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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弟何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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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点评:沈善增■文/马忠静图/周卫平
  
  表弟何宝珠,是舅舅的独生子,是我妈的掌上明珠。如果我妈不过分宠他,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待见他,毕竟他具备许多讨人喜欢的条件。
  宝珠十七岁就长到一米八二,挺拔得有几分傲岸,学习成绩不好,却能把一帮女孩哄得团团转。这个离脂粉近,离书本远的宝珠,特别能模仿歌星,颤悠着嗓子学刘德华,呜呜啦啦学周杰伦,还能耷拉一双狼眼蹦几下杰克逊,真的,如果不是他顽强地和我争夺母爱,还很难找到厌恶他的理由。
  也许您早已明白,之所以把一个嫡亲表弟说得一无是处,还是因为他不该越界和我争宠。他自己有妈,而我又没有多一个妈,他偏要恃宠撒娇,在我家老像螃蟹过街。
  在我妈眼里,宝珠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顺眼的,没一件事不正确的。就拿钱的事说吧,我每月工资全部上交,我心眼儿少,甚至有点死心眼儿,不会像我的同事那样,无师自通地卡下一点留做私房钱。当姑娘那会儿,除了留下6块钱买卫生用品,其余全部上交,晚一天交,我妈都会说难听话。什么“翅膀长硬了,打小不给你吃妈妈,老早你就一命呜呼了!”“不交钱也行,出嫁的时候别说我不给陪嫁。”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单位拖欠工资。本来我完全可以硬气,不找我妈讨要半分钱,但女孩子嘴巴馋,吃零食上瘾,抵制不了瓜子和奶糖的诱惑。6元钱,买了零食就买不了卫生用品,临了只能腆脸涎皮找我妈要。我是自动把脸子送上门的,怨不得挨数落。“什么?6块钱不够你买那东西?你那地方是长了漏管,还是你产下一头牛犊!”要钱对我来说是件屈辱的事,所以我对表弟宝珠随时能在我妈那里要到钱气不忿。凭什么你就能随随便便要到钱,你是哪家的孩子,她是谁的妈,她只不过是你的姑妈,要钱该找你自己的妈要去。
  为了颠覆宝珠的地位,有关宝珠的所有消息都是由我发布的。
  当我得知宝珠休学,揣着几分幸灾乐祸,第一时间告诉了我妈,她正在省城搞调演。我妈在电话里直咂嘴,一个劲儿埋怨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早说晚说一个样,舅舅和舅母只差给他跪下了,他就是横了一条心,你能拿他怎么办。我妈问宝珠现在的情况,我说能有什么情况,在一个网吧当保安,天天在门口站着,拿着个破手机,戴着个墨镜,像个金刚。听到我妈一个劲儿叹气,我真解气,揶揄道:“等我的宝珠表弟出息大了,混成黑社会老大,咱家就没人敢惹了。”我妈骂我是狼孩转世。
  我妈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去把宝珠找来,好好开导开导,不然就不会有出息。我说懒得去找他,事已至此,谁都无力回天。宝珠是个三头牛也拉不回的犟筋,将来怎样,都是他的命,该是只苍蝇,硬把他往蛤蟆堆里拽也是不行的。我妈一听就火了,拧着眉头让我说清楚谁是苍蝇谁是蛤蟆。我说谁也不是苍蝇、蛤蟆,不过是打个比喻。
  说完,我开始哼歌,我妈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宝珠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唱歌!
  后来,宝珠的倒霉事接二连三,弄得我隔三差五就得忙活嘴皮子。宝珠在网吧当门卫,为找客人追讨两块钱,一只眼睛差点被打瞎。后来,我妈就有些怕了我,每次只要开口提宝珠,她就怯声怯气地提醒我慢慢说。慢慢说也说不出什么好事,后来,我妈说她已经彻底怕了我这个乌鸦嘴、白眼狼,不说话没人把我当哑巴卖。当我终于闭上嘴巴,她又打听宝珠最近好吗,有没有犯事,要不别在网吧做,找熟人给他换到商场去。
  我说:“妈,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宝珠情况不太好,青着的一只眼睛,视力下降很多,后遗症要到以后才知道。照我看,商场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也还是遭打的相。”
  我妈一听,又朝我直横眼睛。她认定我是看笑话。后来,我妈干咳两声,自语:“倒不如弄个假文凭,找路子当兵去,看人家那身坯、长相,没准还能当个文艺兵哩。”我想,这号不学无术的痞子都能当兵,兵也就不值分文了。是的,身材和长相,还真是宝珠的优势哩,十八岁,一米八二,当红歌星的歌,没一个他不会唱。想到宝珠优势的时候,我便又担心他会跑来和我争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欣喜地说:“妈,宝珠当不了兵,他纹了身,扎了耳朵眼儿,顶多混过目测就没戏了。”我妈骂我歪嘴和尚煽邪风,成事也能吹坏。我说这是实话实说。我妈也有些气恼,嘟囔着该拿这个冤爷怎么办。
  我妈让我打听宝珠什么时候休息,让他到家来,当姑的想看看他。我懒得亲自去网吧找,就拨他的手机。刚拨通,门口响起了《卡门》,抬头一看,是宝珠,一只眼圈呈淡紫色,并没完全好。我想,这下该不横了吧。哪知一进客厅,就往沙发上一歪,立了多大功似地嚷嚷:“姑啊,这些日子侄儿可受罪了,不念书,自谋生路,帮网吧看摊子,钱不多,事不少,为两块钱,看看我的眼睛,差一点就成独眼龙了。”
  我妈赶紧蹲到宝珠跟前给他擀青眼圈,连问有没有影响视力。宝珠说啥也没影响。我妈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只想吃一粒糖。我妈冲我吼:“听见没有,拿一粒糖给弟弟吃!”好像是我打伤了他的眼睛,要用一粒糖来赔偿他。成了出气筒,我当然烦透了,心想:都是这个混世魔王惹的祸,放着书不念,硬要充当社会渣滓,自熬下贱,怨谁。但我敢怒不敢言,还不能不按我妈的指令做。边找糖边小声抗议:“请搞清楚,他是我表弟,不是弟弟,我又不是没有弟弟。”宝珠看着我傻呵呵地笑,宽厚得让我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宝珠就是这点好,他发他的嗲,他得他的宠,但从不跟我斗嘴,大概知道夺了人家的母爱,就该允许人家在某个区域小胜一下。
  翻遍抽屉和果盒,找到唯一一粒奶糖。我不想把糖递给宝珠,也不能让他来拿,恰当的做法是把奶糖扔出一个抛物线,让他接。宝珠一把把奶糖抓住,说谢谢表姐,撑开手掌,让我妈剥给他吃。我气得牙痒痒,你虽然差点成了独眼龙,可你的手又没断,咋矫情得连糖也剥不了了。再看我妈那个贱样儿,剥开,扶住宝珠的肩头塞到嘴里去,像哄着一个婴儿吃药,那个脸皮厚的家伙衔住,在嘴里打两个滚儿,半闭着眼睛,开始嚼,嚼得顺嘴丫流奶汁。不一会儿,他说坏了坏了,糖把牙齿粘住了,张开嘴,用手朝嘴里指指说:“姑,拨开,拨开。”我妈立即俯身跪下,优雅地伸出细润的小拇指,一下一下在里面抠,生怕慢半拍把狗牙粘掉。宝珠很享受地眯缝着眼睛,真让人恶心透顶。不一会儿,我妈终于把糖和牙齿分离开来,像完成一项了不起的大事那样长舒一口气,提醒宝珠慢慢嚼。
  望着宝珠嚼干馍似地一瘪一鼓,我生出片刻恍忽:这样一个无耻的小无赖真的会是我表弟?
  前些时候,宝珠黏乎的女孩,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天的。唱一次歌,喝一回咖啡缘分就算到头。他从不把女孩往家带,顶多上我家转悠一番了事。我和我妈都喜欢那些女孩子,刚记住名字又换了,弄得我们觉得很过意不去。他和小妩的恋爱就大不相同,不仅把她带到我家,也带回了他家。据说,舅舅很满意,舅母很不满意。舅母的理由很简单,小妩见了她,只笑不说话,不懂规矩。在客厅没坐三分钟,就钻进宝珠的房间,通宵达旦地忙火。只有舅舅站出来为宝珠小妩辩护。舅舅说:“这是小年轻的现状,现在让你这样,你还没这个激情。嫉妒无用。”舅母也不含糊:“谁嫉妒了!我是说那丫头不懂规矩。怎么说,这样的女孩太缠人,对我儿子不大好。”
  我妈和舅母完全不同,一听说小妩,两只瞳孔大放异彩,撩拨我顿起妒意。当时我有男朋友,弟弟有女朋友也没见她这么激动,看来,一个何字搿不脱,打断的骨头连着筋哪。我什么也没兴趣说,我妈却兴致勃勃,一个劲儿追问女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长什么样儿,干什么的。我说姓什么不知道,只听他喊小妩,人样儿很妖,跟我想象中的狐狸精没两样,虽说只有十七岁,但从胸脯上判断足有三十七岁,还是个水蛇腰,勾魂眼。我以为说得很全面,我妈还意犹未尽,追问小妩是做什么的,和宝珠是怎么认识的。也怪我多了一句嘴,惹麻烦上身。我说:“大概也是个休学的,无所事事,泡网吧。这下好了,和宝珠歪锅兑歪灶。”撂下这句话,我借故修网球拍,急匆匆往外跑,就听我妈在后面喊:“说清楚再走,人家凭什么是歪锅歪灶!”
  那天半晌的时候,上班上得好好的,我老觉得心里毛糙,硬是想回家看看,于是就给主任请假,说回家拿点东西。回家,就看见我妈抱着枕头,蜷在床中央,哼哼唧唧,面无人色。我妈用很小的声音说:“存折在那只胶鞋筒里,右边的一只,赶紧———取钱,上医院。”
  我顺利地摸到存折,说这就去取,回来喊个三轮车驮你到医院。我让她别怕,忍着点儿,马上就回来。出门时,差点和宝珠撞个满怀,我高兴了一下,觉得来的正是时候,能陪我妈聊天壮胆,等会儿还能背她。第一次觉得他比我家养着的两只小狗强,小狗喂块骨头就跑了,而他哩,还知道回头孝敬主子。随即又想:兴许又是来要骨头的哩,比方说,找我妈讨钱,请小妩吃饭跳舞之类。
  事后我回忆那一天,宝珠在那个时候来咱家干吗呢?那天他并没有要钱,非晌非夜的,莫非像我一样,他也突然感到坐卧不宁?出大门,听见我妈说:“哎哟———宝珠来了,救姑的命啊!哎哟———你坐在我床边,让她赶紧去取钱!”我妈就这德性,只要她的宠物宝贝一来,我就啥也不是。
  检查的结果,我妈患了胆结石,B超、CT之后,医生建议做手术,因为石子较多,个别的已经有0?14公分。我妈心脏好,血压正常,年龄也不算老,如果留到以后,恐怕想做手术还做不成了。我和弟弟都劝她把手术做了,她非但不听,还说我们是想她死,死了省得每月上交工资。
  我说我可没她想的那么歹毒,我和我弟都上班,家里时常就她一个人,不知道石头子儿什么时候捣乱。要是家里没人时,疼痛厉害导致休克,醒不过来就完了。我妈瞪了我一眼,捂住肝胆部位,生怕谁会冷不丁儿在那儿豁个口子。她说:“谁也别想动我的苦胆。”我妈说胆是护卫肝脏的,好比买羊肝,会连同苦胆一起买下,原因就是苦胆能使肝脏保鲜。如是羊苦胆粘在羊肝上,即使不放冰箱,放上三五天也不会坏。而人也是一个道理,一旦拿掉苦胆,肝就失去了卫士,人就会黄得像军用馒头似的。我说军用馒头就军用馒头,这个岁数了,黄怕什么。我说要是怕黄,以后给你买羽茜粉底,不让人看出黄来就行了。我妈很烦我说这些话,横了心不做手术,再后来,开口就会遭骂。无奈之下,我搬来了舅舅和舅母。我妈同样不给面子,说不管她死不死,娘家的四合院她连一个瓦片也不会争,别老是劝她挨刀。
  万般无奈,我极不情愿地找到宝珠。我说:“你姑要是不做手术,没准会活不长,现在看你的了,看怎么才能说服她。”宝珠想了想说:“我姑只要不手术,我就跪在她面前不起来,我还抽自己脸,抽得见血,不信我姑不动心。”我说抽脸的事就算了,主要还是用道理说服她。
  宝珠带着小妩来到病房。我妈一见小妩,喜欢得像个老小孩儿,一个劲儿地说:“看这闺女长得,像株灵芝草。”宝珠本来就人来疯,现在为达到目的,更是疯上加癫。他嗲嗲地说:“姑,要是不舍得把那窝石头子儿拿掉,它们就会把你的福气拿掉的。医生说了,那是一窝坏东西,来者不善哩。”我妈苦笑一下说:“不是你来说,我又不客气了。这样的话把我耳朵根都磨出茧子了。”
  我妈没再提出院的事,我给宝珠使眼色,让他趁热打铁。宝珠说他打工的那个网吧,老板的父亲就是为胆结石丧命的,老头子自己想手术,人家医院不给他做手术。我妈连忙问:“那又是为什么?”宝珠说:“人家医生说他年龄大,血压高,心脏不好。这三条里只要占住一条,人家就不会做手术,何况他一古脑儿占了三条。”
  我妈这才怔住,攥紧宝珠的手,像怕他突然跑掉。宝珠说:“姑,你要是不想做,咱们回家以后再说。”我妈不松手,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半晌,说了一句话“那你答应姑,手术期间要一步也不离开我。”宝珠说:“姑,放心,做得到。”
  我妈和宝珠说击掌算数,我和弟弟交换一下眼神,酸酸地看着疯子和傻子击掌。
  宝珠天生该是搞艺术的料,情商高,敏感、脆弱,容易动情,从我妈进手术室,他就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费劲地忍着眼泪,不了解他的会说他做作,了解他的都知道,强悍只是外表,内心,比女孩强不了多少,怨不得舅母也会对我妈生出嫉妒,老是嘀咕白生了他,白养了他。
  一个多小时过去,监督手术的女专家,拎着一只输液袋朝我示意,我和宝珠立即跑过去。女专家告诉我,袋子里是切除下来的胆囊和部分石子儿。宝珠撑开,看到一个腰圆形的粉嫩嫩的胆囊,“哇”地一声哭开了:“姑哇,割这么大个东西,多疼哪,以后,我要听话,不惹事生非,不找你要钱,好好做事。姑哇,你咋还不出来呢!”女专家嘘了一声,让我阻止宝珠,这里需要安静,手术非常顺利,只等麻药散去就可以回抢救室。
  宝珠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水,说:“表姐,你盯住,我到七楼撒泡尿就回。”宝珠下去当口,我妈被护士推出来,这里是八楼,我们等宝珠上来一起推她到了三楼抢救室。
  大约一刻钟过后,我妈开始喊痛,一声高过一声地喊妈。宝珠说:“我姑一定是痛得受不了。”我说受不了也得挺着,疼痛是自己的事,没人替代得了。宝珠说:“医生是干吗的,得给我姑止痛哩。”他要去找医生,让我盯着他姑,他说他姑现在跟患了多动症的学生没两样,一只手老是在筋筋袢袢的管子上抚来弄去。
  医生拗不过宝珠,本来晚上十一点才能注射杜冷丁,现在提前注射了。大约一刻钟,我妈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平静睡去。宝珠长出一口气,肩膀再也撑不住脑袋,一下子垂在床沿,很快打起了呼噜。
  宝珠向网吧老板请了二十天假,做全天候陪护,我和弟弟也自动退到配角的位置,都没向单位请假,只一替一天地做饭、送饭。
  要说医院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不出二十分钟,准会被乃苏尔熏得发晕,犯恶心。弟弟和女朋友正在热恋中,均以各种理由,能跑则跑,能少陪决不多陪。我哩,也轻松,结婚三年没孩子,老公忙生意,两头不见天,倒也各自利索。宝珠这次算是充了一回大头蒜,作用大,地位高,令我们汗颜,那架势,像要一次性偿还姑姑对他所有的爱。
  一晃半个月过去,宝珠在医院呆得蛮惬意的,陪在我妈跟前,殷勤得像个小跟班,送来的饭,他先喂我妈吃,之后,连汤带水地自己吃,不管啥饭啥菜,三下五去二咽下,药味裹挟的尿臊,丝毫不妨碍他愉快进食。说实话,从小倒大,宝珠没一件事令我瞧得上,唯独侍候我妈,我服气,服气得没话说。宝珠每天喊护士打针,拔针,换药,给我妈讲笑话,扶我妈大小便。护士们曾为宝珠的身份打赌,一拨说那个叫宝珠的,是25床的儿子;另一拨说,他只是25床的侄子。
  渐渐地,我就快把宝珠的坏毛病抵消得差不多了。就在我妈临近出院的前两天,宝珠的狐狸尾巴又露了出来。我只能这么说:狗改不了吃屎。
  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做造影,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取掉最后一个管子,导引胆汁的管子。而在此时,宝珠犯了急猴脾气,想借过中秋节把我妈弄回家。我和弟弟理解,他在医院呆得太久,想回去找小妩,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家,就拽上他姑。宝珠很能找托辞,什么不能让姑在医院过节,节气就是接气,一定要在自己家里接气等等,口气活像一个男巫。我说把一个没拔管子的病人弄回家,没什么好处。宝珠说对谁都有好处。我犹豫不决,我妈也犹豫不决,觉得身上吊着的袋子没取掉,邻居看见不雅观,家里人看见也腻心。不等我们最后表态,宝珠拎起袋子,搀着我妈,像给领导拎包的小秘书,小心翼翼往外走,边走边说:“都走都走,剩下的喂狗。”我妈咧着嘴笑,她专吃宝珠这一套。笑过之后,我妈给我递个眼色,意思是依着他,回家就回家,没啥大不了。我说我去叫辆出租,宝珠说他已经叫好了,就在大门口等着。我说我妈颠簸不得的。他说他会叮嘱司机。我说医生、护士那里怎么说。他说已经请过假了,回家要是感觉不好,立即回医院;要是好好的,明天一早来医院赶上查房就行了。宝珠平时像个鲁智深,偏偏这会儿细致得像个绣花女,让人喜不得、嗔不得。
  我妈从的士钻出来的时候,两只小狗欢喜得直往身上扑,含糊地呜啦着,那些内容我们谁也听不懂,像在数落我妈这么久不管它们。我揶揄宝珠:“怎么样,它们是不是比你还能嗲?”宝珠并不生气,而是说小狗没他聪明,他会说话,小狗不会说话;他会干活小狗不会干活。我在心里说:“你还能要钱,小狗不会要钱。”
  宝珠说吃罢饭要去找小妩,好久没见,挺想她。我和弟弟交换一个眼神,会心地笑了,就知道他是想女友了要回家,硬是拽我妈回来做掩护。我说出我的想法,我妈还一个劲儿替他辩护:“宝珠我算没白疼,足有半个月,哪里睡过一个囫囵觉。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想翻身,一会要上厕所。亲生孩子做到这份上的也不多。”我知道我妈这是说给谁听的。我说有宝珠全天候守着,何不节约点人力物力哩,干吗把每个人都拖着不放呢。我妈说宝珠要是有二心,找个理由推脱是很容易的。比方说大小便这件事不方便就是借口,但宝珠硬是诚心诚意,扶她坐起来,披衣服,穿鞋下地,走到架在凳子上的痰盂跟前,叮嘱坐稳,自己站到门外,直到解完之后喊他。
  中秋节午餐,宝珠这个马屁精又抢风头,抢在我和弟弟前面举杯说:“祝姑姑光荣归来!节日快乐!”我觉得好笑:她自己身体里长了石子儿,到底有多光荣?要是长石子儿光荣,何不提倡大伙都长。接着,马屁精又说他姑福大命大造化大,本来,话是好话,不知怎么的,经他说出来,就是觉得肉麻。我妈没吃多少东西,说有些累,想躺一会儿。宝珠立即放下碗筷,扶我妈进卧室。
  我们表姊妹仨继续吃。饭后,宝珠要走,我和弟弟谁也没留他。宝珠一走,屋子里骤然清静。弟弟也去女朋友家了,家里更显冷清。
  黄昏时分,宝珠又来了。进门一句话把我问怔了。他说:“今天过节哩,怎么表哥表嫂都没在家?”他说的表嫂,是弟弟的女朋友。我没好气地说:“每个人都有爹妈,总该去看看自己的爹妈吧!”我心里高兴,这句话总算把他捎带了:你自己有爹有妈,怎么光赖在我家不肯回去呢。
  宝珠一脸的不在意,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看了一眼他熟睡的姑,就往沙发上一歪,把脚架在扶手上,自说自话:“刚去小妩家,人家不认我,说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以后不准再找小妩,不然就把她软禁起来。什么鸡巴知识分子家庭,一点人情味也没有。亏得没钱买东西,不然,就是瞎糟蹋钱。”
  有那么一会儿,我对宝珠有些同情。怨谁呢?怨你自己不好学,不上进,一无所长,百无一用,怨不得人家看不起。一时半会儿,我想不出劝慰他的话。没过多久,宝珠又恢复了痞里痞气的模样,我的同情心顿消,嫉妒像一股浊流,在心头冲来撞去。我感到宝珠今天过节也赖着不回家是有什么小花招,可能会仗着半月来的辛苦,猛找我妈要钱。我已经想好,如果他敢讹诈亲情,我就问他请个陪护一天多少钱,该结清的按市场价一次结清,以后借故把他堵在门外。不过看来看去,又没有要钱的迹象。
  我妈回家近一天,直到晚上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宝珠也像卸下好大个包袱,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我琢磨,他不会回他家了。我哩,也不想回我的小家,弟弟一走,我再一走,他找我妈讨要点什么就太方便了。电视节目还算精彩,宝珠却打起了呼噜。
  墙上的挂钟响,把我吓了一大跳,宝珠一激凌起身,看了看手机说:“呵哟,十一点了,该给我姑弄东西吃了,中午她几乎没吃什么。营养好,才好得快。”
  我问他弄什么东西给我妈吃。他说他来弄,半杯牛奶,四分之一块月饼,并且只能吃莲蓉的,多吃,会不消化。
  我看着宝珠取出一块大月饼,用小刀切成四等分,一边往四只碟子里盛,一边说:“人人有份,各取四分之一。这是我姑的,这是表姐的,这是表哥的,最后嘛,是表弟我何宝珠的。”
  第一次这么吃月饼,比往常独自啃一个的滋味好多了。
  夜深了,困倦得不行,我只好先躺下休息。我听见我妈和宝珠热热闹闹地聊着,渐渐我就睡熟了。我在梦乡里敲门,发出清空的声音。我把自己敲醒了。原来,不是我在敲门,是宝珠在敲门。传来宝珠的声音:“姑,起来吧,医生要查房。”
  我也想一道去,无奈睡意犹酣,听到轻轻的关门声,再次安然入睡。
  
  全篇点评
  
  这是一篇很传统的写人物的小说,又是一篇不多见的小说。很传统的小说怎么会不多见呢?就因为像宝珠这样的人物很少进中国小说作者的视野。虽然现在的编辑已不像当年,会问作者“你这篇小说主题是什么”“写这样的人物有什么意义”之类的问题,但有一定“阅历”(阅读经历)与写作经验的作者,很难没有这种“文以载道”的文化积淀,也就主动把宝珠这样的人物屏蔽了。美在发现,而发现宝珠这样的人物的美,在今天的语境中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所以本篇首要的价值就在发现。今天的语境推崇“成功人士”,尤其是男的,不“成功”简直就活不成个“人”了,老婆也讨不到,处处受人歧视。宝珠无疑是个不成功人士,而他还主动定位于不成功(休学),还以不成功人士的身份活得那么滋润,这就引起了认定“成功”价值观的人(“我”)的不快,因为他的生存方式是对“我”的价值观的质问,所以,宝珠这个人物就有了很重大的典型意义,牵及到“平常心是道”“平平淡淡才是真”这样的大问题。我想作者是有了这方面的思考,才发现宝珠这样的人物身上的典型意义。也可能宝珠这样的生活原型引起了她的兴趣,不一定想清楚了这个人物的典型意义,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有深意”,“得意”而造像。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作者都把倾向性掩藏得很好,特别选取了反面的角度叙述故事,描写人物,这样写的好处,是引发读者探究、思考的兴趣。小说叙述追求平易,也与所要表现的人物、主题相吻,但稍嫌细节、语词的提炼不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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