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捕的那个晚上 后半夜,喧嚣了一天的都市沉沉睡去。一辆警车开进了某区看守所。 “女警班!有留置对象!” 执勤的张洁和杨小箐闻声连忙走了出去。刑警押来的女留置对象三十多岁年纪,大眼睛上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睫毛,鼻梁高挺,满脸涂脂抹粉一派欧洲风情。虽已是阳春三月天气,夜间却依然寒气逼人,女人衣衫单薄,索索发抖。张洁就拿了件羊毛衫给她。女人接过羊毛衫时竟向张洁投去仇恨的一瞥! “涉嫌贩毒。”押送刑警向班长张洁交代了一句。 警车开走后,张洁和杨小箐开始了对女留置对象的例行询问。 “叫什么名字?” “孙四娘。” “什么原因被留置的?” “他们说我贩毒,可没有一点证据!”孙四娘嗓门提得很高:“我有六个孩子等我回家照顾,最小的一个才两岁,那几个男人看我长得漂亮,不抓别人就抓我,是想养着我吗?”孙四娘说话很刻毒,嘴角向下撇着,是一种无赖的神气。 “他们怎么会乱抓人呢?事情总会弄清楚的,现在你跟我们进监房吧。” 孙四娘走路的时候,动作迟缓,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你的腿怎么啦?”张洁警觉地问。 “没什么呀,……只是有点麻,刚才坐车上时被挤的。”孙四娘故意抖动了一下腿,随即转身想走,转身的一刹那,张洁看见孙四娘的手飞快地在裤裆前按了一下。 “等等!”张洁叫住孙四娘,“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已经搜过身了,你们还要搜啊?这么冷的天,有完没完呀?我可不是什么阔佬,内衣口袋里只有一百元钱,你们不嫌少,就拿去吧……” “不要转移话题!警署是男民警,不可能搜查你的。现在我们发现你有问题,你必须接受检查!”。 孙四娘看看混不下去,只得脱下内衣。张洁和杨小箐便看见有东西从孙四娘的裤裆里掉了下来,拣起来一看,是一包海洛因! 当日无事。第二天晚上熄灯号一响,女号子里突然开始不安宁了。先是听见孙四娘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嘴里还数落着什么,谁也没有碰她,可是她说有人打她,打得她浑身疼,张洁进去询问,她朝着张洁大喊:不要你碰我,你走开,走远点!孙四娘又哭又闹,嘶哑而略带野性的声音撞在监房高高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弄得整个监房一片嗡嗡的回声。 张洁把孙四娘叫到办公室谈话。孙四娘一到办公室就不吭声了,凭张洁怎么宣传监规,怎么做她的思想工作,她就是低着头不说话,仿佛刚才那个又哭又闹的泼女人根本不是她似的。张洁说:回监房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孙四娘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张洁屁股后面进了监房。 一切复于平静,当张洁正对孙四娘前后判若两人的举动感到奇怪时,一声怪诞的尖嚎骤然从监房里响起,那声音又绝望又惨厉,好像生命垂危时的急叫,令人毛骨耸然。张洁三步两步奔向监房,一看又是孙四娘在闹。张洁问她怎么啦?她不回答,只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监房里人都被她吵醒了,但是无论张洁怎么警告她,大家怎么斥责她,孙四娘就是紧闭双眼,拍铺板、捶胸脯,一个劲地嚎叫,还把鼻涕甩在人家的被子上。 孙四娘连续闹了三个晚上,她不怕张洁,也不怕杨小箐,白天睡,晚上一熄灯就闹。她有一种亡命之徒的凶悍,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破坏欲。她是存心和女看守警们对着干呢!她不在乎什么监规制裁,和风细雨的思想工作也只是天空飘过的毛毛雨,根本湿润不了她那颗被仇恨包裹的心,那么什么钥匙才能开启她扭曲的心灵,消除她的抵触情绪呢?看着披头散发、神情怠倦的孙四娘,女警班的干警们都陷入了沉思。 二、六个孩子母亲的由来 孙四娘13岁那年,母亲去世了。生活的重担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不仅要把农田种好,解决一家人的口粮问题,还要打短工挣些活钱来维持一家人的零用开销。所谓打短工,就是赶着自家的马车给人家搞运输。这种原始的运输方式是很累人的,挣钱也不多,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养家活口的办法了。家里的事情父亲是顾不上了,孙四娘小小年纪便俨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里里外外一把手。 日子过得很苦,然而,就是这样的苦日子也没能维持多久。五年后,孙四娘的爸爸也因劳累过度而撒手西去了。那一年,孙四娘18岁。况且孙四娘出落得那么漂亮水灵,令所有走过她身旁的人都忍不住要回头多看她一眼。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孙四娘似乎不懂得珍惜她的美貌,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她就答应了第一个上门来提亲的人,接着,便匆匆地和邻村的姚吉峰结婚了。 是啊,孙四娘何尝不想像其他女孩子那样花前月下地谈情说爱,何尝不想享受一下少女最美好最醉人的青春?可是眼前最紧迫的事情是,她最小的弟弟东维还不到10岁,她靠什么来养活他呢? 姚吉峰老实巴交的,也有一身力气,开头几年的日子虽说不上幸福,总算平安祥和。 可是随着4个孩子的出生,加上弟弟东维由于没有文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生活越来越拮据了,姚吉峰开始酗酒,以致于后来要么在外面鬼混几天不回家;要么一回家就和孙四娘吵嘴打架,还把孙四娘做小生意挣来的活命钱悉数偷出去换酒喝。 孙四娘带着4个孩子和姚吉峰离了婚。 孙四娘的第二个丈夫是在她做小买卖时认识的,他叫杜乐。他经常帮孙四娘进货,他说孙四娘长得太美了,像勾魂的仙女,把他的魂儿都给勾去了。没有孙四娘,这世界就没有色彩。杜乐的甜言蜜语让孙四娘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不久孙四娘满带着幸福的憧憬和杜乐结婚了。可是,当孙四娘怀孕5个月的时候,杜乐在外面乱搞过的女人揣着8个月的身孕找上门来了,孙四娘不能忍受伪善和欺骗,吵过闹过以后,她还是毅然选择了离婚,这场短暂婚姻的结果使她又多了一个孩子。 有了两次离婚的经历,孙四娘发誓要找个靠得住的丈夫。这时陈晓军走进了她的生活。陈晓军是当地政府机关的一个工作人员,孙四娘想,既是国家干部,当然不会像前两个丈夫那样有酗酒或者玩女人的恶习吧,况且收入也比较稳定。而用陈晓军的话说,他则是爱慕孙四娘的美貌和勤劳能干,再说那时孙四娘小生意做得很红火,经济上完全独立。 婚后两人相亲相爱,可是命运似乎存心跟孙四娘过不去似的,新出生的女儿长到七个月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不止,病愈后下半身全部瘫痪了。陈晓军看到女儿这样,对这个家庭完全失去了信心,最终提出和孙四娘分手。临走的时候,他给孙四娘1万元,说,这是给孩子看病的,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孙四娘想不到陈晓军竟会如此没有良心,没有感情!这次分手,孙四娘的心很痛。陈晓军可以轻轻松松地用1万元了断父女情,可她孙四娘不会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她是那种比较要强的女人,决不会缠住陈晓军不放,但她要给陈晓军看看,她是怎么做母亲的!她要治好女儿的病,让女儿和其他孩子一样站起来! 都说上海的医院有办法,孙四娘决定和命运搏一搏。她变卖了家产,带着六个儿女直奔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大都市。 上海医院的医生仔细为小孩作了检查,最后告诉孙四娘,天使般美丽的雯亚当初患的是脑膜炎,因治疗不及时,引起下肢瘫痪的后遗症。孙四娘焦急地问:我的女儿能站起来吗? 能!大概需要5万元医疗费。医生的回答让孙四娘欣喜不已,尽管5万元对一个带着六个孩子的女人来说,几乎是个天文数字,但毕竟有了希望,有了目标。孙四娘决定从这天开始,为5万元而奋斗! 她在上海租了间民房,让四个大点的孩子和她一起做馕饼卖。馕饼是一种很有民族特色的面食,果然得到不少上海人的青睐,孙四娘的摊儿上生意不错。只是她有六个孩子哪,看着每天进来的票子为了七个人的吃喝拉撒又哗哗地流了出去,孙四娘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样下去,雯亚哪年哪月才能站起来呢? 正在她感到茫然时,她在上海结识的老乡欧阳来“开导”她了:“靠出卖力气是永远赚不了大钱的。跟我做生意吧,包你一个月就能赚到5万元!” “做什么生意?” “你做了就知道了。” “是不是贩毒?” 欧阳诡秘地笑了。那天孙四娘对欧阳大声而愤怒地说:“不!” 三、每一把锁都有一把钥匙 “孙四娘是个不幸的女人。”了解了孙四娘的身世后,女警班的干警们都不免有些感慨,人生的路很长很曲折,有时候在拐角处走错了关键的一步,就会错了一生。人生的路又是单行道,走错了不能重走。但只要不坚持在错路上走下去,出路也就在你一抬脚就可以跨过去的地方! 孙四娘要让雯亚重新站起来的愿望太强烈了,她对这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儿倾注了十二万分的母爱。她知道贩毒是万劫不复的罪恶,但关键时刻,她想,我只要赚到5万元马上洗手不干!于是欧阳的阴笑变成了她救雯亚的一丝希望。她被魔鬼引上了歧路。 女干警们分析:孙四娘的对抗行为其实更多地表现为一种横竖横的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发泄。她身陷囹囫,又在异乡客地,六个孩子揪着她的心,绝望、后悔、愤恨、欲罢不能的牵挂、孤独无援的迷茫,孙四娘正经历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对这样一个本质不坏、误入歧途的女人,只能用真情感化,用真情鼓励她树立起服从政府改造、早日回到儿女身边的信心! 监房里又传来了嘈杂声,这回好像不是孙四娘在闹,而是一声又一声的“报告!”声音有些焦急。 杨小箐第一个进了监房。只见孙四娘躺在地上,脸色蜡黄,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喊她推她都没有反应,人好像死过去一样。杨小箐问同号子的女疑犯:躺在地上多少时间了?女疑犯回答说,有一阵了,起先只以为她又在装神弄鬼,大家没理她,后来看看不像装的,才着急起来了。 孙四娘是杨小箐亲自送去医院的。杨小箐从地上把孙四娘抱起来的时候,一股怪味冲得她差点呕吐。原来孙四娘把大小便拉在身上了,而且几天的折腾,不漱洗不整理,衣服也脏得像块抹布。 诊断下来是癫痫病。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孙四娘苏醒过来了。杨小箐高兴地说,你终于醒过来了!孙四娘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馕饼和苹果,杨小箐说,这是我们女警班送给你的。孙四娘漂亮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感激,眼眶有些湿润了。 杨小箐说,你这病一紧张容易发作,所以你要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要相信政府,说清自己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杨小箐这时的耐心特别好,语气像跟好朋友谈心似的,孙四娘顺从地点了点头。 可是正当张洁和杨小箐在寻找和孙四娘妹妹取得联系的渠道时,孙四娘却突然开始绝食了。孙四娘朝着找她谈话的杨小箐说:“你别在我面前充好人!你要做好人,就立刻把我放出去,我要见我的孩子!”以后,任女警班哪个做她的思想工作,她只有一句话:“闭嘴吧,我不相信!” 孙四娘的蛮劲一上来,十头壮牛也拉不回她。女警班只能给她灌流汁,可是她把流汁喷了女干警一身。她披头散发,哭哭闹闹,把屎尿拉在身上,让人无法接近她。孙四娘的不安静,导致癫痫病反复发作,身体越来越虚弱,医院又诊断出她患有肺结核。肺结核在医学发达的今天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毕竟这病是有传染性的。可是女干警们都没有厌恶,反而给予孙四娘更多的照料。 孙四娘的妹妹终于从家乡赶来上海,张洁给她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她表示,一定配合政府劝姐姐说清问题。并愿意把姐姐的六个孩子带回家乡抚养。 张洁让孙四娘的妹妹给孙四娘通电话,孙四娘的妹妹在电话里深情地对姐姐说,上海的警官都是好人,你要听他们的话。你和孩子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是你自己决定的。争取宽大处理吧。 孙四娘听到妹妹的声音,泣不成声。 某分局的领导专程到看守所看望女警班的全体干警,语重心长地说:也许孙四娘这一生受到的欺骗和愚弄太多了,她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让她相信,政府是最可靠的! 孙四娘由于不主动进食,造成器官衰退和维生素缺乏,几次出现血压升高,心跳过速,四肢不协调的危险症状,女警班拿出六百多元钱为孙四娘增加营养,坚持每天扶着她进行一定时间的运动。女警官们还主动为她写诉状,请律师;买妇女卫生用品送给她;“三八”妇女节时特地给她做了个大蛋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女警班真心挽救孙四娘,孙四娘心底的坚冰终于融化了。好几次,她羞愧地对张洁说,我是个吃屎的母狗,真不识好歹啊。 孙四娘向政府交代了她的“上家”,为公安部门彻底粉碎一个猖狂的贩毒集团立了功。 孙四娘有了对生活的信心后,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某分区要在罪犯中间开展一个现身说法的教育活动,孙四娘知道这个消息后,主动向班长张洁要求说:我也要参加! 在监所的大会议厅里,孙四娘激动地说: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用毒品去残害他人生命的罪人,可是你们有谁知道,几年前,我曾经和毒贩不共戴天,因为我的小弟弟东维就是吸毒而死去的! 东维3岁时我们的母亲就去世了,没了亲娘东维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死时对我说,姐,我恨死毒贩子了!那一年东维才18岁啊! 孙四娘说到这里,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了,到会者无不动容。 孙四娘说:我曾经把我做生意赚来的几千元钱送到公安局,恳求公安局一定要抓住毒贩,我当时真想千刀万剐了那些毒贩,为东维报仇。可是没想到几年后,我却因为一念之差,竟然也成了毒贩。我对不起东维的冤魂啊!希望大家千万不要走我的路,任何时候不能泯灭良知,不能被金钱蒙住了双眼,想救自己女儿的时候,千万不能残害别人的儿女! 孙四娘动情地说:上海的警察是真心挽救我的,她们拨开了我心中的迷雾,给我治病,不计较我的对抗。今后我一定要好好接受改造,用实际行动争取宽大处理! 六月,孙四娘被解送到她家乡服刑。临走前,女警班班长张洁送她一盘录相带,那是女警班特地为孙四娘摄制的一组录像,记录了她六个儿女的生活和六个儿女对妈妈的思念,当她看到两岁的小雯亚奶声奶气地叫着“我等妈妈回家”时,孙四娘又一次失声痛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