,居然也用瓦片盖着,小楚庄与我们日夜强盛和变化的祖国一样,每一个角落都沉浸在不断的富有和满足之中。我知道干渴的泥土得到雨水时的那一种感觉,是谁说过,时光穿越了过去,在情感的隧道里不是看见悲伤就是看见了宽慰。我又想起了她,想起了三妹,还有她的母亲、老耿和许许多多的乡里人,她们一定都很好吧!因为在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上,最先让我知道生命和爱的都是他们,所以我感谢他们,而且会永永远远地记住和挂念他们的。呵,小楚庄。
  
  作者文字流畅老练,把对失去的岁月中艰难与美好的人与事都表现得非常抒情。虽然文章记叙的那段生活充满了可以被称作为苦难的东西,但因为是青春岁月发生的一切,回忆起来,仍然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也许是作者不太拘泥小节,也许是别有深意,一逗到底,妨碍了阅读的节奏感。编者在此擅自作了修改,把诸多逗号改成了句号,并愿在此与作者共同探讨散文的格式。
  ———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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