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诺 我家以前住淮海路时,前面是一所女子中学的操场。夏日傍晚,透过墙篱笆看到操场支起大幕,我心里就兴奋不安起来。学校不允许外人进入,我家住底楼,要想看电影就有三种选择:窗台、围墙和三楼阳台。自家窗台方便是方便,但是站在窗台上,挺着身子,目光须越过围墙、篱笆两道屏障,才看到屏幕的三分之一;坐在围墙上倒可看完整,但绝非我等女孩能操作,即使能坐上去,时间长了难保不头晕;于是三楼阳台就是最佳选择,我们的不安也正因为它。住我家三楼的是与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女孩,我们平时玩得挺好,但她的家规矩很严,大人一般不欢迎小孩上去,邻居多年,我们没上过三楼几次。可现在不同,三楼一层就住她一家,掌握着绝对垄断权,我和妹妹就不得不厚起脸皮拼命拍她马屁。此时女孩就不似平常随和,很矜持地接受我们贡献出来的玩具,对我们围住她说的那些废话也爱理不理的,最后扔下一句话:我要回去问问外婆。心神不定吃完晚饭,我们在手心里攥几颗糖,在二楼楼梯口仰着脑袋一声声叫女孩的名字。须叫上好几声,三楼才伸出一颗花白的脑袋,那是女孩的外婆,老太其实很慈祥,就是喜欢对小孩板着个脸,大概以为这样能吓唬住顽皮孩子吧。此时她虎起脸孔警告说,上来可以,不许吵。有了这句话,我们才算真正领到放行证,于是涎着笑脸讨好地齐声叫着“三楼阿婆好”,上楼了。女孩看到我们十分欢喜,表现与下午判若两人。她是独女,心里自然喜欢有其他孩子一起玩,只是畏惧大人而不敢做主罢了。我们站在阳台上,分吃着糖果,快乐无比。 站在阳台往下看,风景非常好。操场里女学生笑闹着跑来跑去搬长板凳;放映员在调试机子,白色屏幕上晃动着人影;谁在拍着扩音器,发出震耳的轰鸣声;等着看电影的人兴奋地说话喝汽水。最令人兴奋的是弄堂玩伴也纷纷显身,有的爬在窗台上,有的站在阳台上,有的坐在围墙上,大家隔着老远的距离把名字叫来叫去。我喜欢叫我家围墙上的孩子,那大多是弄堂里最刁蛮的,趁机会炫耀一下我们的优越位置。学校教室的灯一盏盏暗了,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归鸟鸣叫着从昏暗的天空飞过。电影终于开演了。因为在大幕背面,看到的画面全是反的,小偷用左手偷东西,警察用左手抓小偷,风过处李向阳的肚子就鼓起来,音响也轰轰的不清楚,人走来走去,说话,笑,还有小孩哭闹,场面闹闹腾腾的……事隔多年,早记不清露天电影都放过哪些片子,留在记忆中的是一些与电影本身无关的细节。 露天电影在我老公印象中却不那么美好,会勾起一段荒唐的回忆。他大学毕业后到安徽劳改农场劳动锻炼。一天半夜,突然吹哨子紧急集合,从热被窝爬起来,打好背包,带上小板凳,在呼啸的北风中急行军一个多小时。到场部才知道,原来是上面有指示,要拉练和看样板戏相结合,锻炼锻炼这批臭知识分子。那晚,人到片子还没到,一行人坐在露天大幕前冻了一个多小时,芭蕾舞“白毛女”才姗姗来迟。电影里“北风那个吹”,电影外“观众那个抖”,但是谁也不敢叫冷,更不敢退场,在寒风中硬挺着表现革命性。 这些年,也许是电影票价太贵,为丰富老百姓文化生活,创建和谐社区,露天电影又开进弄堂。据说对露天电影感兴趣的是两类人:老人与孩子。老人是怀旧,小孩是图新鲜和热闹。 但真正喜欢电影的人是不看露天电影的,而情愿买票去享受优雅的环境和逼真的音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