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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2期
 
88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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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我不迷信,但见88床位空着,还是心想,这个床位号最吉利,如果给我就更好了,尽管我的89床床位号也不错。
  家人帮我把住院的一些生活用品放置好不久,88床也有主了。这是一个并不瘦弱的40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不像有病。他是一个人来的,提着一只不大的黑色牛津包,包已很有些年头了,拉链都坏了。朝我微微一笑后,他便从包里取出牙缸、牙刷和碗筷等,一一整齐地放置在床头柜上。
  很快,我们就交谈上了。他告诉我,一年多来常恶心、头晕,还伴有低烧,已影响工作了。为了保住自己所喜欢的这份工作,只得住院检查。“只有治好了病,才能更好工作,你说对吗?”他笑着说。
  我点头表示完全赞同他的观点。我也告诉他,来这里是想把老毛病再治一治。为的也是今后能更好工作。
  几天下来,我对他已经有些熟悉。他的名字叫何鸿飞,是单位里的业务高手,但他的收入并不高。他很耿直,又嫉恶如仇。虽然我很赞赏他的率直,也敬佩他的这种品格。但我想,他这样为人处世,一定会吃很多亏。
  他似乎对我也已经很熟了。其实除了知道我的名字外,其他的,他了解得并不多,因为许多该讲的我都没讲,就是说出来的,也还打了一些埋伏。言语太多会惹麻烦。不过88床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我在许多问题上搪塞,便识相地不再打听。
  我住院,只有家人知道,而且特意关照,不要走露一点风声,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旅游了,以免给别人添麻烦。虽然家人没有透露半点风声,然而我住院的消息不知怎么还是让人知道了。信息社会,想保密都难。来看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鲜花在床边摆得连路都快不能走了。护工每天都要问:89床,要清理掉一些吗?
  可是88床那里即异常清冷。一个星期过去了,都没有一个人来探望,他显得越来孤独。单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住院?家里人也不知道?不可能。
  同在一间病房,同样雪白的床铺,而且他的铺位号比我的吉利,可是反差却如此巨大,我心里有些不安。一天晚上熄灯后,我侧过身子问:“88床,你老婆是做什么工作的?”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老婆怎么不来看你?
  88床居然没有回应。这么快就睡着了?刚才不是还说着话吗?一定是不好回答。我马上意识到,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问题。他的心里一定有不便言语的创伤。也许,此刻他的内心就像这昏黑的病房沉重而灰暗。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他才回答:她说我不懂得生活,没有生活情趣,去年丢下只有5岁的孩子,跟另外一个男人走了。也许她没有错,责任真的全在我这一边。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无法判断88床和他前妻之间的孰是孰非。但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使我越加怜悯起他来。“那孩子谁带呢?”
  “平时接送幼儿园都是我。现在我住院,孩子由邻居阿爷带。阿爷人很好,要不是他主动提出帮忙,我还住不了院。”88床的情绪已趋于平稳。
  然而,我的情绪却越来越不平稳,但我懂得克制。我非常明白,一个不会驾驭情绪的人,是会遭人讨厌的,甚至会犯错误。88床的孩子虽然暂时有人看管,但他是否知道,他的病情很严重,要在这里治疗很久,孩子不可能一直由别人带下去。白天,我听到几位医生在背地里说,他康复的希望不是很大,过几天专家会诊后就能知道结果。我希冀这是医生的误诊,误诊是常有的事。这几天,88床虽然一直有些低烧,但并没见他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地方。这样的人,怎么会得大病呢?
  不过,我还是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祝愿他最终会有一个好结果。对一个工作如此投入、出色和生活已遭遇不幸的人,上帝理应大发慈悲,怎么能不闻不管呢?然而美好的祝愿无济于事,上帝也没有伸出手来帮88床一把。就在我们那晚谈话的第二天上午,他突然昏迷过去,过了两天,才清醒过来。
  以后,每次见到有人来看望我时,88床似乎再也不能平静,眼睛里盛满了羡慕。但他依然没有借我的手机,将自己的病情告诉远在山西、都已年迈的父母。他说,不能再让父母为他操心。
  探望,无疑是对病人的一种慰藉。每个病人都能享受到这种抚慰。可是,88床入院快十天了,却还没有体味到这份慰藉。也许他只能躺在病榻上,想像着父母正坐在他的床前,用混浊而慈祥的眼睛凝视着他;想像着孩子正用一双奇怪的眼睛盯着他问:爸爸,你怎么老躺在这里不回家?想像也是一种慰藉,也是一份幸福。相信88床完全拥有这种想像能力。
  但仅仅过了几天,88床再一次昏迷,以后大部分时间意识都是模糊的。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一些事。我像听天书一样听着,努力猜测着他要表达什么。过了许久,我终于猜到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他渴望别人来探望,但又怕给人添麻烦。
  我的心有些震动,很想给予他一些帮助,但又知道不可能请他单位里的领导、同事来看他。此时,正好又有几位朋友打来手机说要来看我。我心里马上有了一个主意。于是,我请他们快快赶来,并按我的要求去做。
  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来了,把鲜花等东西都放在了88床的床头柜上和床边,并捏着他的手说:何鸿飞,我们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是谁?88床像是有了反应,眼睛却依然闭着,不过脸上似乎有了几丝慰藉的笑意。
  几天以后,88床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这时,他已没有一点精神,也瘦了许多,与入院时判若两人。“88”这个非常吉利的数字,看来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运。可当他看见床边那些鲜花和其他物品时,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他吃力地对我说:89床,我像在梦里听到有人在喊我。我知道有人来看我,但实在睁不开眼睛。我要好好谢谢那些来看我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些人看我的。真是太麻烦他们了。
  不知怎的,我已不敢同他那双无力的眼睛对视,心里还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并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我希望真的有人来看他,也应该来看他。难道和他熟悉的人忙得连片刻工夫都没有吗?或者他根本没告诉任何人他住院了?但我这么保密还不是照样让人知道了。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行踪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也许,看望他的人正往医院赶。也许,单位的人还在商量何时来看他最恰当。
  88床床边的鲜花已经不“鲜”,大都枯萎了,需要进行更换。然而谁将手捧鲜花前来看他呢?我这边各种鲜艳欲滴的花多得已有些泛滥。而且,我的身体已无什么大碍,明天就要出院。可是88床呢?病房里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他的床边已没有一束能再散发芬芳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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