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运刊物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4期
 
走过半个世纪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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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初恋情人,战争使他们失去了联系,各自成了家。五十二年后,他们经过几番周折终于再度相逢,有情人能否终成眷属呢?
  
  2005年9月13日是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笔者曾采访过的两位离休老干部。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在儿童团工作。是战争使这对情侣分开,是和平使这对情侣52年后重新结为夫妻,享受快乐幸福的晚年生活。如今,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呢?不久前,笔者拨通了老人家里的电话,得知孙志敏住院了。她怎么了?笔者抽空去看望她,没想到,出现在笔者面前的孙志敏腰也不弯了,耳朵也不那么聋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仿佛换了一个人,比5年前年轻了十几岁。她见到笔者也很高兴,一个劲地夸自己现在的丈夫如何关心、体贴,丈夫的孩子如何好。她告诉笔者自己前几天刚从丈夫的老家回来,在那里住了6个月,他的孩子们很尊重我们,也很孝顺,现在住院是做全身体检。看得出,她生活得很开心,满脸都洋溢着幸福。我们正谈着,老孙的丈夫吴文拎着吃的东西来了。80多岁的老人,身子骨很硬朗。看到笔者,他就乐呵呵地打起了招呼。他那爽朗的笑声感染了笔者,使我想到了那首“革命人永远是年轻”的歌,这不正是眼前的两位老革命的生动写照么!告别了两位老人,我的思绪仿佛又被带到了50多年前……
  孙志敏是上海海运(集团)公司离休干部,今年79岁,5年前,她体弱多病,最严重的是哮喘和耳聋。哮喘,喘得她一动气就接不上来;耳聋,聋得别人要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讲才能听个大概。因此,她整天在家,很少出门。孙志敏的老伴王益民去世已有20年,两个孩子中一个成家的另有住处,一个至今还没有对象,留在身边。孙志敏有个弟弟是聋哑人,在老家山东,今年也已70多岁,至今单身,生活上靠姐姐孙志敏接济。1997年7月的一天,孙志敏突然收到弟弟的来信,信中夹着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上书:“志敏,你好!我在你弟弟处找到了你的地址,喜出望外,多年来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20天后回兖州详书。吴文1997年7月。”
  吴文?孙志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人老眼花看错了。她将老光眼镜取下来擦擦干净,戴上再仔细端详这张小纸条上的笔迹和落款上的签名,确实是他———吴文,她五十二年前的初恋情人。那年代自己以为他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悲痛欲绝才随军南下,离开了让人伤心的山东老家。怎么?他还活着?这张小纸条把孙志敏的思绪带到了五十二年前……
  
  情窦初开
  
  那是1940年,孙志敏和吴文同在一个学校读书,又是五年级的同班同学。因为农村重男轻女,班上40多名学生中,只有3名女生,加上孙志敏的语文成绩名列前茅,所以特别引人注目,吴文对她印象很好。1941年,吴文当上了虎上区儿童团团长,孙志敏是学校的儿童团团长,属上下级关系,经常在一起开会,布置任务,工作上接触较多,彼此印象都不错,只是年龄还小,没有恋爱意思。1942年,吴文被调到胶东军区司令部当上了八路军的卫生员,孙志敏留校当教员,从此两人各奔东西。
  1945年春节,吴文入伍后第一次回家探亲,18岁的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穿一身崭新的军装,腰间扎着一根武装皮带,煞是神气。拿现在的话说,是英俊潇洒。那个年代,在解放区军装是最时髦的。吴文回到家,那个神气劲就甭提了。村里大人们向他了解国家大事,部队打仗的情况;孩子们围着他要听战斗故事;一些同龄青年喜欢和他一起玩,他走到哪,这些伙伴们就拥到哪。他们觉得自己有个当八路军的哥儿们,也很神气,更主要的是想跟随他到部队去当兵。
  那年春节,孙志敏所在的小学有文娱节目,吴文和一帮小伙子去看演出,就这样与孙志敏相遇。孙志敏这位当年班上的小才女,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吴文对她的爱慕之心油然而生。孙志敏见当年的儿童团长如今已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八路军战士了,也忍不住偷偷多看他几眼。他们互相了解对方的情况,谈得非常投机,也不知台上演了些什么,直到演出结束了,吴文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离开孙志敏。
  分手后,两个人的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孙志敏正值豆蔻年华———17岁。这个年龄在山东农村来说已是成亲的年龄了,不少姑娘16岁就已当了母亲。孙志敏家庭条件不错,本人有文化、有工作,长得又标致,不少小伙子都对她有意思,可孙志敏没有一个中意的。吴文的出现,在孙志敏平静的心中激起了一片涟漪。她从小喜欢八路军,吴文又是自己的同学,一直是自己的小领导,现在当了兵,长得也很帅,要是能成为他的对象、妻子,那该有多好啊!孙志敏想到这不觉脸上一阵发热,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心想:别胡思乱想自作多情,不知吴文那边是什么态度呢,他明天就要归队,大姑娘家,总不见得自己开口问他吧。想到明天一早还要为吴文送行,孙志敏强迫自己早点入睡,千万别误了明天的事。
  吴文回到家也睡不着,在部队当卫生员,接触的都是伤病员,都是男子汉,看到伤员们收到对象或妻子的来信时那个激动劲儿,真是无法形容,但他自己还从来没想过要找个对象。有些老兵或首长也曾关心地问他:“小吴,有对象了吧?”听说没有,就说:“以后有合适的给你找一个。”吴文总是说:“不着急,等打完仗再谈那档子事。”如今,遇到孙志敏,他心中的那根情弦像是被她拨动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老是出现孙志敏的倩影。瓜子脸,眉清目秀,性格开朗活泼,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又是小学教师,这在农村是不可多得的。她能看上我这样的大兵吗?吴文想到这,起身拿起笔,把自己所在部队的地址写下来,准备明天交给孙志敏,“不管怎么样,同学之间也应该保持联系”,吴文自言自语地说。吴文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吴文,起床了!”家人叫醒了他。吴文想起今天就要起程归队,早晨孙志敏还要到村口来送自己,不能让姑娘等,再说军人要有军人的作风,不能误时。他匆匆穿戴完毕,吃了几口饭就拿着行李出门了。父亲执意要送,到村口,看见有位姑娘等在那里,才知道儿子为什么不要他送。父亲满怀惊喜地想:“这小子,有对象也不告诉爹。”他怕姑娘不好意思,就与儿子分手了,站在不远处偷偷地看着儿子和他对面的姑娘,心里暗喜。
  吴文见孙志敏早已等在那里,赶忙上前打招呼。从孙志敏的学校到吴文所住的村口有3华里路程,他见孙志敏站在村口的雪地里,布鞋都打湿了,身后留着一长串脚印,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正不停地搓手跺脚,以此来取暖,看得出她已来了一会了,吴文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嘴里却不知说什么好。他从衣袋里掏出写有通讯地址的纸条交给孙志敏,红着脸说:“以后保持联系。”志敏接过纸条“嗯”了一声,抬头见吴文脸红了,自己的心也怦怦直跳……
  
  鸿雁传情
  
  临别时,吴文说:“一到部队就给你写信。”这几天,孙志敏天天到校长办公室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信。这天,她终于等到了吴文的来信,里面还附有4张照片。吴文在信中向孙志敏表达了爱慕之情,孙志敏看了一遍又一遍。白天,她不好意思把吴文的照片拿出来看,怕同事们遇见会笑话自己。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孙志敏一个人躲在帐子里把吴文的照片拿出来,从头到尾仔细“审阅”。她是越看越喜欢,当即就拿起笔给吴文回信,吐露真情。
  通过书信往来,他俩的感情越来越深。期间,孙志敏收到吴文从部队寄给她的一本书,题目是《血战八年的胶东子弟兵》,书中搜集了吴文所在部队的战斗故事。孙志敏用一个月的教育粮(以粮食做工资)千方百计托人从烟台换来一支自来水钢笔。这可是“洋货”,当时很难买到。吴文收到孙志敏寄来的钢笔后,很是高兴,一直把这支笔当作姑娘的信物带在身边。吴文也一直想买件纪念品送给志敏作定情之物,让她睹物如见其人。可是,当时的军饷很少,每月只有5毛钱,买了牙粉就不能买肥皂,根本没钱买礼物。1945年,吴文被调到胶东军区司令部,给许世友当卫生员。一次,五师的师长聂凤智到司令部来汇报工作,一进门就乐呵呵地说:“打了大胜仗了,给你两块战利品。”说着就给吴文扔过来两块棉布,一块白色,一块黑色。这种布现在是极一般的,不稀奇,在当时可是难得的“洋货”。吴文接过这两块布如获至宝,马上想到自己的恋人孙志敏,正愁没钱买礼物,没想到敌人给送来了。他千方百计托人给孙志敏捎去,孙志敏收到后,让母亲做了一身衣服,她在给吴文的回信中说:“收到两块布,胜似百件衣,母亲做好我穿上,从外暖到里。”
  
  劳燕分飞
  
  1946年2月孙志敏调到胶东建校,下半年又到华东兵战部交通专科学校学习。吴文所在部队的流动更大,先是参加淮海战役,后又参加解放上海的战斗。从1946年孙志敏调动工作后,两个人就收不到对方的信。孙志敏知道吴文所在部队不在原处了,不知将信寄往何处。吴文不知道孙志敏工作调动的消息,将信寄到原学校,几次没有回音,以为志敏结婚了,也就算了。他想:“一个大兵,不能让这么好的姑娘老等着。”到1950年,上海解放以后,部队首长给吴文介绍了一个对象,也是农村姑娘,他们匆匆结婚后,吴文又随部队抗美援朝去了。吴文结婚的消息孙志敏一点都不知道,吴文的家人也不知道。
  抗美援朝期间,吴文多少次死里逃生。一次,他奉命回国搞一批药品,满满一节车厢的药品挂在一列军火列车的后面,吴文负责押车准备从鸭绿江大桥运往朝鲜前线。朝鲜的地形是山多,河多、山洞也多。火车经常要过大桥,有时还要被拖到山洞里去躲避敌人的飞机轰炸。由于当时负责大桥来往车辆管理的朝鲜人民军接到上级命令,只允许一级军用物资的车辆通行,其他车辆一律暂缓通过。这样,挂在军火列车后面这节药品车厢就被甩下了。不料这列军火列车上了大桥后就被敌人的飞机炸了,大桥炸断了,整列火车全部翻入江中,车上人员全部阵亡。吴文所在部队只知道吴文押着药品也随这趟车阵亡,于是部队给他开了追悼会,并给家人发去阵亡通知书。
  再说吴文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押的那节药品车厢被甩下了。因为战争时期的交通非常艰难,火车开开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几天,甚至还要倒退几里路,所以当时吴文以为火车又停下来。等过了一段时间后,吴文下车到外面了解情况,才发现自己这节车厢被甩下了,后又听说前面的桥被炸了,要等到桥修好后才能通行,他又跑去联系加挂列车,等联系好了,才打电话通知部队,他的那节车厢挂在哪一趟列车后面,什么时候到。这样前后大约花了两个多星期。
  吴文部队的领导接到电话后,喜出望外,当即在电话中说:“你没有死啊!我们已经给你开过追悼会了。”吴文听了哈哈大笑,那时部队常出现这样的事,他也没太在意。
  这时,孙志敏已调到卫南县粮食局当会计。她不知道吴文已经结婚了,还一直等着吴文,想他了,就把吴文的照片拿出来看看,把以前的信拿出来读读。1946年,孙志敏听吴文的表妹说:“吴文随许世友在烟台治病”。于是,她赶到烟台去找,四处打听也没找到。现在,虽然已有4年多没有他的消息,但孙志敏仍然爱着他,等着他。后来一位亲戚告诉她吴文在部队阵亡的消息。开始她不信,亲戚说:“部队追悼会都开过了,还发了阵亡通知书。”她伤心欲绝,觉得一切希望都已破灭。当时,组织上要抽调人员支援广西、福建,同事们都不愿离开自己的故乡,她却报名要求去,她要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不管到哪里,对她来说都无所谓。组织上同意了她的请求,先让她到华东局实习,后来被华东局统战部留下,再后来就到上海海运局工作。这期间,她结婚、生儿育女,但是,她始终没有忘记吴文,吴文送给她的4张照片一直保存着。这些,她丈夫王益民也都知道,也很理解她。
  
  百般寻觅
  
  吴文不知道孙志敏调动工作的事,给孙志敏写了好几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以为姑娘嫁人了,是啊!凭什么让人家等着呢?他经常这么想。1957年他回山东老家探亲,在老家听亲戚说孙志敏一直等他到二十五、六岁,是在接到他阵亡的消息后才离开家乡的,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吴文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山东女孩结婚早,20岁不结婚已被人家视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他想找孙志敏道个歉,可是谁也不知道孙志敏被调到哪里去了。
  1982年,吴文的妻子病逝。当时吴文只有55岁,不少人劝他再婚,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那就是孙志敏。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先结婚,对不起她。如果现在她家庭美满,吴文只想祝福她,找她解释一下,请她原谅;如果她也跟自己一样单身一人,自己有责任照顾她,和她结婚,不能这么不了了之。于是他1984、1988年两次到山东老家去,到她的村庄去,村干部们都不知道孙志敏这个人。也难怪,孙志敏1945年就出来工作,1951年离开山东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三十多年了,现在的村干部怎么会知道她呢?吴文还是不死心,他说,只要志敏还活在世上,哪怕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找到她,如果不在世了,他也要找到她的坟墓才死心。1997年,吴文再次回山东,在从烟台开往老家的长途汽车上,邻座正好是孙志敏的同村人,从这个人那里,吴文得知孙志敏还有一个弟弟住在村里,吴文真是欣喜若狂,激动得流出了眼泪。他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感动了上苍。”这么多年来的寻觅终于有了眉目,吴文随此人一同下车,直奔她弟弟的家。虽然她弟弟耳朵聋,很难沟通,但吴文终于从他那里知道了孙志敏住上海的地址,并知道她丈夫也已去世,还知道她身体很不好。临走前,吴文找了张小纸条,简单写了几句话留在孙志敏的弟弟处,志敏的弟弟便写信寄给了姐姐。这样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孙志敏看着小纸条上的最后一句:“回兖州后详书”。她想,吴文现在的家一定在兖州,他的家庭情况现在如何?吴文和自己的初恋情人有信件来往,他妻子会怎么想呢?为了不给吴文家庭造成不必要的矛盾,孙志敏趁他还在老家时就给他回信,大致内容是:“看到你的简言又惊又喜,半个世纪过去,我们都从原来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老人,现在都已是儿女成群,子孙绕膝,祝你们晚年安宁、幸福。”
  
  终成眷属
  
  吴文接到孙志敏的信后,看到“祝你们晚年幸福”,他忙写信告诉志敏,自己现在是孤身一人,为了解除孙志敏的疑虑,吴文将自己的身份证和离休证复印后随信寄给了孙志敏。
  孙志敏复信告诉吴文,复印件上的照片和她保存至今的4张照片虽有年龄上的不同,但很清楚是同一个人。吴文得知她至今还保存着自己的照片,非常感动。他想,如果孙志敏对自己没有感情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于是他向孙志敏发动进攻———求婚。
  孙志敏在回信中劝吴文找个年轻的妻子做伴,她说:“你少年儿童就参军(13周岁),不到成年就丧母(17岁),人在壮年就亡妻,艰苦奔波了几十年,战火当中剩下一条命,现在生活已安定,找个健康妻子伴终生。我现在是满头白发一脸皱纹,耳聋、背驼一身病,无法给你带来幸福,只会给你造成不幸。”
  吴文说:“你耳聋,我可以当你的传话筒,身体不好我可以当医生和护士。我医术虽然不高明,医德医风过得硬,时刻将你的病痛放在心。我1982年丧妻后苦苦等了16年,等的真人就是你,如果你执意不嫁我,我也不能勉强你,我将一人独守至终生。”
  孙志敏说:“我儿子至今没结婚,白发老母做佳人,舆论面前怎做人?”
  吴文说:“你儿子没结婚,我等你100年。”
  孙志敏被感动了,同意与吴文见面。1997年10月,他们在青岛一位老同学的家里见了面,当时两人都很吃惊,五十二年的时间给当时17岁的孙志敏和18岁的吴文心中烙下了很深的痕迹,两人心里都很酸楚、难过……
  两位老人分别与对方的子女见了面,双方的子女都很支持他们的结合。1998年2月26日,两位有情人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终成眷属。登记后没几天,孙志敏的哮喘病又发了,在医院一住就是56天,吴文在医院陪了56天,他风趣地说:“这大概是老天爷在考验我。”
  婚后,孙志敏在吴文的照顾下,身体一天好似一天。以前,她每天要吃好几种药,还常常犯病,一犯病就动不了。现在她基本不吃药,哮喘病也不怎么犯了,去年老夫妻俩还回老家住了6个月。2005年上海海运(集团)老干部处给孙志敏分了新房,这对老夫妻搬进了新居,双方的子女对两位老人都很尊重,他们家庭和睦,日子过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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