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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艾迪生(英国)小说:伦敦的叫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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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德兴(点评)

  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或者外地乡绅,最感到吃惊的莫过于伦敦的叫卖声了。我那位好朋友罗杰爵士常说,他刚到京城第一周里,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声音,挥之不去,简直连觉都睡不成。相反,威尔·享尼康却把这些声音称为“鸟喧华枝”,说是这比什么云雀、夜莺,连同田野、树林里的天籁加在一起还要好听呢。最近,我接到一位怪客来信,谈到这个问题。这封信,我不加任何按语,发表出来,请读者自己去看。

  “先生:

  “我是一个没有职业的人,只要能让我正正派派活下去,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去做。我制订种种方案,实行起来可以叫人轻轻松松发财数百万之巨,可惜议院不肯听听我的意见———他们不是以为我疯了,就是把我当作骗子。现在,我这一心造福大众、既能利己、又能富国的事业既已落空,愿就个人潜心探讨的另一计划,向贵报略陈鄙见。此项计划,若蒙贵报向伦敦及威斯敏斯特二世当局惠予推荐,本人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一个体面的职业。

  “鉴于叫卖之声目前处于一种无章可循的状态,我想来谋求伦敦市声总监一职。这个职位,我自认为还是满能胜任的,因为我本人嗓门很高,对于我们英国工商各业又了如指掌,而且还精通音乐。

  “伦敦的市声可以分为声乐、器乐两大类。后一类现在特别杂乱无章。在伦敦,救火员是有特权的人物,他可以敲打着一只铜壶或者一口煎锅,接连一个钟头不停,把整整一条街的人全都惊动起来,更夫半夜敲梆,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好像屋子里突然闯进了一个贼。阉猪匠的号角声还有点悦耳,可惜在市区里难得听见。因此,我想建议:此类发声器具必先经过仔细检验,测定它对于女王陛下忠实臣民的耳鼓究竟产生何种影响,然后由敝人将其音量加以调整,逐一批准,否则,不得擅自使用。

  “口头的叫卖声包括的范围则要广泛得多,而且又是那样聒聒噪噪,野调无腔。外国人听不懂这许多嚎叫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不定以为我们全城的人都发了疯。卖牛奶的人所采用的音调一般都在E调la以上,声音又特别尖细,听起来碜得我牙痒痱的。扫烟囱的人音调不受什么固定限制,有时候用最深沉的低音,有时候又用最尖锐的高音来吐露自己的心意,在全音阶中从最高音到最低音都可以。同样的评语也适用于那些卖煤末的,更适用于卖碎玻璃和砖渣的小贩。对于这些以及其他类似的行当,我职责所在,理应加以调整,先要使得这些流动商贩的叫卖声柔和、悦耳,方才准许他们在街头出现,还要使得他们的叫卖声适应各自的货物,特别要防止的是卖的东西最少、喊的声音最凶的人———这在卖纸片火柴的小贩那里是最明显不过了,对于他们,我只好照搬一句老话:‘声音很大,货色可怜。’

  “上面说的那些卖纸片火柴的音乐家们,为了兜售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商品,有时候吆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认识的一位患有脾脏病的老好先生只好掏腰包请他们当中的某一位再也不要到他住的那条街上来了。可是,这笔交易结果怎样?第二天,那一带所有的纸片火柴贩子一个接一个到他门口叫卖,指望那位先生以同样方式拿钱出来把他们支走。

  “我们伦敦的叫卖声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吆喝起来不顾时间,也不讲分寸。譬如说,新闻自应以快速公布为是,因为这种商品是经不起久放的。但是,卖报的时候也不必那样风是风火是火,跟闹了火灾似的。然而,这却是通常现象。一眨眼工夫,一场血战的消息就从伦敦这一头吆喝到那一头,弄得全城轰动。法国人有一点点动向,总是急匆匆登出来,让人觉得好像已经兵临城下似的。此种弊端,本人自当负责予以适当纠正。在卖报声中,对于胜利消息、行军消息、野营消息,以及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各国邮件中所传来的消息,务必有所区别。在这一方面,我还必须指出:每当萝卜上市,总有许多乡下人大吵大嚷,沿街叫卖,满城为之骚然,实属不可原谅,因为萝卜这种商品即使在卖方手里放一放,并没有放凉的危险。

  “另外有些商贩爱拉长腔,在我看来,这比前面说的那些叫卖声要更有韵味。特别是箍桶匠爱用闷声,送出他那最后的尾音,不失为具有和谐动人之处。修理匠常用他那悲怆、庄严的语调向居民们发问:‘有修理椅子的没有?’我每当听见,总禁不住感到有一种忧郁情调沁人心脾———这时,你的记忆会联想出许许多多类似的哀歌,它们那曲调都是缠绵无力、哀婉动人的。

  “每年,到了该摘黄瓜、收莳萝的季节,那叫卖声让我听了格外高兴。可惜,这种叫卖像夜莺的歌唱似的,让人听不上两个月就停了。因此,倒是值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在其他场合把这个调调儿再配上别的什么词儿。

  “还有些人———譬如说,不几年以前大家叫做‘松软———可口———蓬蓬酥’的卖点心小贩,以及现在(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通称为‘香粉沃特’的脂粉货郎,不以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叫卖为满足,还特别编出自己的歌曲来,以吟唱代替叫卖。在一个管理完善的城市里,对于这些市廛奇人究竟应该宽容到何等程度,也值得我们认真考虑。

  “在这些高声叫卖之徒当中还普遍流行一种荒唐行径,对此我不能放过不提,因为那使得他们的叫嚷不仅嘈杂不堪,而且也于公众无益。我指的乃是他们在叫卖时拼命不让人听懂的那种无补实际的本领。在这方面,他们究竟是不是在向我们那些装腔作势的歌唱家学习,我且不去说它。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市民判断他们卖的什么货色,并不是根据他们叫喊的词儿,而是听他们叫喊的调调儿。有时候,我看见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跑出来,向风箱修理匠买苹果,向磨剪刀师傅买姜面包,这就可见一斑。有些高级花腔叫卖家对于这门艺术钻研到了如此入迷的地步,结果,除了他们自己的熟人,谁也猜不出他们干的到底是哪一行。譬如说,谁能想到,修脚工喊的词儿竟是:‘给活儿就干哪!’

  “准此,既然在这个阶层里天才能人甚少,一切公共叫卖之声应该统归明理善断之士主管,嗓音不美者不得在街头大喊大叫,叫卖声不仅要压倒人声喧哗、车声轧轧,而且要使用恰当词句将各自贩卖的货色加以说明,发音也要清晰、悦耳。我谦卑地把自己推荐出来,担此重任。倘蒙奖掖,本人还有其他方案,也将一一献出,以惠公益。

  余不一一。

  狂想客谨白。”

  点评

  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年5月1日-1719年6月17日)英国散文家、诗人、剧作家以及政治家,1717年至1718年他担任了国务秘书,后因健康原因被迫辞职,但他一直都是国会议员。他与别人创办过两份杂志《闲读者》(Tatler)和《旁观者》(Spectator)很有影响。

  18世纪英国散文出现繁荣,散文风格是建立在新古典主义美学原则之上的。约瑟夫·艾迪生发表了许多以当时社会风俗、日常生活为题材的散文,《伦敦的叫卖声》就是他的一篇代表作品。也许世界上的都市都差不多的,英国的京都也经历过上海都市的经历,读来是那么的亲切。如果我是伦敦市市长的话,我一定会启用这个对城市音乐———市声有如此研究和具有如此高的管理手段的“狂想客”,把伦敦市声总监的位子放给他坐。这位“狂想客”并不是一味地反对城市噪音,他反对的是“声音很大,货色可怜”,“聒聒噪噪,野调无腔”的叫喊,他喜欢“有些商贩爱拉长腔”则更有韵味,卖点心小贩“以吟唱代替叫卖”是可以宽容的,他要把市声变成悦耳的城市音乐,以“明理善断之士”的姿态来管理这个城市的市声。

  读着这篇散文,我的耳朵边便响起了老上海的“市声”,大清老早,“马桶拎出来哦!”的声音不绝于耳,接着,送牛奶的奶瓶的碰撞声以及儿时诱人的“笃!笃!笃!卖糖粥”的叫卖声令我至今回味不已。

  当然,我还十分佩服约瑟夫·艾迪生的写作技巧,他把伦敦市声的描绘用一封信的方式展示在读者的面前,太妙不可言了,太出人意料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描写伦敦的市声,我想他是为了增强真实性和感染力,他果然做到了。他那清新秀雅、轻捷流畅的文体成为模仿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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