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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上,母亲的笑容依然是那么恬静、舒缓,在书桌的一角与我无语对视,眼里的光辉如同在世时一样澄清纯净,温柔地注视着她唯一的孩子。
在我一岁那年,按照当地的风俗,每个孩子在周岁那天都会举行一次“抓阄”的仪式。我对着地上琳琅满目、象征着我未来一生走向的物品不屑一顾,而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的凳子前,抓起凳子上的一个瓷碗一边敲打着地板,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饭,饭……”
我没有出息的表现大大刺伤了母亲的望子成龙的迫切之情,让她意识到一种潜伏的危机,她就象一个占卜到世界末日的巫师一样终日惴惴不安。
有一次我趁母亲午睡后偷偷跑到屋外,和小朋友们一起推着板车玩。我玩得正来劲,母亲突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我面前,母亲板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不争气的混球,既然你这么喜欢运动,我就让你过足瘾。”母亲给了我一个菜篮子,要我把家门口的石块、杂草全部运到镇外河边的垃圾堆里。我身子半倾着,象一头犁地的小水牛一路挣扎着向前挪动。
小学二年级,父亲离我们去了。从此母亲把所有的精力时间都倾注在我身上,我就象一个身犯重罪的囚徒,在母亲的监督和掌控中提心吊胆地度日如年。
一个星期天,母亲正以“蒙娜丽莎”般优雅的风姿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小巧玲珑但极富杀伤力的棒针。母亲把我拽到居里夫人的画像前,听母亲说这个金发碧眼的女士就是“镭”的发现者。母亲要我将来像她一样有出息。
母亲手里的棒针在我头上嗡嗡作响,我的中枢神经感到的阵痛,我握紧拳头庄严肃穆地对着那陌生的外国奶奶信誓旦旦地大放厥词。
我对母亲的愤恨敌对的情绪与日俱增,就象一只狐狸,成天惶惶不可终日面对着一条触觉敏锐而警惕凶猛的猎狗,稍有不慎就被它撕咬得遍体鳞伤,但我只能沉默,在沉默中积淀对母亲的仇恨。
读初中知道“象征主义”后,我带着迸发的灵感鼓足勇气在她的袜子上用刀子划破一个心形状的小洞,以此来象征我痛苦破碎的心灵。可那次委婉朦胧的暗示不但没有启发母亲大彻大悟,反而给我带来更加沉重的灾难,我又一次尝到棍棒加拳头的高压铁腕统治,彻底粉碎了试图唤醒母亲理解我的美梦,让我对“象征主义”的可靠性产生怀疑。
到了高二,羽翼渐丰的我对班上一个男同学产生了爱慕之情,他有一股诗人的忧郁和学者的儒雅,常常一个人沉默地思考,显得深沉而高雅,属于那种在落地窗的摇椅上文静看着窗外的男人。
当他张开怀抱接纳我时我才惊异地发现,这个道貌岸然的纤纤君子原来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衣冠禽兽,当他花言巧语地骗光我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就把榨干油水的我象老狗一样一脚踢开。
不久,镇上来了一个叫何平的异乡人,异乡人在小镇租了一间房,从事废旧物品的回收。何平热情开朗,待人温和谦让,在镇上人缘极佳,惹得一帮情渎初开年轻女子整日围绕着他团团转。
我沿着镇上的一条巷子漫步溜达着,突然耳边听到一阵呜咽、低凉的二胡。我遁声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何平坐在门口低眉敛目神情专注地拉奏着一支悱恻缠绵的曲子。
一曲奏完,何平温和地对我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说:“你很喜欢音乐?”我点点头。
何平不愧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物,可以对我侃侃而谈这个陆离光怪纷杂世界的众生万象,他是丰富而深刻的,就象是一本在书房里细品的厚书。
我一有空就往何平屋里跑,有时想听他讲几段笑话,有时想听他悠扬的二胡……
这事被母亲发现了,冷冷地说:“你最近老是去找那个叫何平的?你最好离他远点。”
我平静地说:“我喜欢他胜过喜欢你。”
母亲端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说:“这人有点问题。”
我刻薄地笑着:“我看你才有问题吧?”
母亲用力抓着茶杯,指关节隐隐泛白,她虚弱地靠在倚背上,痛苦地闭上眼:“想不到你会这么恨我。”
我麻木不仁地斜视着她,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母亲的痛让我得到一种报复后的快感,我残忍地欣赏着母亲脸上痛苦的表情。
我走进何平的屋子,何平正跟一个中年男子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年男子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眼露凶光,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的恐惧。
中年男子匆匆走后,看着他的背影,我问:“这人怎么一脸杀气?”
何平含糊其辞地说:“一个朋友,对了,想不想听我拉二胡?”
我落寞地说:“今天没有心情,陪我聊聊天。”
何平来自一个遥远的都市,对于一个长期蛰伏在乡镇的女孩来说,是那么遥远而神秘,就象一个充满诱惑的禁果。
门被撞开,母亲铁青着脸径直走到何平面前,一把抓住何平的衣襟,说:“你听好了,最好别动我女儿的主意,否则,我要你死。”
母亲牵起我的手走出屋子,她的手心冰凉,不住地战抖着,似乎很恐惧。听说镇上有三个女孩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离家出走,都是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母亲陷入慌中,似乎闻到一股危险气息。在她近乎神经质的看管下,我彻底失去了自由。
晚自习上,何平鬼使神差地出现在窗外。我和他走到校园僻静的一角,我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何平黯然说:“我要走了。跟我走,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晕了头,随之而来的是沉醉在幸福中的感动。我嗫嚅着:“我……”
何平诚恳地说:“跟我走,离开你讨厌的母亲……”
提到母亲,我一咬牙说:“好。”
何平笑了:“凌晨三点,我在镇外小山丘上等你。”
小山丘两旁的大树在风中摇响,显得阴森逼人而又鬼影幢幢。何平站在灌木丛后,身边放着两个包裹。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传来两道刺目的车灯,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山丘下。
我和何平走到车边,何平拉开车门,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就坐在驾驶座上。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何平压低声音说:“快上车。”
我怕了说:“我不走了,我要回家。”
我刚转身,猛地被何平和中年男子从身后拦腰抱起塞进车厢。我乱踢乱打拼命挣扎,放声呼救,呼救声在荒凉的郊外显得软弱而空洞。
突然中年男子“哼”了一声,又“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母亲正站在那里,纤细的手掌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星光下闪烁着惊心的冷光。
何平冲向母亲,一手抓住母亲握刀的手腕,一手掐着母亲的脖子,将母亲按倒在地。我缓过神来,提起一旁的木箱重重击在何平的后脑上。何平被打翻在地上,母亲一跃而起,带着母狼般凄厉悲惨的嗥叫,一刀扎进何平的心窝。何平再也不能动弹,母亲颓坐在地,一抹鲜血顺着她手中的刀身下滴,刀身上的寒光冷酷而残忍的闪耀。
母亲被两个警察带上囚车呼啸而去,我追随着警车一路狂奔,直到摔倒在地上,我面对苍天,撕心裂肺拼尽全力地喊了一声几年来我从来没有喊过的:“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