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运刊物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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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点评:尤凤伟■文/叶帆图/周卫平
  
  
  梁冠军和马胜利结怨于20世纪最后一个春天。
  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阳光疏懒地照在机修车间的窗台上。机床厂的阳光和别处的阳光不太一样,洋溢着钢铁的颜色,好像淬过火似的,照在脸上有一种舞台效果,看上去显得人很刚毅。
  马胜利眼睛里有一百个问号,他说,有事?是去看甲A联赛吧?我知道,今天是海牛的主场。
  梁冠军摇头否认,马胜利想起什么,拍着自己额头说,我知道了,你是去演堂会,到酒店给人家吹你那支黄喇叭,对吧?
  梁冠军还是摇头否认,但马胜利却一口咬定说,这个理由不充分,冠军,你那只黄喇叭光去伺候有钱的人,从来不为工农兵服务,五一节、国庆节、春节什么的,厂里演出你从来不参加,光知道赶场子挣小费,我不赞同没有原则的事,所以你不能去,今天加班有奖金,你干活去吧。
  梁冠军嘴角一抖,拧出一丝恶毒的微笑,目光像蛇信子似地闪了两下,什么也没说,摘了手套扔到马胜利脚下,然后扬长而去,马胜利跳脚喊,你等着,我扣你奖金。马胜利是车间主任,被人顶撞了很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马胜利是个不错的车间主任,六十年代下乡当知青,在胶东平原上一个被槐树和杨树笼罩的小村庄里,割麦子、刨地瓜、种高粱,还尝试着种过一种叫鲁胶一号的水稻,后来失败了,知青和贫下中农们继续吃地瓜和高粱。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马胜利整过梯田、修过水利、开过荒山,还曾经当过一阵子猪倌,异想天开地要把猪和牛杂交起来,结果也失败了。尽管在好多事上走了弯路,马胜利从来没有气馁过,他参与了中国当代农业史上的所有壮举。再后来,因为政府的政策和他的杰出表现,七十年代他又回到城里,拿着一张通知书到机床厂报道,成了机修车间工人,投身到工业学大庆运动中去,开始了他的工业生涯。从班长到工段长,后来又当了车间主任,差不多要当上副厂长的时候,干部们开始讲究学历了。马胜利虽然闯荡了工农业两条战线,但他的学历才只有小学毕业,跟“四化”相去甚远。而且,他从来不穿西服,也不会扎领带,身上终年洋溢着一种工农业杂交的气息。因此,他就一直当着车间主任。
  那天,梁冠军当众顶撞了车间主任之后,马胜利果真扣了梁冠军的奖金,不多,五十块钱,能买一件冒牌的梦特娇T恤。到车间拿奖金的时候,班长刘德华说,马主任,你不该扣人家冠军的钱。
  马胜利斜着眼说,怎么不该,五十我都嫌少,该扣他一百。伺候了几天老爷太太,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啦,有本事走哇,别在机床厂当工人。
  刘德华说,冠军的奶奶病了,他那天是到医院给奶奶陪床。
  马胜利的眼一下就直了,他知道梁冠军从小没有爹妈,是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不,还有个叔叔,是花花公子,歌舞团吹喇叭的,梁冠军跟叔叔学的吹喇叭。奶奶的,马胜利说,那,他怎么不说一声啊。刘德华说,咱车间不是有个规矩吗,谁家老人病了,车间领导都要去看望吗,冠军他是怕麻烦你们。马胜利叠声道,我操我操,这事弄的。
  马胜利心里有些愧疚,想找机会表示歉意。一天下班,看见梁冠军衣冠楚楚,提着一只黑匣子,知道他又要去酒店堂会了,便搭讪道,冠军,你那只黄喇叭别光去伺候资产阶级,哪天有空,给咱工人阶级也来一段,我最喜欢听打虎上山。
  梁冠军冷着脸一笑说,马主任,这个叫萨克管,不叫黄喇叭,你说的那个黄喇叭是农村出殡用的,千万分清楚,别叫人笑话。说完转身走了,留给马胜利一个潇洒的背影,让马胜利在暮色里支吾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马胜利走进厂门,张王李赵打了几个招呼,身后忽然就响起喇叭声,那曲子很有名,差不多妇孺皆知,是电影《地道战》里的曲子,大约叫鬼子进村。马胜利知道,梁冠军想作践车间主任,不能跟他计较,也不能回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不知为什么,那曲子挠得人心发慌,慌乱之中,马胜利就把步子走顺了拐,立刻引来一片哄笑,那笑声越发叫人心里没底。马胜利的军事素养很稀松,颠了两步,走起来还是顺拐,于是腿就有些软了,汗也流下来,只好停下步子,弯腰把鞋带紧了紧。
  梁冠军没有穷追不舍,吹着喇叭进了车间。马胜利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被鬼子扫荡了一回。
  那天,厂里有三个人笑叉了气,全厂到处飘荡着鬼子进村的曲调,马胜利恨得牙帮骨发痒,痒也没有办法。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马胜利一般都要在办公室的长条凳上迷糊一会。才要打盹,喇叭又响了,这回不是鬼子进村,叫不上名字,却叫人产生联想,像小寡妇上坟,像小哑巴哭娘,滋滋啦啦,悲悲切切,无边的悲哀像乌云一样压在马胜利的心上,睡个屁。起身一看,梁冠军像只嚎春的老猫一样蹲在窗台上。
  这事马胜利管不着,厂里一直号召工人开展多种多样的文体活动,马胜利喜欢打篮球,三步上篮的花样玩得挺绝,一直是机床厂篮球队的队长兼中锋,凭什么你喜欢打篮球就不许别人吹喇叭。所以他管不着人家梁冠军。
  夏天过去了,枯叶儿在树梢上盘旋几日,接着消失在无边的朔风里,马胜利的午睡在各种各样的曲调中化为乌有。年终一近,厂里又要准备元旦的演出。这个元旦非同一般,跨了一个百年,又跨着一个千年,不是谁都能碰上的,刘德华扳着指头算过,他说,你们知道吗?公元一年的时候,我们国家有十三个州,州长等于现在的省长,那会儿才有管农业的机构,叫做大司农部,相当于现在的农业部,设了十三个丞相,一个丞相管一个州,想想也怪可笑的,到部里开会的时候,这个丞相问那个丞相,怎么样啊老王,你那儿高粱长得挺好吧?
  大家听了都笑,马胜利问,我当年下乡的杨家村属于哪个州的?
  刘德华眼都没眨一下就说,青州,州长是谁我就记不清啦,不过有一点很明确,当时用的钱叫五铢钱,青铜做的,用麻绳穿起来。马主任,你要是那会下乡,赶集什么的肯定要提一串那样的钱。
  机床厂的刘德华不是唱歌的那个刘德华,这个刘德华懂历史,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历史,反正说古论今的时候,他总是一套一套的。倘若遇到他把握不准的历史,舌头底下一支吾,马上就转了话题,说起吕不韦的风流艳事来。偶尔也有穿帮的时候,上午刚说了诸葛亮的媳妇奇丑无比,到了下午,诸葛太太又变成了一个大美人,被关公保护着去赴鸿门宴,好在大家也不与他计较,随他说去,历史嘛,有时真像一团面,既可以揉成馒头,也可以烙成油饼。
  马胜利又问,那么,一千年的时候咱国家什么样子?
  更惨。梁冠军说,那是庚子年,戍边的兵卒兵变,濮州的农民暴动,契丹又大举进攻,摁倒葫芦起了瓢。不过嘛,那一年我们老祖宗发明了火箭、火球和一种叫火蒺藜的东西,我国的航天事业就此拉开序幕。
  马胜利说,又吹,有火箭谁敢欺负咱,一火箭打他个人仰马翻。
  梁冠军一撇嘴,谁也打不着,那会的火箭,就是现在咱们过年时候放的魔术弹和钻天猴。你说的那种火箭,是本世纪才有的,而有了火箭之后,契丹却消失了。同志们,历史很残酷,它是一门遗憾的学问。
  梁冠军插嘴问道,那会的千禧年也搞演出吗?
  刘德华说,那会是皇上的家天下,文艺从来不为工农兵服务,皇上一高兴,就在皇宫里搞堂会,观众都是些王公贵族,就像现在冠军到酒店吹萨克管差不多。
  一句话提醒了马胜利,他把话头转到公事上,他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厂里要搞千禧年的演出,叫大家报名,每个车间不得少于三个节目,你们合计合计,咱车间能不能出点儿新节目,别跟以往似的,就会小合唱,上去十来条汉子,咧开嗓子,就会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跟嗥街似的。咱今年想法搞点儿高雅的,弄几个艺术含量高的节目。
  刘德华说,难度很大,主任,咱缺乏资源,缺乏女性资源,咱机修没有一个娘儿们,连统计员都是个爷儿们,没听人说嘛,男女搭配,演戏不累,你要是能到厂里借几个能歌善舞的女同胞,咱机修车间一定出彩。
  马胜利哼了一声说,废话,我要是能把东方歌舞团借来,我就不求你们了,我自己组织一台春节晚会算了,爷儿们怎么啦,有阳刚气,演好了一样出彩。
  刘德华叹一口气说,难啊难啊,自古以来,上至宫廷堂会,下至民间舞台,歌舞行当就少不了女人,女人女人,愁煞寡人。
  马胜利心里恨得不行,梁冠军装聋作哑,不接演出的碴儿,刘德华在一旁装痴卖傻,不帮着说话净打岔,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一边恨着,一边拿眼剜着梁冠军,而梁冠军却指着桌上一对摞在一起的苍蝇说,你们看,男欢女爱。马胜利抬腿走出去。
  刘德华说,看见了,火啦。梁冠军说,火就火呗。刘德华说,帮帮他吧,当个车间主任也不容易,咱车间好几年都是三等奖,你上去露露脸,我让财务处的小美人上台给你献花,好不好?梁冠军说,我没问题,只要他马胜利礼贤下士,当面请我,我能不给面子吗?刘德华说,放心,他一定会找你的。
  千禧年一天天近了,机床厂为演出的事专门开了一次厂务会,在会上,党委书记说,马胜利呀马胜利,你们车间那个冠军会吹萨克斯,我在丽晶看过他的演奏,很出色的,你为什么就不让人家上台,嗯?是不是嫉贤妒能?是不是压制人家?告诉你,千禧年演出一定要让他上台,这是政治任务。
  马胜利心里十分委屈,谁压制谁呀,他梁冠军一直压制我的午睡。
  散了会,马胜利去找梁冠军,很诚恳的样子说,冠军啊,厂里要汇演了,党委书记亲自点名要你上台,他看你吹过喇叭,很欣赏的,说你是台柱子。
  梁冠军笑得很灿烂,他说,是吗?书记赏识我他应该亲自来说啊。
  马胜利没辙了,冠军,就算帮我个忙,我求你还不行吗,上台去比划比划吧,得了奖,厂里一份,车间再追加一份,好不好?
  梁冠军说,好啊,怎么不好,不过有个条件。
  马胜利眼一亮,你说,无论什么条件车间都答应你。梁冠军说,跟车间没关系,跟你有点关系。马胜利有些警惕了,迟疑道,那,你也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梁冠军说,事儿很简单,演出那天,你得给我提着盒子,就是装萨克管的盒子,现在我到酒店去演出,都是我的学生给我提盒子。腕嘛,基本都这样。
  马胜利仰天叹了一声说,我操,落入敌人的圈套了。想了想又说,好吧,我答应你,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就给你当一天仆人。
  当天晚上,马胜利在家吃了晚饭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零钱,披上衣服就要走,老婆从后面喊他,你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吗,孩子三舅来和咱商量买房子的事吗。马胜利从门外探进头说,老规矩,你主内,我主外,你们姐俩商量吧,我得去商量联合国的事,人家在丽晶等我。说着就跑下楼去。
  马胜利真的去了丽晶,那是个五星级宾馆,富丽堂皇,阔绰的让人不敢喘气,梁冠军就在这儿吹喇叭。马胜利到总台问人家小姐,堂会在哪儿,小姐忽闪着一双长长的假睫毛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马胜利比划了一个吹喇叭的姿势,小姐豁然开朗,指出了通往酒吧的方向。
  马胜利在圈椅上坐下之后,才揣摩出那两个字应当叫暧昧,对,是暧昧,过去他总念白字,一直把暧昧说成暖味(nuan wei),被新近进厂的大学生们暗地里笑话过好几回啦。马胜利想,这里只怕是全世界最暧昧的地方了,所有的人只有半张脸,来来去去的顾客们是半张脸,忙忙活活的侍者也是半张脸,还有梁冠军也是半张脸,他在台子上用半张脸给人家吹喇叭。而且,他手里的那支喇叭看上去也是半截的。怪,真怪,马胜利想,人他妈的真怪,白天顶着一张完整的脸,在企业当厂长,在公司做总裁,还有的在机床厂当机修工,到了晚上就来这里,一边西装革履的,一边摇晃着半张脸蛋子。马胜利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自己,别人半张脸,你马胜利大概也是半张脸吧。
  侍者走过来问他,先生要点什么。马胜利蓦地想起,这里是个消费场所,接着又想起什么人说过的,越是舒服的地方花钱越多。马胜利当机立断,来瓶矿泉水吧,要崂山的。这瓶矿泉水使马胜利口袋里少了八块钱,这跟抢劫差不多,马胜利想到这儿的时候,酒吧里响起了掌声,梁冠军吹完了一曲,立刻有姑娘上台给他献了一束鲜花,等人家回身走下台的时候,马胜利才发现,那不是个姑娘,是个小伙,现在,不能凭着一束马尾巴来断定男女啦。
  马胜利喝着八块钱的矿泉水想,应当给冠军捧捧场,便招过侍者问他,有鲜花吗?多少钱?侍者说,玫瑰二十元一支,康乃馨一百二一束,加富贵鸟二百四十元一束,先生您要哪种?马胜利用半张脸支吾着说,算啦算啦,等我请他吃饭吧。心里却忿忿道,还是京剧好,想要捧场,可着嗓子喊一声就行。
  马胜利看见梁冠军坐在台下一张桌旁喝矿泉水,侍者用托盘送过一张纸条,梁冠军看了看,又喝一口水,拿着喇叭走上台去,马胜利明白了,有人点了曲子,这事有点儿像机床厂,计划处下了工作单,派下活来叫车间干。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侍者又端着托盘走来,把一杯叫不上名堂的东西放到马胜利面前,马胜利一愣说,我没要酒哇。侍者说,台上吹萨克斯的梁先生让我送给您的。马胜利心里又一愣,他看见我了。
  梁冠军的演出持续到深夜,走到街上的时候,梁冠军说,你不该来这儿,车间主任在这里是下三烂,没看见跑堂的拿白眼剜你吗?马胜利不在乎白眼,他说,冠军,你在堂会上吹喇叭跟在车间窗子上吹喇叭不一样。梁冠军问,都是这支萨克管,有什么不一样的?马胜利说,你在车间窗上吹的时候,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气我,今晚在堂会上我听出来了,你是吹给我一个人听的,虽然我不懂你吹的什么,可我知道那音是冲着我来的。
  梁冠军停下脚步,路灯里的梁冠军是一张完整的脸,脸上还是惯常的那副冷傲的神色,马主任,别自作多情好不好,我凭什么吹给你一个人听,你知道点一支曲子多少钱吗?别以为我给你送了杯酒就以为我在巴结你,我是怕你喝八块钱的矿泉水被人家轰出去,我说过,车间主任在这里是下三烂。
  马胜利一点也不生气,他说,是啊,我知道,这里是有钱的王八坐大席,我到这里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确实下三烂。可你呢?不也下三烂吗,别看你西服洋装,还扎着领结,跟个真事似的,你也下三烂,别人想听什么,只要交上钱你就得吹什么曲儿,你下三的比我还烂。
  梁冠军一撇嘴,我下三完了我挣钱,一晚上二百,你呢?
  马胜利也把嘴一撇,我说的不是钱,是魂,懂吗?你在车间窗台上吹的那些曲子,不管惹我也罢、气我也罢,可那里面有神、有魂的,能叫人觉出什么,喜也好、怒也好,听着让人动情。可你在堂会上吹的那些曲儿,没神没魂的,干干巴巴,不过弄出个响儿罢了。
  梁冠军一笑,哟,主任,没拜师就入门啦,行啊你。
  马胜利也跟着一笑说,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悟性好。现在,你在车间窗台上一吹,我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夏天那一阵子,你谈的对象散伙了,人家姑娘家里嫌你学历太低,你又偏偏看上那姑娘了,吹的曲儿如泣如诉,跟梁山伯与祝英台似的,揪心。秋天的时候,你舅爷爷,也就是你奶奶的弟弟从台湾来信了,你奶奶欢天喜地的,你吹的曲子立时就变了,像林子里的小鸟一样,啁啁啾啾,谁听了都为你高兴。上个礼拜,就是给铁路上加工那批活的时候,没让你出来堂会,让你少挣了二百块钱,你就用喇叭骂人了,说马胜利不是个东西,断人家财路,等他打篮球的时候让他崴了脚脖子。
  梁冠军再一笑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这一阵子,你有事没事的巴结我,就是为了千禧年的演出,要是我不去,你在党委没法交待。
  马胜利说,我操,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要拿你当垫脚石往上爬,就咱这个岁数,不定早上晚上就回家啦,我什么都不稀罕,我是在给你指条路,让你为工农兵服务,让你走坚定正确的文艺方向。
  马胜利有句口禅,碰上事就说我操,像语气助词,就跟一些领导喜欢说这个嘛、哪个嘛一样。碰上大点儿的事,他就把这个语助词叠起来用,这是他在杨家村当知青时染上的恶习,没有性企图,仅仅是个口头习惯而已。譬如发奖金的时候,他会说,我操,这月奖金这么少。车间统计侯少波出了车祸,医院打来电话,马胜利对着话筒说,我操我操,司机闭着眼开车吗?马胜利在家里也这样说,看到饭桌上有好菜,一张口,我操,跟过年似的。太太习惯了,充耳不闻,儿子听不惯,让马胜利改口说哇噻,马胜利说了两遍哇噻就烦了,还是坚持我操,他说,哇噻哇赛,我操,跟蛤蟆似的。
  梁冠军学着马胜利的腔调说,我操,你怎么跟牧师似的。实话跟你说吧,我到酒店来演奏,不光为的是钱,我喜欢这里的情调,白天跟铁打交道,晚上来这里柔和一下,人嘛,总得刚柔相济才行。我也知道,这里的情调是用钱营造出来的,鲜花也好,掌声也好,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在里面,不过就是个情调罢了,你这个人不好就不好在没有情调上,都什么年代了,哪能没有情调啊。
  马胜利说,咱不谈论情调了,冠军,演出那天你准备吹什么?工会要节目单了,把你放在压轴戏里,高潮留给你。
  梁冠军没心没肺的样子说,随便,可以像在酒店里那样,大家随便点什么曲目,古今中外我都能演奏,就是不吹《打虎上山》,我忌口。
  说着,梁冠军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马胜利送回家去。
  结果,千禧年的时候,梁冠军没有参加厂里的演出,他被市总工会借了去下乡演出,马胜利在心里庆幸的不行了,天佑人助,免了一场胯下之耻。但机修车间的男声小合唱却演砸了,在一片口哨声里仓皇退下,连三等奖也无缘。
  后来,20世纪结束了,时光稍一荏苒,又到了五一前夕,这次,梁冠军没说让马胜利给提着盒子,很自觉地到礼堂去排练。工会主席对马胜利说,你们梁冠军一参加,一等奖肯定是你们的了。马胜利心里喜滋滋的,心想,演出完了,我请他吃顿饭,要不就到他演堂会的酒店,等他吹完一曲,上去给他献一支花,腕嘛,都需要捧场的,二十块钱就二十块钱吧。
  梁冠军早上到礼堂去排练,中午回班组吃饭,等他到伙房打回饭来,别人都已经吃完了。这天上午,马胜利隔着走廊喊刘德华,从窗上告诉他,冠军的饭你们包啦,中午早点儿去伙房,一荤一素,打回来等他一块儿吃。刘德华问,菜金算你的吗,主任?马胜利隔着走廊一瞪眼说,我最讨厌在小事上计较的人啦。刘德华从窗上缩回头,自己对自己说,我也讨厌,可你不拿钱光送人情。
  中午,梁冠军从礼堂回来,一边吃着排骨和油菜,一边和组里的人说话,说着说着就听到有人在哭,他问,怎么了,谁在哭?
  刘德华低低地叹一声说,少波,侯少波上班了,他的腿残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医院说,还要做一次手术。他不吃饭,老是哭,哭得我们也跟着难受。
  梁冠军不语,默默地扒了两口饭,忽然把勺子扔下,起身打开盒子,把萨克管拿了出来,一声不响地爬上窗台,想了一下,低头吹起一支曲子。
  那是一支舒缓的、让人心灵宁静的曲子,像清风吹过池塘,漾起层层涟漪。像露珠凝在枝头,让花蕾轻轻绽放。青春美丽,生命高贵,谁能剥夺大自然的恩赐,谁能遮住无所不在的阳光。那曲子,又像委婉的叮咛,如泣如诉,如吟如歌,柔弱时像一脉山溪,狂暴时如山呼海啸。
  这是一支诉说生命的曲子。
  一曲终了,众人无声,沉寂中,侯少波一瘸一瘸地踱到窗前,擦一把眼泪,笑一笑说,谢谢你,冠军,我听懂了你的曲子。
  下午,梁冠军提着盒子去礼堂排练,半道上碰见马胜利,主任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我去财务处报销药费,听到一个新闻,桃色的,你想不想听?梁冠军不以为然说,桃色新闻多了,听够了,哪天要是你闹出点桃色新闻,我一定洗耳恭听。马胜利说,不是我的,是你的,跟你有关系。梁冠军笑了说,我一不沾花惹草,二不招蜂惹蝶,一身铁锈,两袖机油,桃色沾不上啊。
  马胜利把梁冠军拉到墙根下,一二三四地说了一些,梁冠军有些明白了,大体意思是这样:自从梁冠军参加了厂里的排练,只要他的萨克管一响,财务处的陈小丽就没有魂啦,陈小丽就是刘德华说的那个小美人。财务处和礼堂隔得很近,一有动静,不但能听到其声,还能望见其人。那天,陈小丽无意间一瞥,看见梁冠军坐在角落里吹萨克管,小美人立刻就愣住了,嘴里呢喃着忧郁美,一副将要昏厥过去的样子。从那开始,她就魂不守舍了,接二连三的在账上出错,这会儿,她们处长正在和她谈话呢。
  马胜利叙述完后问梁冠军,我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在哪儿学的勾引女孩子的手段?在丽晶吗?
  梁冠军轻松一笑说,没学过,这是天赋。
  梁冠军照旧到礼堂排练,照旧坐在那个角落里,不过,他感觉到一束火辣辣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越发忧郁的不行。
  结果,这次演出梁冠军仍然没有参加,演出前两天,梁冠军的奶奶去世了,连马胜利也没看到演出,他一直陪着梁冠军,小伙子让悲痛折磨的几乎崩溃。在陪伴梁冠军的日子里,马胜利知道了梁冠军的身世,知道了梁冠军的父母是地质队员,在西南地区寻找硒矿的时候,葬身在泥石流里。
  奶奶去了,梁冠军的心塌陷了,好在陈小丽义无反顾地走来了,这个小美人省略了常人谈恋爱时的繁文缛节,信誓旦旦地宣布,非梁冠军不嫁,让机床厂的老老少少咂了好几天舌头。财务处长多次表扬陈小丽,说她自从和梁冠军搞了对象,不但没有再错过账,反而还查出了别人的几笔错账。财务处长深有感慨:爱情是个好东西哟。
  等到梁冠军平静下来,春天过去了,天气开始热了,连消息也是热的,热消息说,厂里要跟人家合资,50岁以上的工人要退养。陈小丽来机修车间找梁冠军的时候,马胜利悄悄地问过她,小美人说,是的,有这么回事,你就等着回家抱孙子吧。马胜利回到办公室,脸上就有了悲怆的神色。
  在这一年里,马胜利已经习惯了梁冠军的萨克管,车间办公室和梁冠军的休息室窗对着窗,中间隔一条走廊,马胜利躺在长凳上,想睡了就迷糊一会儿,不想睡的时候就侧耳听,有时也爬到窗台上听,听完了,两个人就隔着走廊说话。
  马胜利说,这个萨克斯真怪,能悲能喜,悲的时候能叫人掉泪,喜的时候又让人合不上嘴,冠军,教教我儿子吧。梁冠军说,不成,你儿子光用萨克管去挑逗女孩子。马胜利又说,要不你教我吧,我这人很机灵。梁冠军又说,也不成,教会了你,谁给我提盒子呀。马胜利说,我操,你有陈小丽了,还让我提盒子呀。
  说话间又快到国庆节了,这天中午,马胜利躺在长凳上,听着那曲子凄切委婉,不由得动了恻隐,爬起来到窗前问道,冠军,想奶奶了是不?话一出口,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梁冠军泪流满面,放下萨克管,低低叹了一声。马胜利叉开话题说,早点儿结婚吧,冠军,我观察过,小丽是个不错的姑娘,你一曲多情的萨克斯,吹开了她少女的心扉,别让她失望。
  正说着,刘德华气喘吁吁跑来,厂长找你呢,马主任,电话老也打不进来。马胜利说,坏了三天,总机不来修,我去参他们一本。说着走了。刘德华把一包东西递给梁冠军说,喏,小丽给你的。梁冠军打开一看,是一包胖大海,润嗓子的东西。梁冠军问,她忙什么呢?刘德华说,做账呢,连饭都没吃。
  梁冠军爬到窗台上坐下,隔着走廊和侯少波说闲话,说着说着,马胜利又回来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会儿翻翻抽屉,一会儿又翻翻柜子,侯少波问他,怎么了主任,厂长批评你啦?马胜利也不答话,闷着头往一个纸箱里放东西。
  梁冠军跳下窗台,取出盒子,拿着萨克管又回到窗台上,想也没想就吹起来,是一支叫做《打虎上山》的曲子,曾经倾倒过马胜利这一代人,是那个年代所有大智大勇的集中体现。马胜利先停住手,又直起身,然后一步步向窗口走来,在梁冠军的曲调声中爬上窗台,并且坐下来聆听。风雪中,一个只身孤胆的汉子,杨鞭策马,驰向生死未卜的敌巢,与他相伴的只有勇气,这就足够了。生活也是这样,有了勇气就有胆量,就能扛得住大大小小的七灾八难,就能应付来来往往的大喜大悲。马胜利坐在窗台上,被三十年前的曲调和五十年前的英雄感动着。古往今来,人世上真有一脉相承的气韵,不管它叫浩气还是正气,不论它惨烈悲壮还是团花簇锦,反正这气韵叫人昂然向上。
  曲终很久,马胜利才如梦方醒,摇摇头,咂咂嘴,张口道,我操,今天如愿啦,总算听冠军单独为我演奏了一曲。你准备一下,冠军,明天去排练,过了国庆节我就要退养啦,这是我最后一次带机修车间参加厂里的汇演了。
  梁冠军说,你放心,我一定拿一等奖。马胜利摇摇头说,我不是很稀罕得奖,我是喜欢那个气氛,工人们忙了一天忙一月,忙完一月忙一年,盼着过个年啊节啊的,凑在一起唱唱跳跳,心里面快活。
  沉吟一会,马胜利说,冠军,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不知你答不答应。梁冠军说,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马胜利说,我希望你每年都参加咱厂的国庆汇演,只要你能上台,我就一定到厂里来看,你的崇拜者不光有陈小丽,还有个马胜利,知道不?梁冠军毫不迟疑道,我答应。
  合资以后,机床厂的效益好了起来,生产的车床基本都出口到欧洲去了。机床厂的文艺演出在全市也很有名气了,很多不能到丽晶去的人,都到机床厂来听萨克管,只要大家放开喉咙喊出一个曲目,台上就会演奏那支曲子。渐渐地,大家都认识了,吹萨克管的小伙子叫梁冠军,给他提盒子的半老头就是马胜利。
  
  
  
  名作家点评:
  
  记得我做编辑的时候,刊物发表的作品大多出自工人作者之手,作品题材多是工业题材。而到了现在,工人写作者越来越少,工业题材的作品也凤毛麟角。刊物发表的作品以“小知”写“小资”居多。这是时代变化而带来的变化,在那个年代工人阶级是社会的主导,是形象高大的主人公,那时,这种良好感觉,使一些工人产生进入文坛的“远大理想”。那时候读者的“胃口”也很好,什么样的作品都读,也包括工业题材作品。到了今天,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工人的地位已不同以前,且面临重大的生活压力与窘境,油盐柴米就够闹心的了,还有心事舞文弄墨?而且今天的读者口味也“刁”得很,挑三捡四,“干巴巴”的工业题材作品根本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产销”都成问题,就出现上面提到的那种局面。
  这就要说到一个“历史遗留问题”,那些“早年”从事文学创作的工人作者如今到哪里去了?对此我曾在一篇短文中做了分析,大致有以下几种去向:一是写出点成绩,在文艺团体当了一官半职或成为专业作家(为数极少),二是去新闻媒体当了编辑记者,三是写不下去了金盆洗手,四是不改初衷继续写作,(这种情况也为数极少),而这篇《窗口》的作者叶帆就是这第四类中的一个。在这里我多少要为叶帆叫一点屈,以他的创作成就,以他的才情,即使没机会当上文艺官,当个专业作家或编辑记者是不成问题的,可他就是没当上,至今还是啤酒厂一名普通的酿造工人,至今还在写作工业题材作品。在我的视野中,如果要找出一位“正宗”的工人作家,那就是叶帆了。
  那么叶帆对他的这种写作又是怎么看的呢?我在他的一本小说集的后记中看到这样一段话,他说“当下生活让人眼花缭乱,打开电视,一些穿着古装,在面目不清的历史中走来走去。再不就是当代款爷,被靓女们簇拥着,大碗喝酒大把花钱,世界温柔得就像荣宁二府。透过浮澡的尘埃,我看到下岗工人在街头徘徊,那熟悉的背影,让我觉得欠了他们什么,于是想起了师傅,想起了工厂,想起了那些叫工人的群体”。
  我想,如果今天的读者想了解一下“那些叫工人的群体”,不妨读读叶帆的作品。至于这篇《窗口》似乎不用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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