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运刊物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2期
 
美丽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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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人都在篮球场上,看会计班和作家班比赛篮球。
  这是北方的一所成人高校,不太正规的那种,是依靠办培训或是出租教室维持生计的那种。正逢淡季,学校里班不多,学生与学生之间容易混个脸熟。
  风从东边一下子刮过来,把操场上的沙带起了一些,章家易下意识地把脸背了过去,这时候他看见了李灿,穿着红色长袖衬衫的李灿。
  会计班和作家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会计班的学生温文尔雅,戴眼睛,走路四平八稳。作家班的学生野气,男人留长发女人剪短发,说话走路不按规矩。这是两种不能搅和在一起的颜色,搅和在一起就不行了,就失去各自的特色了,所以在学校里他们是互不干扰的,是始终自觉维护各团体纯洁性的,所以会计班的章家易和作家班的李灿的相遇是一种偶然。
  章家易悄悄地蹭到李灿旁边,他放任自己随着人群涌动,一去二来,就撞着了李灿。章家易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人太多,挤来挤去的。碰疼你没有?”
  李灿说,“没关系,你站我这个位置吧,我不想看了。”
  章家易说,“那多不好意思,我其实也不想看的,看书看累了,出来散散心。”
  章家易跟在李灿后面挤出了人群。他认真地问李灿,“你是不是上海人啊?听人家说你是上海人。”他很紧张地看着李灿。
  李灿回过头来说,“我是。”
  章家易松了一口气,他说噢。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李灿慢慢地走回教室,她想,这个人有点怪。李灿知道北方人都讨厌上海人,所以她的朋友中没有北方人。
  考试很快结束,李灿很快就要回上海,正收拾东西,楼下有人喊,李灿,有人找!
  李灿跑下楼来,看见章家易站在楼下的水泥道上。李灿说,“噢,是你,找我有事?”
  章家易说,“你回上海后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李灿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犹犹豫豫地说,“行啊,你说吧,可以让我男朋友去办的。”章家易说,“我要说了你可别笑话我,这几个月我都快急疯了。你知道吗?我跟我爱人失去了联系,三个月没她的消息了!我找不到人帮忙,跟谁都没法说,还好你来了,别人说你是上海人,我想你就是我的救星。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吗?”
  李灿不太明白,她说,“你爱人失踪了?那你怎么不去找?你报警没有?”
  章家易说,“你一定没听明白,我说的是我爱人,不是我妻子。”他看看李灿,语无伦次地说,“你一定不相信的,我追我妻子追了三年,好容易把她娶到手,我以为很爱她,可是姚玉琴一出现,我就发现自己全错了。”
  章家易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自己在心里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居然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毫无保留地端了出来。他看着李灿的红衬衣,跟姚玉琴一样的红衬衣。他说,“你们上海人是不是都喜欢穿红衬衣啊?”
  
  白天和黑夜,只相逢一瞬间。章家易对李灿说。
  章家易认识姚玉琴只有一周,那天他走进大厅寻找会议报到处,正打听经济管理年会在什么地方报到,有一个拎着行李的女人走过来,站在章家易旁边,那服务生告诉章家易怎么走怎么走,她就在一边跟着点头。章家易看看那女人,试探地问,“你也是来开会的?”那女人说,“是啊,我是上海的,你呢?你是哪里的?”
  “北京,我是北京的。来,我帮你提着包吧。”
  章家易接过那女人的行李。包很沉,不知装了些什么。忍不住问,“一共就五天会,怎么带怎么多东西?”
  “出门在外,想得周到些总是好的,省得缺这少那。”
  “那是那是。”章家易嘴上赞同,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想,上海人就是麻烦。跟大多数北方人一样,章家易也不喜欢上海人,上海男人小里小气,女人嗲里嗲气,都不符合北方大老爷们的审美。
  开会了。章家易早早占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后面。闹哄哄中,那个上海女人也进来了,东张西望地,在找坐位。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红衬衣,她皮肤白皙,穿红的非常好看,让一向眼高的章家易也禁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那女人一下子看见了章家易,立刻很灿烂地笑起来,急急忙忙地从人缝里挤过来,坐在章家易的旁边。
  章家易说,“你怎么不坐到前面去呢?坐前面听领导讲话听得清楚。”
  姚玉琴说,“我最不喜欢听领导讲话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讲话,北京话好听。”,
  这话让章家易一下子对姚玉琴有了好感。
  姚玉琴的话很多,一直嘀嘀咕咕地跟章家易说邻居家的事,单位里的事,上海马路上发生的事。因为怕声响大干扰会场,所以她讲话的时候跟章家易挨得很近。她的气息和着她轻轻的话语不绝如缕地飘向章家易,说到得意处,那穿着红衬衣的胳膊还会不经意间碰到章家易的书、章家易的胳膊,或是章家易身躯的某一部分。短短的几天里,过去生活严谨不轻言苟笑的章家易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被姚玉琴的红衬衣慢慢地消蚀了,俘虏了,融化了。
  散会的前夜章家易第一次大胆地闯进了姚玉琴的房间,他看着姚玉琴,问,“姚玉琴,我能给你写信吗?”
  姚玉琴说,“可以啊,今后多联系吧。”她伸出手来跟章家易握手道别。
  章家易握住了姚玉琴的手,却没有马上松开。
  “姚玉琴,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我离不开你,我爱上你了。”
  姚玉琴愣愣地看着章家易,说,“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呀。”
  章家易说,“我也已经结婚了,可是我还是爱你。”
  章家易深深地看进姚玉琴的眼睛里,他说,“你穿红衣服真好看,以后你还穿好吗?”
  四年了,这些细节一直藏在章家易心里,藏得很深,现在他慢慢地把它们释放出来,又一次经历那种熟悉的颤抖。章家易告诉李灿,分手以后,他跟姚玉琴就一直没有见过面。章家易几次提出要去上海,或是找一个两人都方便的地方,他说,奥运会四年还得开一回呢,可是姚玉琴一直没答应。不过四年里她倒是一直跟章家易保持着联系。信虽然少,而且简单,但那些简短的信却给了章家易极大的欢乐,让他心中炙热的思念得以延续。可是忽然,姚玉琴不再来信了,那表示平安的信息中断了,整整三个月!
  章家易在述说的时候,李灿一直仔细打量着章家易。李灿原先以为爱情只有搞文学的人才懂,可是,小会计章家易的故事却慢慢湿润了李灿心底的某个地方。她感动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说,“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帮你把爱情找回来。”她郑重地作了个承诺。
  
  李灿握着姚玉琴的地址穿过大街小巷。姚玉琴家住得偏僻,用上海人的说法是住在“下只角”。一路上李灿不停地问路,问那些坐在屋檐下打牌的男人,问那些在行道树上拴绳晾衣服的女人,费了不少功夫。照着行人的指点李灿来到一排低矮的小棚屋前,门前有个简易的自来水池,一位老人正吃力地躬着背在水龙头下涮洗。李灿上前客气地喊了声阿婆,等老人抬起头来,李灿又问,“请问姚玉琴是住在这儿吗?”
  那老人就冲着屋里叫起来,“阿琴啊阿琴!”
  姚玉琴就在李灿的期待中从屋里出来了。
  以李灿的眼光看,姚玉琴一点也不漂亮,穿一件灰色的旧衬衣,烫过的短发胡乱夹在耳后,显得有点老气。李灿想,章家易朝思暮想的原来就是这个女人啊。
  姚玉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灿,问,“你找我?”
  李灿看看姚玉琴又看看姚玉琴身边那直起腰盯着她瞧的老人,不知该怎么说好。她脑子转了一下,便把原先买了准备自己吃的零食递给那老人,说,“阿婆,这是给你的。”老人忙不迭地答谢过后,就高高兴兴地进屋去了。
  李灿说,“我受章家易之托,来看看你。”
  李灿很注意地盯着姚玉琴看,看她什么反映。她看见姚玉琴迟疑了一下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我们出去谈。”
  出来的时候姚玉琴换了件红衬衣,头发也梳理过了。她带着李灿急急地走,等走出老远了,才回过头来看着李灿。这时候的姚玉琴显得比刚才好看多了。
  李灿说,“章家易的信你没收到?收到怎么不回信呢?他都快急疯了,要不是怕影响你的生活,他早就到上海来了。你这个人真是,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人也太没情意了。”
  李灿想起章家易憔悴绝望的样子,说出话来就有点刻薄。
  “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姚玉琴拉着李灿的手,四年来她背着的沉重的包袱,终于有机会可以卸下来了。
  那天章家易对她说出了“我爱你”三个字,可她却说,我已经结婚了。她不是告诉章家易,是告诉自己,她对自己说,我已经结婚了。章家易也已经结婚,但章家易没把结婚当成爱情的障碍,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对姚玉琴说,“我爱你”。这句话其实就是姚玉琴想说的,可是姚玉琴没有说,反而跳过了许多过程,直截了当地把残酷的结果摆在两个人的面前,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姚玉琴对章家易怎么会没感觉呢,都是人哪。
  姚玉琴的丈夫是一家工厂的采购,很顾家,每天虽然早出晚归,但还是会抽空做上一些家务。晚上他会一边修补着什么一边给姚玉琴说厂里的事,或是帮孩子剪剪指甲,教孩子唱唱儿歌。这些温馨的画面会暂时抵销章家易的情爱对姚玉琴的袭击,但到了晚上,所有的人都睡了,所有的灯都熄灭的时候,章家易便会从黑幕后走出来,走到姚玉琴身边,让姚玉琴喘不过气来。有时姚玉琴在极度的痛苦中会抑制不住发出呜咽,惊醒梦中的丈夫。丈夫会关切地问,“怎么啦?是不是做恶梦啦?不要怕,有我在呢。”丈夫很健壮,丈夫可以赶走恶梦,可是爱呢,他赶得走章家易的爱吗?
  在这样的分裂状态中姚玉琴度过了四年。
  那天儿子涛涛在幼儿园里得了朵大红花,兴奋得不得了。姚玉琴被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感染了,也由衷地笑着。涛涛突然说,“妈妈笑了,妈妈笑了!妈妈,你很长时间没有笑了。”儿子的话象响雷一样惊醒了姚玉琴。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知道自己还是很爱章家易的,但在这之间横亘着儿子和家庭,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李灿站在那里听姚玉琴述说她的苦衷,她觉得姚玉琴的想法做法无可非议,但那个在北京翘首企盼的章家易怎么办呢。说实话,她肯冒昧地上门来充当章家易的联络人,多半是因为章家易的痴情和对姚玉琴的好奇,这是所有文人的通病。可是现在,当姚玉琴身上神秘的面纱撩开之后,李灿看见的只是一个乏味的结尾。
  
  李灿躲在家里,哪都不愿去,男朋友王炜看出她有心事,便天天拖着她出去散心,今天说去听音乐会,明天又说去“泡”陶吧,纠缠得李灿头疼。
  李灿说,“你让我安静几天好不好,我要关门写作!不然下个月我就没有饭吃了。”
  王炜说,“你一分钱都不用挣,我养你!”
  李灿拉长了脸说,“你再说这样的话,我们就散。”
  这话把王炜吓住了,赶紧说,“好好,你写你写,我不打搅你。”
  李灿把王炜赶出去,不是想写作,是想写信,给章家易写信。她揽的这茬子事,不管怎么也得把它给了结了。她在信上告诉章家易,她答应的事已经给办了。她找到姚玉琴了,也把姚玉琴的意思给摸清楚了,在她看来,这段恋情是没有结果的。
  信写完了,在装入信封之前,李灿把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可是读着读着,她又犹豫起来,就这么把事情真相告诉章家易,是不是也太残酷了一些?想起章家易痛苦的神情,她无缘无故地觉得心里痛了一下。老天爷,都二十一世纪了,那个叫章家易的男人,却还那么守旧地为一段毫无希望的恋情饱受煎熬。
  干嘛不给章家易一个希望呢?李灿忽然想,其实一点都不难,没有姚玉琴的允许,那个遵守诺言的北方男人不会来上海跟恋人见面,应该没有“穿帮”的可能。李灿重新以姚玉琴的名义用电脑打了一封信,那上面说,前一阵子因为孩子生病,忙乱中把写信的事给耽搁了。她告诉章家易自己在学电脑,以后就用电脑给他写信。她还说李小姐人不错,以后就把信寄给李小姐转吧,比寄到单位方便。写了这些李灿不知道还该说什么,怕说过了,露了馅,就把信装了,寄走了。
  章家易的信来得很快,是特快专递。那天下午李灿和王炜正坐在家里看碟片。碟片是外国的,有不少“荤”镜头,看着看着,王炜便有点不老实了,磨磨蹭蹭地往李灿身边挨,想寻找李灿的嘴唇。李灿也有些心动,正在半推半就之间,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来,邮局的人送来了章家易的信。章家易的信很厚,好大一个信封,塞得满满的。王炜问,什么呀,这么大一包,李灿便推说是外地客户让她整理的材料。邮差一走,王炜又凑上来,还想继续刚才的节目,可李灿却忽然没了情绪。章家易那厚厚的信封就在桌上,把许许多多的悬念封在里面,等着李灿来启封呢。李灿想了一下说,“我有点头疼,你还是回去吧。”王炜正在兴头上,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便怎么都不肯出去。王炜在公司里也算得上是个英俊小生,青睐他的女孩子很多,也整天傲傲的,谁都看不上,可他就是在李灿面前矮一头,李灿脸一变,他就没辙。别的男同事泡上妞没几天就夸耀怎么把人家给“睡”了,可他跟李灿都一年多了李灿还没让他沾过边,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灿看看王炜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心软,便把声音放柔和了说,“还是回去吧,下星期陪你看电影,哦。”
  关上房门,李灿急不可耐地撕开了章家易的信。“爱就象一扇窗,太容易制造梦想,触摸以前你不知道它有多冰凉。”章家易在信里这么说,李灿有些不敢相信,她想,这章家易哪是什么会计,明明是诗人么。再往下看,又满是些狂躁的情话,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让她心跳。李灿想,或许那些诗意的言语是抄的,但那些隐藏在话语里的情感却是仿都仿不来的。读完信李灿久久坐着动弹不了,她想,天哪,能被这样男人爱着的,一定非常幸福。
  
  李灿连着写了几篇好小说,让同行们称道不已。陈皓涓是作家圈里的老大姐,看了李灿的小说就说,“李灿已经是女人了。”李灿不明白,追着陈皓涓问什么意思。陈皓涓就说,“你原来的小说,也不可说不好,纯,但浅,是小姑娘写的东西。现在呢,已经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了,是已经真正懂得男女之情的人才写得出来的,是女人写的。所以我说,你已经是女人了。”李灿红着脸说,“陈老师你瞎说,我可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我还是姑娘呢。”陈皓涓便有点不相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李灿一番,才说,“那可怪了,你还是姑娘,又从哪儿来的那么多真切的体验呢?真是后生可畏,看来我们这批老的是该退下文坛了。”
  得了前辈的褒奖李灿很高兴,一高兴,更把给章家易的信写得花团锦簇。几个月来,李灿跟章家易书信交往已经十几个来回,她日益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起先他们的通信循规蹈矩,你一封来,我一封去,两个星期一个来回,李灿老提醒自己是姚玉琴,言辞上尽量收敛文采,可慢慢地,写信就变成她自己的事了,变成她情绪宣泄、感情流动的一个手段。李灿从不知道有人倾听是如此地令人愉悦,有人交流是如此地令人愉悦,那种感觉让她上瘾。每天晚上她都会无法抗拒地坐到电脑前,日复一日,让自己蕴藏在血液里的东西诗一般流淌出来。
  但是,也还是有不称心的事。譬如说,李灿在不知不觉中实现了角色的转换之后,由于过分投入,对“顶替”就变得不能容忍。章家易总会在信中忘情地呼叫姚玉琴,使李灿很是扫兴。李灿想,那个姚玉琴,这么古板的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肯做,什么都不敢做,凭什么还能得到这个好男人那么多的爱?她耍了个小小的“阴谋”,在信里对章家易说,下次你写信的时候别老是称呼姚玉琴姚玉琴的,给人看见了多不好。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以后,章家易的信中,便再没提到姚玉琴这三个字;那些炙热的情话,从此李灿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了。
  李灿沉湎于情书创作,不知不觉中疏远了王炜。过去两人每星期雷打不动要见两次面,而现在一到约会的日子李灿便推三阻四,说要赶稿子。就是出去了,也总是没情没绪,一会便催着王炜回家,把王炜弄得很扫兴。王炜思去想来,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于是更想着法子地讨好李灿。一次王炜硬拖李灿去买时装,李灿没情没绪地在衣服架子上翻来翻去,没想就翻出一件让她心仪的红衬衣来。那件红衬衣其实并没什么特别,只是红得鲜艳。李灿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取下衣服在身上比着看,还喊,“王炜王炜!”王炜就抽着烟走过来,他看看李灿手上的红衬衣,皱着眉说,“你北方去一趟,品位好象变了嘛。红衬衣你不是有一件了吗?还买呀?”
  李灿说,“就买就买,我高兴,你管得着!”
  王炜口气软下来,“好好,想买就买一件吧,告诉你,以后可别再挑这么土的东西了,我可不付钱。”
  李灿不知怎么一下子生起气来,也不答话,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帐,拎着包就跑了,王炜在后面喊着追着都没赶上。
  屡次遭受挫败的王炜跟往常一样灰头土脸地去敲李灿家的门。开门的是李灿妈,看见王炜便很惊讶地说,“李灿没回来呀,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去的吗?”王炜只好说是走散了,找了一圈找不到,想看看李灿是不是先回来了。李灿妈就开了门让王炜在李灿屋里等。
  李灿在家的时候,很少把王炜让进屋来,要不就在客厅坐着聊天,要不就出去,所以象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李灿的小屋里,王炜还是第一次。李灿的屋里很凌乱,床单没有很好地捋平,脱下的睡衣也没有折起来,非常性感地带着李灿形体的轮廓,躺在被子上。王炜摇摇头,便伸手帮李灿整理床铺,理着理着,就看见了衣服下章家易的信。王炜看看信封,信封是北京的,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叠。王炜想,现在全世界都在发E-mail,谁还有空写信啊,真是有病。他拉开抽屉,想把信放进抽屉,却发现一模一样的信封塞满了整整一抽屉。记忆忽然流动起来。王炜想起有一次有邮差来送特快转递,好像也是这么个信封,问李灿,说是公函。还有一次,他走进李灿家客厅,见李灿正全神贯注地看信,自己只轻轻问了一句,看什么呀?没想把李灿吓得一哆嗦,当时李灿急于掩饰的神情,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王炜坐在抽屉前挣扎了很久,最后他想,要是难逃一散的话,也得散个明白,于是他打开了那些信。他先看了一下信头上的称呼,那上面写着,“我的红衣姑娘,我的爱人:”忽然,李灿拿着那件红衬衣欣喜的模样就在他眼前跳了出来,把王炜最后一点侥幸击得粉碎。王炜心想,怪不得,怪不得。
  
  王炜一星期没打电话了,让李灿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好大一块空白。李灿开始四下里找王炜,给他打手机,打呼机,可是都没有回应。她不相信王炜会生气。过去她也常使小性子,可不到24小时,王炜就会死皮赖脸地把她哄高兴了,这次居然整整一星期都没个音讯。李灿开始着急,她打电话给王炜的朋友,其中一位告诉她,说王炜肯定在公司附近的那个酒吧,一连几天,都有人看见王炜在那里喝得醉熏熏的。那人好奇地问,“怎么,你们没分手啊?那王炜究竟为什么啊?”
  走进那家酒吧,李灿远远就看见了王炜,王炜肯定已经喝了不少酒,他一个胳臂撑在吧台上,正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
  李灿走到王炜面前,强压着火说,“跟我回去!”王炜醉眼朦胧,他抬头看着李灿,忽然笑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你们看,我女朋友来了。我女朋友是不是很漂亮?不过你们千万不要受蒙蔽,她可是刺猬,碰不得。”
  “王炜,你喝醉了!”
  “是喝醉了,不喝醉我有这胆子吗?”
  “王炜!”
  “你可别生气,你一生气我就要发抖了。我真是低能,我不知道你喜欢听肉麻的话,我不知道你喜欢穿红衣服,所以我老是惹你生气。哎呀你别走啊,什么时候等我学会写情书了我再去找你行吗……”
  李灿掉过头走出了酒吧,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过去她在王炜面前一直是个受宠宝宝,一直受着最好的呵护,只有王炜关心她而她却没怎么把王炜放在心上。现在轮到她受气了!王炜居然当着那么多的人呵斥她,还说了许多让人不明不白的话。
  王炜追了出来,不管怎么,他总还是个男人,不能这么欺负一个他喜欢的女人。他拦住李灿,有些心疼地看着李灿脸上的泪。
  “李灿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看了那些信。原谅我,原谅我刚刚对你的态度和这些年来所有的缺点,做你的男朋友我真的很累,我们还是做个一般的朋友吧。”
  李灿开始明白王炜那些话的意思了,她极力想解释,她说,“我跟章家易只是一般的朋友。我只是……”可王炜不听,王炜说,“你骗谁呢李灿,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你们之间要没有爱情,算我这么些年白活。”
  那天李灿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读章家易的信。章家易的信写得多好啊,可李灿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话不是对她而言,是对一个叫姚玉琴的女人说的,而自己,只是一个半路拦劫的偷儿!她有些悲哀地想着这个事实,想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和不属于自己的爱。她决定给章家易写最后一封信,她说,“我们还是别通信了,这是不会有结果的。”
  
  那天李灿正在蒙头大睡,母亲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到床前说,“快起来吧,有客人。”
  “北京来的。”
  李灿一下子就醒了,她说,“什么什么?北京来的,别是章家易吧。”
  李灿在客厅里看见的章家易跟几个月前在学校操场上看见的章家易完全不一样了。操场上的章家易痛苦憔悴,神情压抑,说话声音低沉,象个半大老头。可现在站在客厅里的章家易却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声音里透着欢快,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
  李灿张口结舌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想来上海看看,就来了呗。”
  李灿把章家易让进自己的小屋。章家易有些激动地说,“姚玉琴又说要跟我分手,要搁三个月前我只会痛苦,只会苦苦地等,什么事都不敢做。可现在再不会了,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我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我来了,李灿,我想今天就看见她,你马上通知她行吗?”
  李灿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吓住了,她不知该怎么跟章家易说。她能说那些信根本不是姚玉琴写的,是自己冒名顶替?跟他说姚玉琴根本不会扔下儿子扔下家跟他走?让他死心?章家易走近李灿,李灿能感受到章家易呼出的气息,男人的气息。过去她跟王炜也常常挨得很近,可王炜头上有锔油摩丝的味儿,身上有伯龙香水的味儿,这样,应该有的男人味儿便给遮盖了。可是现在面前这个北方男人身上的味儿,却有点撩人。
  章家易再一次认真地说:“我想今天就看见她,你通知她行吗?”
  李灿走出门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一个身败名裂的结果,那结果就等在前面,让李灿无处躲藏。李灿想,顺势而为吧,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给姚玉琴打了个电话,她说:“你有个老朋友从北京来看你,你下班后一定出来一下。”
  
  下午,李灿陪章家易逛街。步行街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没一会儿李灿就走不动了。章家易关心地说:“你一定累了,还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李灿不好意思地说:“不要紧的,你难得到上海来一次,还是多看看,我无所谓。”
  “那就算我累了好不好?请你陪我坐一会儿?”
  李灿一下子笑起来,心想,这个北方男人这么会体贴人。
  茶坊里正弥漫着江南丝竹,桌上茶香袅袅,竹帘木凳,那氛围很适合情人约会。面对面的时候李灿重新打量章家易,看章家易熨得极其平整的衬衣,打着规整领结的领带,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李灿笑了,她说,“都说北方男人大大咧咧,不讲究穿戴,可是我看你就很讲究,比上海男人都讲究。”
  章家易也笑了,他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是大大咧咧的,还是讲究的?”
  “都行吧,都行。各有千秋。”
  其实李灿一直喜欢穿着随便,她总觉得衣服宽松,人就会活得宽松,可是现在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章家易,却让人看上去十分舒服。
  李灿又笑起来。
  “怎么啦?”章家易问,“是不是我有什么好笑的地方?说出来听听。”
  “我们上海姑娘一直都不敢找北方的男朋友,大家都说北方人打老婆。我在想,像你这么斯文的人,会不会打老婆?”
  章家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说,‘我不打老婆,可是我对她的伤害更重。我娶了她,可我日日夜夜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离开北京前我已经把话都给她说清楚了,准备用家里所有的财产来补偿她。所以这次我到上海来,是带着所有的爱来的。”
  李灿看着章家易有点不知所措,过去她对章家易痴情的了解还仅限于那些信。可那是纸上谈兵,用许多“过来人”的说法是,当不得真。可是现在章家易却真的走出了这么决断的一步,让她这个成天制作爱情小说的人都望尘莫及。
  现在李灿的精神负担就更重了,环绕着他们的音乐委婉动人,茶坊里所有的人都在笑,不知怎么,李灿却有点想哭。
  傍晚的时候,她在波罗餐厅门口等到了姚玉琴。姚玉琴仍然穿着那件红衬衣,虽然熨了,但还是显出旧来。头发也认真地梳过,可是李灿仍然从中发现了几丝乱发。姚玉琴反复地问她,“你看我这样子行不行?是不是很难看?”她对姚玉琴说,“可以,很好,很漂亮。”却对自己说,这个女人已经不年轻了,而且一点都不漂亮,章家易究竟看上了她什么呢?她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让姚玉琴进去,说章家易在第三号餐桌等她。她不顾姚玉琴可怜巴巴的眼神,无情地甩脱姚玉琴拉着她胳膊的手。她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总归要说清楚的嘛。”然后她就在餐厅门口等着,走来走去。她想象着里面见面的情景,想象着章家易发现上当后的愤慨,几次想拔腿逃跑,可是又留了下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这句话对她也是适用的,无论如何,她都得面对自己的过错。她确确实实帮了章家易的忙,可是她帮的是一个倒忙!她把一切都给弄扭了!
  姚玉琴急匆匆地出来了,李灿一犹豫,刚从树丛后走出来,姚玉琴就已经不见踪影。接着李灿看见了章家易。章家易是紧跟着姚玉琴出来的,起先大概想去追,可走到门口又改变了主意。他站在台阶上,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就站在餐厅门廊的灯光里,那么多情的一个男人,就站在那儿,很孤寂地站在那儿。李灿不知自己是不是该上前去,刚一动弹,便被章家易发觉了。章家易大踏步地向李灿走来,一把抓住李灿的胳膊。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没想要骗你。”
  李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跟这个男人只是一面之交,只因为忠于一个承诺,便把自己给搅进去了,她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得到,连男朋友都给丢了,她觉得委屈。
  “你别这么看着我章家易,我没想要伤害你,因为姚玉琴说她不能再跟你好下去,因为我答应过你,所以我才……我真的是好心。”
  “那现在姚玉琴走了,你是不是该赔我一个爱人呢?”
  李灿觉得章家易说的话很奇怪,她抬起头,发现章家易的脸上没有愤慨,只有很浓的笑意。章家易弯下身子,他的脸离李灿非常非常的近。
  “我早知道了李灿,从收到第一封信开始,我就知道那不是姚玉琴写的。”
  这不可能,这是瞎说。“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为什么还要回信?”
  “那是为你写的,我的穿红衣的小姑娘,所有的情话,所有的爱都是给你一个人的。你问我为什么还想见姚玉琴,那是想对过去的恋情作个交代。我已经对姚玉琴说了,祝她幸福,我以后不会再打搅她。”
  “你真的不生我气?我还以为你会狠狠地骂我呢。”
  章家易没有狠狠地骂她,他还说了一些让她大吃一惊的话。章家易说,其实那天第一次在学校操场见着李灿的时候自己已经爱上她了,以至他天天魂不守舍地跟在李灿后面。为了惩罚自己的见异思迁,也为了有个跟李灿联系的理由,才求李灿去寻找姚玉琴的。
  那么姚玉琴又成了什么了呢?她反倒成了一个托儿,成为一个穿针引线的人?李灿觉得这样对姚玉琴很不公平,看她仍然痴情地穿着那件红衬衣,就觉得她心里还是有爱,只是,一个她不敢要的爱,给她也是多余。
  李灿非常幸福地依偎在章家易身边,她感到自己的心在飞。王炜说她跟章家易之间肯定有爱情,她还不相信。原来这爱早就存在了,她以为自己是替姚玉琴写信的时候,她以为章家易是对姚玉琴诉说的时候,这爱就存在了。
  小会计章家易,从此就留在上海发展了。有一回他和李灿在街上碰到王炜,王炜笑着问李灿,“他就是那个写情书的人?”李灿说是,王炜就十分钦佩地拍拍章家易的肩膀说,“你行啊兄弟,你行。能写出这样情书的人,不是凡人。”
  
  
  全篇点评
  
  仅从小说角度来说,本篇写得还不错。看得出作者有相当的写作经验,在短短的篇幅里,故事一波三折,但情节的突转也还在情理之中,作者也用了许多细节、办法来加强情节的真实性。
  但我不喜欢章家易这个人物,这个人有真爱情吗?按照情节的规定,第一次见到姚玉琴,就因为这个上海女人比较坦率、外向,他就在不到一周的寻常接触后,去向她表白“我爱你”,全然不顾对方的已经结婚,有个美满的家庭。他的理由是,“我追我妻子追了三年,好容易把她娶到手,我以为很爱她,可是姚玉琴一出现,我就发现自己全错了”,好像他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姚玉琴就亏欠他了,就没有理由为了爱她的丈夫而拒绝他的爱。但这或许可用“爱情是自私”之类的话来为这种非常自我中心的行为辩护,而当他“第一次在学校操场见着李灿的时候自己已经爱上她了,以至他天天魂不守舍地跟在李灿后面。为了惩罚自己的见异思迁,也为了有个跟李灿联系的理由,才求李灿去寻找姚玉琴的”,这又作何解?这么容易一见钟情,这么容易忘乎所以,这么容易“爱上”,这样的爱难道是可靠的吗?是有品的吗?生活中如果听到这样的故事,碰到这样的男人,我的直觉反应,这是个外表老实、内心狡猾的男人,专挑多情而轻信的女人下手,通过恋爱、婚姻的手段来达到他个人的目的。他不是通过李灿,“从此就留在上海发展了”吗?从他在四年里在信上灌了姚玉琴那么多甜言蜜语,一见到李灿立刻“魂不守舍”这点看,可以断定李灿遭他抛弃是迟早的事。不在李灿是不是爱他,也不在章家易是不是爱她,而在章家易什么时候碰到另一个又让他“魂不守舍”的人。婚姻、家庭需要感情,也需要责任,可以说更需要责任。跟这样一个不仅毫无责任心,还以此为荣(他对姚玉琴说他追了三年追到手的妻子,对李灿说他追了姚玉琴三年,不无炫耀)的男人结婚,连起码的安全感都没有,还谈得上什么幸福?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作者是不是有意安排这样一个“美满”结局,与我们的生活经验造成巨大的反差,以引起我们的思考。如果是这样,那么“正言若反”,这篇小说刻画一个爱情骗子是很成功的。但对习惯从字面的正面意义来接受的中国读者来说,倾向性是不是太隐秘了些?但这也是小说的好处,只要塑造出了一个可信的形象,就是一个客观存在,对我们认识生活总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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