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运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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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净人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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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刘傲雪上班时总是穿固定的那两套衣服,衣服被挂在客厅门后的衣钩上。一套暗绿色的呢裙,一套窄领圆兜的休闲西服,样式都很简单,也朴素,半新不旧的,既便是穿上它们去参加什么隆重的社交活动也不会惹人家的眼球。

  刘傲雪一周要去那间写字楼工作四天,周一和双周末休息,每月八百块钱工资,还是蛮划算的。何况工作又不累,就是守在电脑前打打表格、改改文件什么的,跟玩似的。

  刘傲雪住天竹小区二号楼,是典型的别墅区,两层的房子一百七十多平方米只她一个人住。也就是说刘傲雪是富有的,她不缺那几百块的工资钱,她也不缺衣服,在楼上靠阳台的那间小卧室里有个黄玻璃木的壁柜,里面挂的全是高档的时装,可以说是什么牌子的都有,琳琅满目。

  去那间写字楼上班也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在街拐角的墙上看到那则招聘启事后,就动了念头,顺手扯下来放进手包里。回家就拿出来看,看后刘傲雪没有等到第二天,吃了午饭后就刻意装扮了一下自己,去应聘了。

  经理是个四十左右岁的男人,面善心软的样子,跟刘傲雪聊了几句之后,就将她留下了。经理说从明天开始工作吧,要注意两点,一是别迟到早退,二是作风要检点。

  经理的话让刘傲雪的脸红了一下。刘傲雪就在心里想,说什么呢,哪一个会作风不检点。刘傲雪朝着向门外走的经理竟快言快语地说了保证两个字。刘傲雪说完想,好像跟人家做检讨似的,这究竟是哪儿跟哪儿啊。

  已经是初秋时分了,刘傲雪坐在办公桌的窗户前看外面的街景。

  外面是一条挺宽的马路,汽车一辆又一辆的驶过来再驶过去,像火柴盒又像爬虫。不远处是一条人工河,银带子样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再往左边看,是一个街心广场,总是有几个老人坐下或站起,折腾着。

  刘傲雪想,你是站在高处呢,另一些人就生活在了低处。

  她说的是她自己,另一些人是每天都能从火车站的方向涌向这座城市的民工。她坐在旧点却还多少舒服的黑漆皮转椅上喝上等的绿茶。而那些民工则要背包摞伞地挤下火车,投入到找活计的队伍中。在她看来那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快乐和实实在在的苦恼。她就觉得这份工作找得值,那每月八百块钱的薪水拿得也值。

  工作两天后,刘傲雪从同事的嘴里知道了这间写字楼的经理姓汪,竟跟自己的船员老公汪清德一个姓氏。

  刘傲雪不是没有工作,她原本是一家区医院的护士,毕业于省城的某卫校护士班。到职没多久便到区医院工作。随后,她就认识了她的海员丈夫汪清德,汪清德被她的美貌打动了,花大力气追上了她,结婚没两个月,就给她办了停薪留职,像花一样把她养在家里。刘傲雪不服不行,汪清德有个好父亲,快三十年了还在一家大企业里当厂长,舍得给儿子掏大把的钱养她。

  

  2小艾是个精瘦的人,整张脸跟个娃娃似的,到了黄昏的光景,就拖了把提琴来到餐馆里。

  餐馆叫绿岛。是家西餐厅。临街又临河。其实这么说不难理解,就是说餐厅的东西两面靠着繁华的街道和寂静的甘河。

  乐趣生于闹静之中,这两幢粉了彩漆,风格有些欧式的房子就格外需要音乐了。

  小艾背着琴盒出现在餐馆门口的时候,刘傲雪已经喝了两大杯加了冰的红酒。她要的是法国干红,比法国路易十六干白要贵二十块钱。这种酒每瓶一百三十八块钱,调好了每大杯卖八十块钱。

  刘傲雪每个周末的晚上都来这家西餐馆喝酒,一个人,坐在她固定的角落里。她坐的角落的那张桌子靠河,隔窗能看到河里的叶子和梗都渐暗的青荷。每个周末刘傲雪都要消费上二百块钱左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会个个周末都来,这样子她消费的钱加起来就跟她在写字楼赚的钱差不许多了。那是她自己赚的钱啊,花起来就格外的心安理得。

  拉琴的小艾还是个孩子,从外表看上去顶多有十七八岁,穿一件洗旧了的黑羊绒衫,来了就头发齐整整的坐下拉琴。那只红绒面的琴盒总是搁在离他不远的木椅子上。他会拉《青色物语》《船调》和《月夜》。舒缓的旋律,让刘傲雪的酒下得很快。

  有时候刘傲雪会起身,款款地走过去,将一张十元的钱放到小艾旁边的琴盒上,说“哎”,拉个《剑胆琴心》吧。小艾就点点头,开始用纤细的手指调琴,然后低下头拉起来。因为刘傲雪总是对小艾说“哎”字,小艾才得了这个名子。

  刘傲雪走回去,坐下痴迷地听,仿佛那曲子在跟她说,夏季开始了,在古旧的墓园里,蒿草已经枯干。又一次,你可以圈读墓碑上的文字了。

  这首用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的诗歌谱成的曲子就很快地打动了刘傲雪的心。她就在心里说,剑胆琴心。剑胆琴心。你这个女人呀,你不被更好地理解,你也不理解得更好。她的眼里开始有了泪水。

  等曲子拉完,刘傲雪方将杯子里的酒饮尽,再拉开随身带着的手包,从里面拿钱买单。手包里有很多钱,有人民币,也有绿纸板似的美元,那都是她当船员的丈夫汪清德寄回来的。

  汪清德已经是大副了,随船跑国外,一去就是半年,他过得惯那种在海上漂泊的生活,自由自在,又无拘无束。他说只要出了海,心里有多么大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有时候,汪清德跟刘傲雪说他习惯了那种漂泊的生活,真的习惯了,他太想摆脱父母亲的束缚了,从上中学的时候起就有那种念头了,于是他才报考了海洋学院,毕业之后成了一匹脱缰之马。刘傲雪说你不是脱缰之马,你是无钩之鱼。汪清德就佩服刘傲雪的比喻恰当。

  起先刚结婚的时候,刘傲雪对汪清德还是满意的,汪清德爱她,呵护她,给了她舒适的房子和足够多的钱。对她百依百顺,作为一个女人还要计较什么呢?

  可时间长了,就出现了问题,长期的两地分居使她开始莫名的产生一种厌烦心理。她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在一次跟护士班同学聚餐时,她们提起她的海员丈夫,有快嘴的逗她说,当海员的可是没有保险套啊。刚提起这个话题时,刘傲雪还跟着人家逗乐子,说怎么没有保险套,我们结婚都快三年了,我都没怀上孩子,你说这保险套起不起作用啊?

  她的话自然幽默,但很快有人说,别往远了扯啊,是说你家那位到了国外那么开放的地方,说不准会找金发碧眼的女人交公粮的。

  玩笑之后,刘傲雪倒是堵了心,人家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刘傲雪这么想的时候,她就觉得汪清德对她的好就是很明显的理亏。

  

  3在写字楼吃午饭,其他员工都是买现成的盒饭,刘傲雪也就得跟着买。

  她有时候想,每个月八百块钱,这不是自己糟践自己吗。汪清德每月会按时给她寄回来九百美金,合人民币就是七千多块,买什么吃什么不够。汪清德的母亲还时不时地给她打电话问她缺钱花不?回不回家里吃饭。但是她依然我行我素,还是每天按点到写字楼上下班,穿那两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她自己有感觉,一在那张漆皮转椅上坐下来,屁股都觉得舒服。她就自我解嘲地说,骨子里就是个平常人,血管里的平民意识是挥之不去的。

  每天的午餐铃声一响,她也会像其他员工一样,在漆皮椅上站起身,欢快自在地伸个懒腰,然后下楼去趟厕所,再到水管子上净了手,尔后去买盒饭,跟那位面善的大嫂亲切地挑拣饭菜,打肉段就不要炸茄盒,打芹菜粉就不要酱豆腐。

  整个午餐的过程是快乐的。

  但整个午餐又是寂寞的,她不会跟那些员工扎堆,那些员工扎在一堆吃饭是要礼尚往来的。换句话说就是你吃我一口豆角,我再夹你一筷头子木耳炒肉,盒饭摊上是要准备十几种菜肴的,是为了照顾多数人的口味,这样子生意才能好,才会有赚头。

  可刘傲雪没办法跟姐妹们交流,她能一个人吃这些大众的饭菜,但她不习惯跟别人搅一只碗,而且她饭量轻,是要有很多菜剩掉的。

  开始时没有人注意,后来有个叫赵大满的姐妹就发现了,大着嗓门说,呀呀呀,可惜了啦,那么多剩菜呀,妹子你的饭量真小。

  见刘傲雪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赵大满索性就将自己已吃空的那只饭盒拿到她面前说,拨到咱这里吧,带回家里去,做晚饭跟别的菜烩一烩还能吃呢。

  刘傲雪一边往赵大满的饭盒里拨菜一边就红了脸。

  再后来,刘傲雪干脆就在吃饭前先用饭盒盖拨出一些菜给赵大满,或者就让卖盒饭的大嫂给少打一些,装几回吃干净的样子去洗饭盒。

  回到家里,她才觉出整个身心的疲惫。

  脱掉衣服躺进浴盆,让温热的水浸泡住身体,她才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潮了,她就想,海员丈夫汪清德已经四个月没回来了。

  

  4汪清德回来时,总是给她带回大包小包的海产品,有龙虾、海参和新鲜的大闸蟹。刘傲雪是喜欢吃蟹的,上卫校的时候她和同学去过涧河北岸的大排档,吃那种大众的火锅,每回锅底里都有一两只拳头般大小的蟹子,没有多少肉,是店家给你下锅里借味调汤的。但刘傲雪还是要吃,她会不客气甚至于娇气地将蟹子捞出来,吃掉壳子里或腿上的肉。

  汪清德不知怎么知道了刘傲雪喜欢吃蟹子,就给她买,买很贵的膏蟹和蛋黄蟹。并且亲自下厨做给她吃。还教给她海参的吃法。汪清德说,你不是懒吗?那我就教你一种最简便的吃法,把泡好的海参用清水煮熟了,蘸大酱吃。

  汪清德说完了没把刘傲雪笑死。刘傲雪说亏你还是干部子弟,怎么就想出一个跟我爹一样的吃法呢,土得简直掉了渣。

  汪清德说跟你爹一个吃法?你爹是怎么个吃法?刘傲雪说我爹每顿饭都要吃大葱蘸大酱。刘傲雪说完了,竟把汪清德也逗笑了,说你这是瞎掺合,两码子事,人家说的这种海参吃法营养价值高着呢。

  汪清德每次回来都猴急似的要刘傲雪的身子,不管是早上进家门还是下午进家门,进卫生间急慌慌地洗了澡,便拉刘傲雪上床。刘傲雪就躲闪着说你就不能等到天黑?你怎么真跟你的属性一样啊?她说的是汪清德属猴。

  有一回,汪清德竟没做成功,刘傲雪说,累着了吧?这次走船去的可是泰国,是给那儿的女人交了公粮吧?刘傲雪的话让汪清德愣了一下,脸也跟着红了,就遮掩着说是路上太累了,这回不知怎么的还晕了船。

  刘傲雪没再说什么,说穿衣服吧,过周末哪有窝在家里的,陪我去绿岛喝点酒吧。

  两人便收拾衣着下楼,到绿岛西餐厅时,正是黄昏时分。

  小艾已经坐在那里拉琴了,间隔一周没来,餐馆里多了一个俄罗斯女孩弹钢琴。小艾跟那个俄罗斯女孩坐得很近,好像一对搭档似的。

  汪清德进餐馆的时候将包交给刘傲雪,说去趟洗手间,刘傲雪便径直被伺应生领到她固定的那个角落。刘傲雪要了两大杯红就和一碟洋葱圈,便坐下来听那女孩弹钢琴。

  汪清德回来,走到她身边,想坐下,却没找到椅子。他挥了手后,服务生才从别处给他搬过来一把。吧台里站着的老板娘赶紧跑过来跟汪清德解释说,对不起啊,这位姐每次来都是一个人的,而且又是固定在这个靠窗临河的角落,所以才没有在对面摆椅子。

  汪清德脸上的怒色立刻就没有了,反倒渐渐地浮上了一层愧疚。他赶紧说没关系的,摆上不就行了吗。

  汪清德体态稍胖,他坐下后身体就跟一堵墙似的将窗户挡住了,外面是静静的甘河,河里的青莲都蔫萎了,或者上了霜,是经了晚秋的风吹过的。刘傲雪每回来都要看上一会儿,可这次被汪清德的身子一挡,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刘傲雪的心里忽然间就烦躁起来,原先存在于这个周末的夜晚里的一些美好的东西竟找不到了,小艾始终都不拉琴,那把红木小提琴静静地捧在他的手里,成为一种不合适宜的饰物。

  汪清德说我不喝红酒,有干白吗?他转过身问吧台里站着的女老板娘。

  女老板娘说有,你稍等先生,是要一百四十八元一瓶的还是要六十九元一瓶的?

  汪清德说要贵的,少加一点冰。

  刘傲雪端起给汪清德倒的那杯红酒,硬塞到他微胖的手里,再用自己的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进。

  汪清德却没有喝,而是将那杯酒举过来,倒进了刘傲雪刚刚喝空了的杯子里,杯子里的冰块将两只杯子碰得响了几下。

  刘傲雪皱了下眉头,但没说什么,拿过身边的手包取钱,翻半天也没找到十元的钞票。她就小声跟汪清德说,给我两张十元面额的钱。她一连对着汪清德的脸说了两遍。

  汪清德总算是听清了。他从黑皮包里取出钱夹来,从里面找了半天只找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放到刘傲雪面前的桌子上。刘傲雪伸手将汪清德的钱夹抓过去,从里面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起身走到小艾的面前说,“哎”,拉两支曲子,就拉两支,听完了我们就回家。

  她往回走的时候,小艾的细小的声音随着她,小艾说要拉《剑胆琴心》吗?刘傲雪说随便,拉完了钱就是你的了。

  刘傲雪回到座位上坐下,汪清德已经在喝调好的干白了。

  汪清德在大口地喝,

  汪清德的嗓子正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刘傲雪看见他的脸上刚刚布上了一层温暖的情调,那是一种谁都能看出来的跟自己老婆在一起过周末的幸福感。

  小艾的琴声响了起来,俄罗斯女孩的钢琴也响了起来,小提琴的旋律浮在钢琴曲的上面,音律此起彼伏,正试图一点点地将她和餐馆里所有的人覆盖。

  回到家,汪清德小心翼翼地要了她。

  

  5多少年来,刘傲雪都养成了在情绪上克制自己,不论是喜还是怒,她都尽量地不使它们喜形于色。她是学会了忍耐。她想,关于这一点她做得绝对够格,连她自己都挑剔不出什么来。

  在写字楼工作的时候,汪姓的经理冲她发过脾气,是因为表格打错了或者数据填错了,她会低下头认错,绝对不跟他争辩。员工吗,在老板面前就得矮一头,她倒不是怕争辩几句经理会炒了她的鱿鱼,失去了那八百块钱的薪水,她是觉得没意思,世界那么大,每人一个小角落,在一起说句话都是缘分啊。

  刘傲雪在婚居生活上忍,在工作上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忍,可忍来忍去她终于忍不下去了。那就是当海员的丈夫汪清德又一次回来的时候突然间就不行了。没有了性生活的家庭那还是家庭吗?

  可笑的是汪清德也不知道他不行了,出海回来,除了向老婆展示一些带回的礼品外,就是上床亲热了。汪清德从卫生间洗澡出来,就从后面抱住了刘傲雪,就将她扔到了床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压上去。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令他很难堪……

  两个人背靠背的睡了,都在心里想,等天亮吧。

  起床后两个人为刘傲雪去写字楼工作的事吵了几句,最终汪清德还是同意了,刘傲雪的理由是在家里实在是呆得腻歪了,何况工作又不是很累,就是守守电脑写写画画的。

  晚上刘傲雪回家后,汪清德已经做好了饭菜,有她喜欢吃的清蒸鱼、炒苦瓜和银鱼羹,桌子上还摆了一小瓶药酒。刘傲雪洗了手在桌子前坐下来,两人开始吃饭。汪清德逼着她喝了一小杯药酒,说是滋补品,他上午跑了三家药房才买到的。

  饭后看了新闻联播,汪清德便早早地上了床,可任凭他怎么折腾却还是不行。刘傲雪便烦了,夹了凉被去了小卧房,并将门锁紧紧地扣上了。

  刘傲雪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半圆的月亮想,汪清德怎么就不行了呢?

  

  6刘傲雪依旧在周末的晚上去绿岛喝酒。

  一个人,坐在那张靠窗的小圆桌前喝大杯加了冰的红酒。

  窗外甘河里的荷花都枯萎了,不远处的河堤上有几个人在闲聊,拉琴的又变成俄罗斯女孩一个人了。

  趁服务生端来果盘的机会,刘傲雪问他,拉琴的小艾去了哪里?

  那服务生说有好几天没来了。

  刘傲雪就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喝那大杯子里剩下的酒。三大杯红酒进去后,刘傲雪忽然觉得浑身有些莫名的燥热,她知道自己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而喝多了酒就偶尔的会想男人。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才九月十七日,离汪清德回来还得半个多月,她就朝着窗外已被黑暗笼罩的甘河小声地骂了一句,起身结帐。

  站在西餐馆门口,她停留了几分钟,便开始在夜色里往家的方向走。

  

  7刘傲雪心越发的烦躁起来,她就找个借口辞去了写字楼的那份工作,百无聊赖地呆在家里,看电视里那些肥皂剧,给卫校的那些同学打电话,更多的时间是出去喝酒。

  刘傲雪已经很久不去那家叫绿岛的西餐馆喝红酒了,而是去靠海边的一家海鲜馆吃饭。开始的时候跟服务生说就她一个人,摆一套餐具。后来就说是两个人,在桌子的对面再摆上一套餐具,可是要的菜吃冷了,也没见那一位客人来。刘傲雪就喃喃着说,约好了的咋就不来吃呢?再后来,她情绪不好的时候,来了就让人家服务生摆四双或五双筷子,菜也要得多起来,但往往吃到最后还是她一个人。结了帐临走时跟服务生说,你瞧瞧现在请客多难,一大帮子朋友都不赏脸呀,今天又是一顿空宴。

  刘傲雪走出去后,两个服务生收拾餐桌时会小声的耳语说,这个姐姐真阔,每回请客都要好几道菜。阔是阔,可就是没有人来陪她吃,你说没人陪她吃还要这么多菜,这不是浪费钱吗?是不是有病啊。

  就打服务生的话去了,还真就有病了,不是刘傲雪,而是她的海员丈夫汪清德。汪清德在一次出海随船走的中途回来了,被一个同事给送了回来,汪清德的左小腿得了脉管炎,说站就站不起来了,刘傲雪跟汪清德那个同事,还有同事的家属一起把汪清德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晚了,长期在船上生活就容易得这种病,给他买辆轮椅车吧。

  刘傲雪抽空问医生,脉管炎也能导致别的什么病吗?

  那医生说能啊,比如神经萎缩、性生活障碍、偏瘫等等。

  医生的话让刘傲雪的心疼了一下,她就在心里想,老汪啊,是我冤枉你了。你说你爱好什么不好,偏偏爱好当船员出海,偏偏舍弃了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去外面漂流,就算是挣的钱再多,又能怎么样啊?她看到汪清德拿着医生的诊断哭了,像孩子般的哭了时,心里就更难受了。

  汪清德出院那天,刘傲雪跟始终帮她照料汪清德的公公婆婆一起用轮椅推着汪清德走。快出医院大门时,刘傲雪被婆婆叫到一边。婆婆将一张纸递到刘傲雪手里说,清德让你签个字。刘傲雪奇怪地说签什么字啊?婆婆说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傲雪展开那页纸看了一眼头就大了,竟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汪清德已经在上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刘傲雪说妈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呀?清德不就是腿不行了站不起来了吗?我没工作可以照料他啊。刘傲雪说着话就三把两把的将那张纸撕碎了。然后刘傲雪拉起婆婆的手去追赶推着轮椅车已出了医院大门的公公。

  深秋落树叶子的时候,刘傲雪将那幢高层的房子卖了,在二环积水潭附近买了一栋两居室的平房,有小园子带块草坪的,找搬家公司帮忙将家搬了过来。

  每天傍晚时分,她都会推着汪清德去海边看船,秋天的海风稍有些凉,她就会在汪清德的身上盖条薄毛毯,汪清德看到停靠在海边上的大海轮,眼睛就会湿润起来。

  刘傲雪还推着汪清德去那家叫绿岛的西餐馆喝酒,她喝红酒,给汪清德要干白。她依旧坐在靠窗户的那张小圆桌前,让汪清德坐在轮椅上,两个人听小艾和那个俄罗斯女孩拉琴弹琴。碰杯喝酒。汪清德由于腿不方便站不起来,总是说少喝点。可刘傲雪却不依不饶地往他杯子里倒酒。碰杯的时候还小了声地跟汪清德耳语说,少喝怎么能行呢,喝多了才有酒劲,攒足了劲回去你才能收拾我呀?汪清德的脸上就有了相当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两个人听完了小艾拉的《剑胆琴心》后,才结帐回家。

  刘傲雪满面红光地推着汪清德出餐馆门时,小艾会跟那个俄罗斯女孩站起身,跟她们道别。

  小艾用细而沙哑的声音跟她说,姐您再来啊。

  

  8很快就入冬了,大雪铺天盖地的遮掩了这座海滨城市。

  刘傲雪给汪清德雇了个农村来的保姆,然后跟汪清德说,她得去工作了,两个人要长远的过日子就得花钱,而积蓄是要变得越来越少的,两个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汪清德说你去吧,总围着我转好人也得憋闷死。

  刘傲雪就又去了那家写字楼,因为她在夏天辞这份工作的时候,汪姓的经理曾跟她说过,你家里能放开了还可以回来。

  刘傲雪又找出一套朴素点的衣裙穿上后,就来到了写字楼,跟她处得不错的那个同事赵大满说,是你呀,真是太好了,这回我们又能做同事了,不过你得下周一来,汪经理去北京度蜜月去了。

  刘傲雪出了写字楼后,就沿街往市中心走,她想再去南马路的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吧,汪清德不能挣钱了,自己总得有份工作养他的。

  雪后的城市真是干净透了,刘傲雪发现她绾在袖子里的手,已不再冰凉。

  

  名作家点评:

  

  金宇澄,男,上海人,祖籍吴江,《上海文学》副主编。小说代表作《迷夜》、《风中鸟》、《方岛》、《夜之旅》、《轻寒》等。最近散文集《洗牌年代》。

  

  在这篇小说中,作者大半部分篇幅都试图设置出种种的可能和期待,增加作品的可读性。按照惯常的方式,刘傲雪是会爱上别人的。但是直到结尾,我们却发现刘傲雪竟然“满足”了一种现实。

  小说以悲剧意味,以暂时状态来完满了一种结局。

  另一种理解是:这样的结尾,其实是刘傲雪人生故事的下一个开端,富含悬念的开端。

  很明显,作者尝试着人物“性格结局”的实验。

  小说的结尾部分饱含着启动时期的张力和弹性。

  作者使用的这种不讨巧的写法来处理人物关系,力求故事新颖,给读者留下探讨的空间感。

  徐岩是一位相当活跃并有潜力的短篇小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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