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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6期
 
相见时难别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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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太这个名字喊起来有点儿粤味儿。他的确是一只从老远的深圳坐汽车走了几千里路来的京巴。在深圳工作的女儿超过了应该婚嫁的年龄,还稳坐钓鱼台。我们却急了,信件、语言难免有所流露。女儿却说我不急,你们急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再急,过几天抱个孙子回来让你们抱抱。过了不久,她真的从深圳抱了个“孙子”回来。它便是当时已经两岁的阿太。

  我工作在一个范围不大却自给自足的小社会里,由于偏僻、封闭,外面的新鲜事物传进来总要慢一拍。大城市狗猫的身价成千上万地上涨时,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何为宠物。这里也只有几只尖嘴猴腮的在垃圾堆里刨土觅食的土狗,物以稀为贵,阿太异于土狗的长相无疑引起人们的惊异。阿太身长腿短,个子还不及土狗的三分之一,但头大嘴宽,凹陷的鼻梁把朝天的鼻子映衬得更扁而且上翘,露出一幅滑稽相逗人喜欢,讨人爱怜。它全身披白色长毛,背上夹杂着浮云般的几块黄色和黑色的斑块。额头中央有一条黑色的冲天炮,给它添了几分威武。我每次上街都把它放在自行车前面的网篮里,它用前爪扶着篮框,挺起上身,甩着大脑袋左顾右盼,春风得意的样子无异于乘着敞篷汽车在浏览市容,不时地招来行人驻足注视。这里一共就只有一条街,几趟下来,人们都知道老陈家有只美丽可爱的小狗叫阿太。孩子们跟在后面哀求:“阿太爷爷,让我们摸一摸你的阿太吧。”阿太出了名,我也沾了光,成了阿太爷爷。阿太不光是我家的阿太,也是大家的阿太。

  阿太在大家的呵护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多,俨然成了我的小孙孙。它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从深圳来到这偏远的地方,实在不易,若非缘分所至,岂有他哉!但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有悲欢离合,没有不散的筵席,若要分手,也是难以割舍,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女儿成家在北京,要我们二老前去同住。我们于是准备着行李,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只有阿太还没有着落。因为北京对狗的管理十分严格,途中在飞机火车上也不方便,况且女儿家里已经有了一只叫司诺比的小狗,阿太是不可能跟着进京了。消息一传出,许多人找上门来要求领养它。于是在他们中间筛选了一家:老乡,三室二厅,家中人少,只有一个小孙子。谁知阿太过去的第三天,竟牵着那家的小孩儿跑回来了,在门外抓门。我开门一看,外面正下着大雨,那孩子哭丧着脸,浑身泥水地站在阿太后边,原来他想让阿太出来遛遛,谁知阿太认识回家的路,使出浑身的劲儿往回狂奔,小孩子拉不住,也只好被牵着跑,跑了二里地儿,回来了。阿太成了泥团,雨水顺着长毛流了一地。它立起身抓我,舔我,悲切怆然地呜咽着,流露出哀求依恋的眼光。我对阿太好说歹说,要它回去。它死活不肯,直往家里钻。侧隐之心令我可怜起阿太来了,便将阿太留下来,让小孩儿空手回去。过了两天又选中一家: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是民警,女的开冷饮店,没有小孩,酷爱小动物。阿太过去一个星期,我们去探望它。阿太趴在冷饮店的钱柜上,没有拴绳子,边上一个盘子,还有几块吃剩的猪肝。看见我们,它高兴地抓我的脚,要我抱。我抱起它,一阵茉莉花香水的香味替代了它原有的体味。女老板向我诉说它如何侍候阿太,阿太又如何善解人意。分别的时候,阿太大概也明白我们的分手是不可抗拒的,没有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走。

  我们动身的那天早上,去和阿太告别。正碰上阿太跟在女老板身后去吃早点。它看见我们,摇着尾巴朝我们跑来。女老板说:“阿太,走,吃牛肉米粉去。”阿太折转身,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回头朝我看,一脸的乐不思蜀的表情。我放心了,朝阿太说:“阿太拜拜了!”听了我的话,它似乎意味到了什么,复又转身向我飞奔过来,抱着我的腿狂叫起来。我抱起它,它两只大眼瞪着我。我发现它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深邃,这样依恋,似乎浮现出一怀愁绪几丝哀怨。它一定也知道要分别了,缱绻的眼神是深千尺的桃花潭水。

  来北京三年了,扳起指头算算,阿太已经九岁多了。每提起阿太,总要加上“我们的”,它毕竟曾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呐。

 
  作者:陈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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