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鸿源编写
人物记实报道：
有人问：拧一个螺丝凭什么要价这么高？
外国专家坦然地回答说：画粉笔线收费1美元，知道在那里画粉笔线收费89999美元。
他对身旁的人说：你们要想赚这9万美元，就要多动脑子，你的思想远比你的力气值钱！
入夜时分。大上海各主干道车水马龙，一片尾灯闪烁。高架上下匝道正是高峰时节。车鸣笛喧，各种轻车快骑，挟着风姿绰约的流行款式，拉出一道道尾线轻快地转动着车轮，融入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大街陌巷。
一辆标着“上海大众”出品的轿车从汶水路高架的匝口斜坡滑下，在刚亮起的红灯前停下。不消片刻，背后已是长龙一条。
绿灯。按捺不住前行的焦躁而频频鸣笛的司机们竟然发现前面那辆挡道的车居然趴在路口一动不动。气急败坏的司机们跳下车，上前狠命擂着对方的后备箱盖，一名为首的大众出租车司机正想敲击前窗玻璃，却惊讶地发觉：驾驶座上那名四十出头的清瘦汉子，居然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
这名大众司机不知道，此刻在中国这座最大的城市大街小巷奔腾的出租车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车辆与这双握着方向盘的手相关……
1大众发动机厂连杆生产线。几名维修工手拿榔头，轮番敲打，想把主轴上一只法兰拆下。不料敲了整整两天，敲得筋疲力尽，想尽了法子法兰却纹丝不动。这时，人群闪开一个汉子走了进来，他稍稍问了一下，拿起石笔便在法兰上划了个圈，然后说：“照着石笔部位，用火焰加热到摄氏120度左右，不用多，只要敲三下就足够了。”众人将信将疑，目光顺着加温的火焰沿着石笔痕迹一起移动，当火焰走完第四圈时，汉子一声令下：停！一名维修工拿起8磅榔头朝着法兰一锤下去，没有动静，接着又一下，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不过二下，法兰便松动了。两天的辛苦顿时化作一片由衷的赞叹：“神”了！一旁的操作工、维修工无不伸起大拇指啧啧称道。汉子却苦笑道，你们认为这是“神功”吗？！
汉子讲起了这么一件往事。某公司一台进口设备发生故障修复不了，外国专家来了，敲敲打打后在设备外壳画了条粉笔线，说这个位置里面有个螺丝松了，拧上就行。按照专家的指点，故障果然排除了。专家留下了一张9万美元的帐单。有人问，拧一个螺丝凭什么要价这么高？外国专家坦然地回答说：“画粉笔线收费1美元，知道在那里画粉笔线收费89999美元。”汉子对身旁的维修工说，“你们要想赚这9万美元，就要多动脑子，你的思想远比你的力气值钱！”
看着大众生产流水线上日渐增多来自德国、奥地利、英国、意大利等国科技含量不断提升的大型、超大型机械设备，年轻的维修工们一个个目光沉思起来：是啊，在数字化时代，在技术含量成为生产第一需求的作业线面前，哪里是我们必须坚守的知识储量，而哪里又是我们需要攻克的技术高端呢？
2与外国专家的一次技术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因为在汉子看来，科技无国界。对技术的真正尊重就是对技术缺限的挑战。上海大众既然能海纳百川地引进多个国家的多种设备，就应该在这些先进设备和高端技术面前，拥有自己的话语权和占有技术上的一席之地。
德国设备供应商Alfing公司向大众提供了一台精度极高的精镗加工设备。谁料投入生产运行不久，产品在加工后出现了“黑疤”现象。汉子心急如焚，白天观察机床丝丝如扣，深夜查阅图纸通宵不眠，数天后终于判断该设备对工件的定位程序有问题。能否将“先大孔后小孔”的原程序改为“先小孔后大孔”呢？要在一台高精度的先进设备上更改原设计的工艺程序谈何容易？但汉子偏不信邪，他与同伴一起在经过周密试验后，证明新程序完全能够消除成品“黑疤”现象。德国供应商在闻知中方擅自更改了设备程序后，极为不满！兴师问罪找上门来，用极其傲慢的口气对汉子说，“对我们的原始设计你有什么资格更改程序？你知道定位都有工艺要求吗？”尽管汉子一再解释，并拿产品加以说明，但固执的德国人仍坚持要恢复初始设计。被更改的程序又更改回来，“黑疤”再次出现。德国派来的两名技术人员整整调试了一周，大汗淋漓，一头雾水，还是不管用。在事实面前，他们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不得不重新采纳汉子的优化程序。不打不相识，至此，Alfing公司的技术人员看见汉子便竖起了大拇指。
这样的事例不止一次。
一次，一台英国磨床出了问题。英国供应商立即派来了一名磨床专家来检修。专家在现场琢磨了几天也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喜欢专攻疑难杂症的汉子听说来了一名英国专家，特意跑去观摹。看着专家不知所措的样子，汉子突兀开口用外语说，“您的检查方法错了？”
看到一名穿普通工装的中国员工质疑自己，专家颇不服气：“你说我哪错了？”
汉子解释：“您忽略了一个条件，加工时要喷冷却液。检查时您关闭了冷却液就会产生热量，凸轮轴一膨胀尾架就往后跑了。”
一语中的。问题迅速得到了解决。英国专家佩服的五体投地，赞叹道：“你才是真正的专家。”
更绝的是，几度被委派出国，有时身兼翻译、设备验收、首席设备维修专家于一身的汉子，有一次在国外与一台机床擦身而过，听到运转中的机床发出的声响，他突然驻足对对方说，这台机床的液压件出了问题，你们应赶快检修。对方愕然，将信将疑地打开机床，果不其然在某液压部分发现了隐患。
崇尚先进但不迷信，尊重权威但绝不盲从。这是汉子向技术高端发起一次次冲刺时的人生信条。
令汉子声名鹊起、被外方刮目相看的一桩事发生在德国大众的一次设备采购决策会议上。在大众，最具发言权和最有权威的是奥迪规划师（因为大众的发动机规划都是奥迪规划师拍板）。当奥迪专家面对中方的设备采购名单推荐了在德国长期与奥迪合作的一家设备供应商时，作为中方维修专家的汉子首先对此提出了质疑。想不到此供应商十分傲慢地说，他们的设备决不会碰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于是，汉子拿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指出这些设备的软肋与“硬伤”，令对方一时无言以对，连在场的奥迪规划师都感到很尴尬。这在德国大众内部还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最终德国大众采纳了汉子提出的设备采购方案。降低了项目成本，节省了采购费用，还排除了今后设备使用潜在的隐患。事后连奥迪专家也不得不折服地悄悄询问：他是谁？是来自何方的“神圣”？他有什么样的技术背景和权威资历？
3他叫徐小平。高中毕业。初进大众时只是一名普通机修工。“我以前接触的都是通用机床，而现在接触的都是进口的精密数控专业机床。”站在数字化世界的门槛上，徐小平一下懵了。那年30岁。组织上决定保送他到外国语大学脱产强化学习半年。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接触到德语字母。
三个月后，他第一次结结巴巴用德语句式回答了老师的提问：“……（我想看懂文件资料，用德语与专业人员口头交流，使自己的工作进步得更快。）”当德语词汇在他口中终于迸了出来时，同学们为他欢呼，老师欣慰地笑了，而眼泪却涌上了他的泪眶……
他永远不会忘记学成归来最初在工作现场使用德语的情景。一台奥地利制造的数控磨床出了故障。同事们翻出了外文资料说，反正徐小平看得懂。还请来了一名奥地利专家专门请他解释。听他说了半天又借助词典查了半天，徐小平还是如坠云雾。最后，失去信心的同事们说，徐小平大概德语学得很好，但奥地利语肯定没学好（谁都知道奥地利人讲的就是德语）。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徐小平。他发现，虽然他讲的每个单词拆开来德国人都听得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对方就不知道他到底需要表述什么了。这是思维方式的差异导致表述习惯的差异。为了让德国人能听懂他讲的德文，徐小平开始训练自己用德国人的思维方式讲德语。从此，在每一个徐小平参与的维修现场，徐小平象个大傻瓜似地对着维修完毕的机器，模仿德国人的语言习惯，大声地将维修过程用德语复述一遍。
一次，徐小平照例对着设备大声复述刚才的维修经过。旁边响起一道纯正的德语说，“朋友，你刚才说的不对，应该是‘oelauskommen’（漏油），而不是‘oelveroust’（油损耗）！”这是德国技师缪勒。第二天，缪勒将一个小本子送给徐小平，打开一看，是用规范的德文文法记录下的液压维修的要点。原来，被徐小平感动的缪勒连夜用标准表述的德文将自己掌握的液压技术整理出来，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又有一次，徐小平习惯性地向另一位外方工程师哈根请教德语中“调整”一词，为什么有时用“einstellen”，有时又要用“Korrigieren”？
哈根解释第一个单词用于表述手工调整，而第二个单词有修正、自动调整的意思。讲解完毕他刚想抽身，徐小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8个德语单词，都是“调整”的意思。徐小平问，它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哈根吃了一惊，身为德国人，他对这些词汇的差异也难以区分，有个别词汇甚至连他都从未听说。而面前这个普通的中国技术工人，对一个德语单词的钻研如此执着，令他感慨万分。不由分说从柜子里取出了好久没用的词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查阅、解释起来……
就是凭着这样的执拗劲，10多年来，徐小平几乎翻遍了自己所在车间的100多台进口设备的全部原版资料，翻译了设备说明书几十篇（本），背诵大小德语文章不下1000篇，购买德语磁带100多盒，用坏了5个录音机。
像这样的人，你想叫他不有所作为，也难！
4此刻的徐小平，被敲击后备箱盖和前窗玻璃的声音惊醒，发现眼前已是绿灯。他加大油门，迅速驶离路口，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梦中依稀梦到的与“油”相关的场景……他太疲劳了。没有人知道，此刻他正经历着他维修生涯中最难堪的一次失败……
事情缘于一台奥地利旋风铣床。不知道为什么，这台曲轴车间的铣床突然之间发了“脾气”，油管总是漏油。维修人员用尽十八般武艺还是无法止漏。情急之下，曲轴车间向徐小平所在的连杆车间讨救兵：请集团名声遐尔的“老法师”徐小平出山。
徐小平开出药方：认为是油管接头出了问题，提出将接头全部改用卡套式的。这样不仅工程大、费用高，而且时间长。出于对徐小平的信赖，曲轴车间全部照办。化了整整一周时间，油管全部更换完毕。果然漏油现象消失了。庆贺和赞美的声音还没过去，两周后，新的油管又开始漏油了，而且越漏越厉害。风言风语一下传了开来：“徐小平也不怎么样，我们修不好他也修不好。”“花了这么多钱，出了这么多力，还不是照样漏？老法师不过如此！”徐小平一下懵了，他难过，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声和尊严受损，而是对自身的盲目自信和判断失误反省自责。
回到家中，看到丈夫若有所失，茶食无心，神情恍惚的样子，妻子知道徐小平又碰上技术难题了。照例，这样的夜晚，夫妇俩都无心睡眠。每回碰到难关彻夜思考，徐小平的背脊就会一阵阵的抽筋，而做妻子的，就会爬起来帮他敲背。在一次发言中，妻子说，“……我几乎天天要敲，一次要敲20分钟，自从小平进了上汽后，10多年我就这么敲下来了。”
敲着敲着，徐小平突然笑了起来，妻子问他笑什么？徐小平说，我刚才开车睡着了，又梦见了在德国人家里烧菜的事……
那一次在德国，徐小平和几名同事为了感谢德国同行的招待决定借德国人的厨房做一桌中国菜答谢。徐小平亲自上阵，按照中国习俗大开油锅，在将主人家的年度用油全部挥霍一空后还嫌不够又向隔壁邻居借了一瓶烹饪油。在对中国菜肴一番大加赞赏和酒足饭饱之后，这对德国夫妇犯了愁，面对开油锅剩下的油不知该如何处理？既不能倒入水池又不能当垃圾处理，一阵嘀咕之后，夫妇俩提一把小铲子将油倒入罐中偷偷掩埋在户外足球场旁的草地里。
因为烹饪理念的不同导致了对食用残油的不同处理。说到这里，徐小平眼睛一亮，漏油的原因会不会因为机床设计原理不同而并非是常规的油管漏油呢？！……
第二天，当徐小平带着新思路踏进现场，果然发现问题的症结出在机床内部液压开关引起的振动过大，振源消除，渗漏就被彻底根除了。徐小平深有感触地说，有时候失败也是一种成绩。证明此路走不通，迫使你另僻蹊径，换位思考。真正的失败在于意志的投降和放弃。技术无限，挑战技术的胆略和自信也应该永无极限！
5
2002年，徐小平获得上海外语大学颁发的高级德语翻译证书。2004年被上海大众聘为唯一的“特级技能师”；2005年，上海大众成立“徐小平维修技术服务中心”。由徐小平在2002年自行设计的激光可视对焦仪，其技术属国际领先，得到了国内外行家的肯定，并已获得国家发明专利。以他名字命名的“徐小平六大工作法”，创下了不少精典的维修案例，计有“精镗工位超差0.3微米高难度故障”、“液压缸固定螺栓断裂分析”、“发信路径模拟器数据超差”、“同轴度偏差”等等。以他为首的上海大众发动机厂维修班组解决了数十项技术难关和攻关项目。设备开工率从过去的67.3%提高到现在的76.23%；工件报废率由过去的5.6%降低到2.67%；单是节约维修资金达2580万元，还不包括他的发明和贡献给企业带来的巨大潜在效益。
这是数字时代一个介于白领与蓝领之间的灰领的成长轨迹；
这是数字时代一名刀锋人物的传奇经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