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
都说过年如过关。可不是吗？你瞧咱老板，这边正忙着送礼请吃，为把明年定单从对手处抢过来而疲于奔命，那边又要盘算着内部人员的年终分配和人员的重新洗牌，老板直叹“过年真烦”。然而，再怎么的，老板是为赚多赚少而烦；相比咱们这些打工崽，那才真叫心烦意乱：累了一年，到了本该喘口气体味一下收获的时候，却要被推入年终“民主评议”和先进评比的“火炉”里煎烤。咱这位出生国家机关的民企老板，每到岁末，就热衷于让员工在由他精心设计的“德、能、勤、绩、效”评议表上背靠背相互选择“优、良、中、差”。由于“民主评议”将被视作员工个人年度表现评定的依据，其结果不光关系到年底个人口袋能进帐多少“年终奖”，更将决定员工在来年的收入标准甚至去留，因此，“民主评议”成了人人自畏之虞。“民主评议”好，可其中却蕴含着人与人的利益关系，若脱离了科学轨道，在利益原则驱动下，人的私心一旦冒出来，好事就会发生变异。
E的不苟言笑与老成颇为人敬，所谓无言生威。他只负责客户登记和货物派发，因而经常洋装笔挺。生于山东的K体格像江南人，脾气性格却没有变种———直爽。他勤快、热情，干起活来手脚不闲，尤其当团体在外作战更是冲得出兜得转。若作统计，我敢打赌，他出的力最多。但他话也多且嗓门大，嘴边老缺个岗哨，少不了与同事斗嘴。本来直爽是个优点，老板也说，直爽的人花花肠子少，安全。可K的付出却因直爽言多而大打折扣，让人总觉得他“言大于行”。
今年八月，天气毒热，咱带项目组去南昌替客户代办洽谈会，为扩大营业额，老板临场陡生妙计：加办一场产品演示，于是大家干得昏天黑地，却让咱几个住防空洞，吃被苍蝇飞过的盒饭。K、J、M等几员冲锋陷阵的干将便顶不住喷出了一些灰色幽默与牢骚。咱是项目组长，理解老板开拓市场的良苦用心，但在毒热气候、超繁工作和恶劣状态中也得给手下弟兄排解一下疲劳和郁闷。咱不懂心理学，可咱留意过，人因为干得累了才好咋呼，这好比当今的爵士乐其实就是当初北美黑奴铿锵的劳动号子。与只负责现场管物资清点与登记的E相比，K、J、M等不仅要忙于场地设计、布置，还要在毒毒烈日下选材、搬运和在举目无亲的他乡异地找关系通路子，为客户挣到满意的广告位置，绝对是出了脑力又使尽了体力。团体在外搞突击，员工协同补台非常重要。别看K嘴不闲、还夹杂些牢骚，可关键时刻都是他挺身而出才带动了大伙儿。而此时E则不然，总捧着登记本，一副专心致志、兢兢业业和恪守其职的样子。其实里面没几分实在。说来也怪，遇到不曾预料的急事，咱首先想到的就是K。咱知道那不公平，可事儿一急，也只有搞实用主义了。
那天老板突然驾临现场，却百般挑剔，火气不小。然而闲在那儿的E因为安静而未引起老板注意，偏偏K等几个正忙乎的直嚷嚷，于是撞上了枪口。老板冲他们直喊：少废话，耽误了工期我开除你们。咱心里正为K他们叫屈，不想K憋不住顶了一句，没瞅俺正忙着吗？老板盯着嘴里还在咕哩咕噜的K好几分钟。回到上海，老板催我赶紧开出奖励清单犒劳大伙儿。那天看着E闷声不响地将装钱的信封满意地插入裤袋，以及K笑声朗朗地背对咱数钱的快乐劲，咱心里直发酸。因为，我上报的奖金单子虽然K和J、M他们一样，比E多拿200元，可后经老板定夺：K反而比E少了200元。
公司创建才两年，员工尽管各有分工，但为了加速扩大积累，壮大公司实力，老板竭力倡导“分工不分家”。由于业务来得不均匀，而且工期都很紧，有了活儿全公司就一起扑上去打歼灭战，因为搞成了“一锅粥”，分配时难分伯仲，理论上人人都有份。对此，老板曾几次发誓欲彻底改革，可不知何故，总是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甚至反而欲罢不能，似乎这“一锅粥”成了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香。后来咱暗暗作了换位思考，假如咱做老板，只要守住工期结点，大家忽忽隆隆一起干，分不出谁干多干少才好呢，到时候来个报酬一平均不就得了？！至于这个平均值是大是小，那得看咱的良心了，只有天知道。
因为是“一锅粥”，所以，年底的“民主测评”才颇有戏剧性。对照考评标准，咱对每位同事都给予了公正。但考评结果还是出乎咱的预料。也许J、M、K、E等平时同甘共苦相处时间太长，距离太近，使彼此产生了“文人相轻”的错觉。他们从各自立场出发，都认为自己付出的要比别人多。更有甚者，他们知道咱这个项目组长对K有好感，他们便视K为潜在威胁，按老板定下的规矩：民主评议连续两年排名末位者一律予以辞退。有鉴于此，J、M、E虽未彼此通气，却依然达成了默契：让K成为他们的“垫背”。最终，E凭借其乖巧和由“无为而治”得来的人缘，竟然成了包括K在内的J、M等均可“忽略”的力量，使E的“良好”得票率在组里与咱“并列第一”。当然，排在全组评议末位的是K。无疑，K被推到了遭淘汰的边缘，而且明年他的岗位津贴将减半，可是K却为J、M和E等嬴得了又一个难得的两年就业期。
惟有先进评比未出咱之所料。由于公司各组的“民主测评”均产生了两位或两位以上的“并列第一”，按每组只许一个“先进”的规定，最终，公司只选出两位本年度的“先进工作者”，从而使老板省却了一笔可观的“先进奖”。因而有人私下开玩笑，说：咱们公司“民主”的真谛原来是替老板降本。前天，在公司召开的年终务虚会上，和往年一样，老板再次发誓革新“一锅粥”的作业方式，大家听罢，照例报以热烈的掌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