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人 据说,现今城市一些人热衷于放映露天电影,为的是“满足社区居民的文化需求,丰富城市文化的内涵”。这不说与弘扬先进文化,倡导先进理念相去甚远,至少说明,我们的一些城市文化机构,在与时俱进地推动城市文化发展的过程中,思维模式似显陈旧,方法手段过于落后,对城市社区居民真正需要什么样的精神文化食粮,缺乏深入细致的调研和准确的判断。 老实说,就我本人而言,对露天电影至今怀有深厚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能从一个农村青年成为城市的一名文化工作者,就是受露天电影这种大众文化的影响。当年,我们农村哪个村镇要放露天电影了,往往三天前人们就开始奔走相告,甚至通知几十里远的亲朋好友一同来观看。下午三点左右,银幕在学校操场或生产队打谷场刚一竖起,便可见村路上扶老携小、扛凳掮椅的如蚁队蜿蜒而行。村里的大小事宜,如计划生育宣传、上交公粮、兴修水利工程,还有“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政治学习,都在露天电影开映前,由大队支部书记、村长等一干要人,通过高音喇叭传达布置。小孩家最为兴奋,在银幕下叽叽喳喳像麻雀争食,奔奔跑跑如小鸡逐蝶,嚷嚷着“快开映,快开映呀”。老年人倒显得不急不躁,乡里乡亲的寻常日子难得照个面,趁着电影未开映之际,抓紧时间唠嗑一些芝麻绿豆的家事,无非是男婚女嫁、春种秋收,言语间透露着对美满生活的期盼。而在黑压压的观众群的最后边,通常散落着一些青年男女,他们借此机会和场合结识朋友或者谈情说爱。也有勤勉、持家的小媳妇来晚了,就在银幕的背面找个地方蹲着或坐着静静地观赏,常常是电影还没结束,又匆匆先赶回家去伺候娃儿或鸡羊猪鸭……可以说,露天电影,是农村人交流思想感情,传播各类信息的重要场合,也是欣赏高雅艺术的唯一途径,更是小孩子们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快乐时光。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上海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工作时,厂里还经常有露天电影放映,并且引发过两起附近居民家的小孩为看电影翻越围墙失足死亡的惨局。后来,“职工之家”开设了电视室,就再不用去看那夏天被蚊虫叮咬、冬天冷得瑟瑟打颤的露天电影了。当改革开放的步伐奋进到又一个新世纪,家庭影院、多媒体传播等现代化的影视娱乐活动早进入了寻常百姓之家,人们的思想观念、思维习惯都有了改进和拓展,社会生活变得更加多元化。你可以把上电影院当成是一项周末休闲活动,你可以在新华书店或者音像公司选购偏爱的VCD、DVD带回家慢慢品味,你也可以在网上任意下载影片或者在弄堂地摊上恣意淘碟。这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今年夏季,当我在小区门口的黑板上看到晚上有露天电影播映时,怀着对青少年生活的美好回忆,带上儿子一同前去观赏,却非常失望地看到,寥寥三十来人,均是白发苍苍的街坊老人。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都在诉说老年人的孤寂。鲜见几个民工模样的人,也是瞄了几眼又匆匆离去,显然是影片内容吸引不了他们。我那十多岁的儿子,经常听我讲那“过去的事”,但也只在场上呆了五分钟,说了一声:“露天电影原来就是这样的?”便撇下我径自回家寻找乐趣了。事有凑巧,隔日有当年农村同窗好友来访,无意间说起露天电影,他竟也是一脸的不屑:都什么时候了,还放露天电影?我们那里放电影的人都整日抱着个电视机看呢,你以为我们农村还像当年那样贫穷落后? 我一时语塞。继而看到电视新闻里说,我们城市的文艺工作者将高雅的交响乐送到浦东某居民小区,结果被众多居民以鞭炮之声轰出,不由感慨万千:如果说我们当年盼望着露天电影、送戏下乡,是因为物质和精神文化生活的双重匮乏而造成的,那么,今天富裕起来的人已经懂得选择生活,选择娱乐。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也是人本主义的回归。假如我们的城市能普遍降低影院票价,或者按地域有规律地分布几家免费的简易电影院和电影棚,再或者干脆划它几个地方作为露天电影专用场地,一如国外的汽车影场三百六十五天放映电影,我相信,这样的露天电影,不仅可以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道靓丽风景线,更可能体现以人为本、发展先进文化的美好意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