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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不是过时的老古董,不是遗老遗少“发思古之幽情”的凭吊物,不是失意避世者的酒杯,而是当代有志青年的精神家园与人文关怀。
我通过《还吾老子》的写作,更加深了对《庄子》的理解。简言之,老孔庄的思想、哲学不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而且在具体论述的观点上也是高度一致的。之所以在今天看来,三人之间、尤其是孔子与老庄之间有很大的区别,甚至道家与儒家好像是观点对立的(至多是互补的),除了语词变化造成误读等原因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历来注家与发挥老孔庄思想的学者,都没有充分注意到他们对机立言、方便说法的特点。历来学者往往只知道对机立言、方便说法是佛家的立论方式,我通过撰写《还吾庄子》,始知这是东方哲学立论的普遍原则,。《老子》是专对侯王说的“主流文化”,其最高标准是“圣人”;《论语》是专对宰臣士大夫说的“精英文化”,其标准、偶像是“君子”、周公;《庄子》是对摆脱了社会角色功利束缚的自然人说的“超越文化”,其最高标准是“至人”“真人”,其次是“神人”、“天人”,都在“圣人”之上。老孔庄的思想、哲学共同构成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全面、最深刻的人本主义哲学。这里,我以《老子返谰返谝弧⒌诙掠搿蹲印返牡谝弧⒌诙跺幸S巍贰ⅰ镀胛锫邸返墓叵当冉涎芯浚此得骼献枷搿⒄苎У囊桓鲋匾砟睢?
《道经》第一章是论“恒道”的,也可以说是讲求大道的第一位重要意义的。《庄子》第一篇《逍遥游》,以“大鹏”等形象来象征求道者,也是讲求大道的第一位重要意义的。第一篇章开宗明义,主旨都是凸现求大道是重要意义,这是容易理解的。但有意思的是,《道经》第二章立刻讲:“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强调维护整体性以保持个性与整体内部的丰富性为前提;而《庄子》第二篇《齐物论》,主旨则是从哲理高度来破我执,以达到“道”的层面上的和谐融合。这两篇其实是从不同角度讲了同一个意思———破“言”。不要把一己的观点当作绝对真理。《老子》是对侯王说的,对拥有话语权的人说的,所以强调即使是“天下”之人普遍认同的事物、主张,也是只有相对价值,没有绝对价值。而《庄子》是对自然人说的,大多数像他一样要争取话语权,所以特别指明,任何“言”都还不是“道”,“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只有认识到“言”非“道”,才可能摆脱一己立场、思维方法等束缚,而体证大道。《道经》和《庄子》的第二篇章都接着就讲破“言”,这就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反映了老庄哲学的一个重要理念:“有容乃大”。反过来说,不能容,就不能成其为大,成了大,也会“久矣其细也夫”。
“国中有四大”,“道大”是最大,所以“道”的包容性最大。包容性也可以说是“道”的最重要的性质。二十多年前我从《理想与冲突》一书读到,西方的道德伦理有一条基本原则:“我追求我的理想,并尊重他人追求他的理想的权利”,觉得真是太好了,中国正缺少这样的道德信条。研读了《老子》、《庄子》后才知道,这其实是老庄哲学首先强调、一再强调的原则,尽管被遮蔽了两千多年,但已经渗透到中国人的血液里,当我们从西方学者的著作中读到这种原则的表述,一下子就感到非常契合我们的心意。对庄子这样要争取话语权的底层人士来说,能首先对自己的“言”抱这样清醒的意识、超然的态度,尤其的不容易。老庄的伟大,尤其是庄子的伟大,首先体现在这自知之明上。
其实,在《论语》中,同样体现了这样的思想。《论语》头条,据我的考证,是在中国首先建立了教师的话语权,确立了教师与“君子”平起平坐的崇高地位。第二条,就以有若之口论“孝弟”。“孝”,就是对长辈要敬爱:“弟”(悌)就是对平辈要友爱。提倡“孝弟”,在当时是有特殊的政治涵意的。其精神,就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能因为自己有知识、有道德、有话语权,就不买账了,不安分守己了,就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了。头条立言,二条实际就是破言。这按佛教的说法,就是“随说随扫”。所以,孔子倡导的儒家,与老庄哲学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这里顺便说一说《庄子》对孔子的观点。从表面上看,《庄子》对孔子有褒有贬,好像自相矛盾,所以,大多数学者认为是有后人的观点掺杂进来。于是,尊孔的与反孔的各执一端,都认为合自己心意的才是庄子说的。这种“从路线出发”的注释阐述,可信度就相当有限了,正落到了《庄子》批评的“言”的窠臼之中。实际上,《庄子》里的孔子,就像黄帝、尧一样,有两种形象:得道前与得道后的。总的来说,《庄子》认为黄帝、尧、孔子都是得道之人,但对他们得道前的言行还是持激烈的批评态度。之所以这样,就是为了彰显得道与未得道的差别,也是为了澄清世人借肯定黄帝、尧、孔子,来宣扬他们未得道时所持的有局限的乃至错误的“言”与“行”。《庄子》批判的孔子,是未得道的孔子,其意正与禅宗高僧呵佛骂祖相似。所以,批判孔子的庄子,其实比绝对尊重大成至圣先师的儒者更懂孔子,与孔子的心更相通。
老孔庄都把“有容乃大”、自知之明的理念,放在极其突出的地位,正是东方文化以生命意识为主流意识的特性的充分体现。在生命意识看来,众生命无论大小强弱,在本质上是一律平等的。再大再强的生命,没有消灭其他生命的权力。作为一个生命群体的首领,只有帮助、引导其他弱小生命的责任和义务,而不能以领导者的权力来为自己谋私利。如果大的强的生命的能力是用来对生命群体的其他成员进行压制,以扩大自己的所得,那么这个群体解体,或者其优势地位会被其他成员联合起来剥夺。这与西方以制造意识为主流意识的文化的理念:“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截然相反的。现代中国人已经习惯以西方制造意识话语思维,觉得《庄子》的思想深奥难懂、自相矛盾,应该说事出有因。即使千百年前的中国人,被经改造而成为统治思想的儒术洗了脑,也对《庄子》在《逍遥游》里求“道”,在《齐物论》里破“言”的思维方式不能理解,以致郭象注出大鹏与蓬间雀彼此彼此、不分高下的意思,被后来的大多数注家奉为圭臬。
因此,仅说《庄子》的逍遥游精神是自由的精神,是不完整的。《庄子》是从众生自由的高度来阐发个性自由的。逍遥游精神把西方认为不可调和的集体主义、利他主义与个人主义完美的融合了,这就是佛经中说的“自觉觉他”,“自利利他”,比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中提出的“扩大的个人主义”还要高明。正因为这样,《逍遥游》后紧接着《齐物论》,对“道”与“得道”从反面(或者说从“言”的角度)进行严格的界定,使求道者在有所得时不至于得意忘形,甚至走火入魔。从多少追求真理者、立志革新者“恒于其成而败之”的惨痛教训,可见《庄子》思想哲学是多么重要,而遮蔽、歪曲了《庄子》的本意深意,对中华民族的发展造成多么巨大的损失。
古人贵“朝闻道,夕死可矣”,让我们赶快来听听《庄子》到底说了些什么,想想《庄子》的话对我们今天的现实、人生有什么指导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