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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过得散漫,兄弟姐妹一大串,各有各的玩法。我二哥路道很粗,在弄堂里混,常常就会拎来一只猫,抱回一条狗,或是几只美丽的鸽子。鸽子是求了爸爸好久养在晒台上,小狗不行,开销太大,只有猫,爸爸总是眼开眼闭。
从一团小绒线球开始养,省下一点牛奶就可以喂饱它。它们都没有名字,黑色多点的就叫黑猫,黄色多一点就叫黄猫。二哥把它们安置在马粪纸盒子中后就又出去玩了,剩下我蹲在盒子旁,用手指轻轻地捋猫咪的皮毛,很耐心地给它们吃,一个个抱出来,按到煤灰盆里面教它们拉屎撒尿。太阳出来了,就把盒子搬到晒台上,给猫咪晒太阳。我这个小学生那么闲,回家作业早做完了,也不学跳舞不学唱歌更没有听说过外语,钢琴没见过,要么口琴,听说会把嘴巴吹到很大,手风琴吗?我姐姐会,她和同学呆在亭子间唱苏联歌曲,摇晃着身体,激情澎湃。
两个哥哥也不太带我玩,一个喜欢闷皮,集邮和溶化蜡烛,一个长得漂亮,像小公鸡似的喜欢外出交朋友。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们用刚刚变声的喉咙威胁我,经常惩罚我向爸爸告状,拍恶形恶状马屁的习气。我是那样的寂寞和委屈,花猫都看在眼里。
小花猫喝牛奶,五六只脑袋挤在一个盆子中,头皮顶来顶去,下巴弄到湿漉漉的,完了便摇头,甩出一片奶雨花,心满意足。
相比较吃,拉的问题更严重。我在楼梯弯道处设了个用漏的搪瓷脸盆,底下用马粪纸垫上,里面放半盆煤球灰。小猫咪由它们的妈妈带着很快学会上厕所,一个个“扑多扑多”跳进去方便,嘘嘘多点,嗯嗯很少,细细的小条弯勾似的,不那么讨厌。可是猫多势众啊,两天下来,那盆灰就基本上湿了,再拖半天,猫尿臭不可抑制地散发出来。
苦就苦了呆在这个屋子里生活的人了。我喉咙里老是一呕一呕地恶心,哥哥姐姐经过楼梯拐角都捂住鼻子,妈妈很累地下班回家,皱紧了眉头。只有我爸爸是行动主义者,高声叫唤:这星期哪个小鬼值班?!
一群孩子都被从房间里叫出来,你指我,我指你互相推诿。情形总是混乱,爸爸便组织重新排队值班,两人一组,男女搭配,两天,最多三天一定要换新的猫灰。姐姐们不要我们两个小的,也不要男孩,互相勾结,强强联手。接下来大家齐心协力诉说寻找猫灰的困难,一个个把事实夸大到比淘金还难。四川北路一带早就换上了管道煤气,没有人家烧煤球,连煤炉都扔掉了,到哪里去讨煤灰?爸爸脑袋最清楚,排除嘤嘤干扰,尖锐地指出:大饼摊烧煤球的,早上早点爬起来,虬江路去掏!
我班有个资产阶级出身的女同学,她的猫和她一样长得肥头大耳,纯白的波斯猫,左眼蓝右眼绿,神色高傲,仿佛见过大世面,瞧不起穷人。见着我自然不理,也不让我摸它的皮毛,看到它冷冷的眼睛我都会打颤。我恨恨地想,就像我不会和那个做作的同学交朋友一样,我的花猫也绝对不会和波斯猫搭讪,叫春叫到吐血也不会奔入那异族的怀抱。
花猫,长得如此家常,滚爬撕抓十八般猫艺却没有不会的,家里的老鼠都被抓完了。我喜欢看花猫吃饱以后自助洗脸的样子。我表演能力很差,开联欢会坐在下面总是担心被啪地一下点名上台,不会跳舞不会唱歌,学狗叫猫叫太丢脸,设想模仿一个小猫洗脸吧。这样,举起前臂上下舔舔,然后刮到脸上,舔一下刮一下,眯细了眼睛,陶醉其中。人小志短,童年的幸福莫过于此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