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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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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点评:曹阳

  1安远路是条偏僻细长的小马路。小马路一边属静安区,一边属普陀区。

  安远路小马路两旁尽是低矮平房,俗称矮平房,又称棚户区,站在稍高建筑物上往下看,一条弯曲安远路两边尽是黑压压的低矮瓦房,像一条打了无数补丁的破大衣。可见是条穷马路。看这穷马路,你会觉得安远路是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一手牵着穷普陀,一手牵着穷静安。

  不过穷归穷,安远路上若是普陀区停水了,他们跑到静安区来讨水,一个讨字是客气,事实上压跟儿不是来讨水,而是像走进自家屋里取水一样自然随意;若是静安区停电了,他们跑到普陀区人家屋里拿蜡烛拿手电,也像走入自家屋里一样。最绝一次是静安区一家人家哺乳期女人没奶水,普陀区的女人知道了,马上派出一个班的哺乳期女人,排着小队,浩浩荡荡晃荡着一对对骄傲的大奶子走过小马路说:“来,来,一人一口喂喂这个小讨债”,弄得静安区的女主人连喊吃不消;再一会儿,静安区人家屋檐下飘出红烧肉香味,普陀区人家闻到了,马上端着个饭碗,笑眯眯地走过来,乘主人不注意,拣起一块红烧肉就朝嘴里放,惹得主人边笑边骂:“杀千刀的,几辈子没吃过肉啊。”

  还有啊,安远路上的小赤佬,就像现在小赤佬迷恋歌词都咬不清的周杰伦似的,迷恋着拳头下面出英雄。每天大清早,一大帮小赤佬开始晨练。有的举杠铃,有的练哑铃,有的拉吊环,最不行的也要趴在地上,做上几个俯卧撑。看面孔,个个都是吃不饱的饿鬼,不过饿鬼们的肌肉倒是硬绷绷的。那时只要有人敢来安远路捣蛋挑衅,两区小赤佬不分青红皂白;不论对错;不管三七二十一,刹那间像春天里的竹笋,一支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地,突然从矮平房里冲出来,把来人揍得个稀巴烂。用当时流行话来讲,叫他奶奶的揍起来再说。安远路穷街上最流行的一句得意话是:“人心齐,泰山移。”记得有一次大白天,安远路的小赤佬与大杨浦的小赤佬发生过节,当晚,大杨浦的小赤佬像一大片乌云黑压压地杀向安远路,安远路小赤佬闻讯,个个臂缠红布,手操家伙,倾巢出动,蜂拥而出,结果打出了血光。这事搞大了,不可收场了,当夜安远路两区百姓紧急磋商,分别交出5名小赤佬,各自前往普陀与静安投案自首,这就是安远路的老百姓。

  2静安运输站坐落在安远路上,虽属静安区,但却落在普陀区地界上。静安运输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不大,一个区级运输站;说它不小,却拥有新旧黄鱼车300辆,人力塌车50辆,外加党、政、工3个领导3辆公车。那可是3辆崭新的28寸凤凰牌自行车啊。假如这个不大不小的静安运输站的3位领导,骑上3辆公车,率领300辆黄鱼车,50辆人力塌车,从安远路静安运输站蜂拥而出,那情景,那场面,大概也是很壮观的吧!

  1974年的8月,是炎热的八月。一个年轻女人骑着一辆黄鱼车,从静安运输站里出来,穿过安远路,拐到江宁路后,沿着长寿路桥长长的引桥往上蹬着。女人穿着一件带有墨绿色叶片花纹的衬衣,远远望去,胸部以下好像挂着一个圆呼呼的东西,很像一只碧绿生青的大西瓜,这就让远远望到的人很有些搞不懂,骑黄鱼车还挂着一个大西瓜干什么?难道说是大伏天练什么功。就算练功,也没听说拿西瓜练功的呀,总不见得这世上还有西瓜功?

  其实哪是西瓜呀,那是怀孕8个月的肚皮。

  女人骑着的黄鱼车上,装着冒了尖的铁屑。女人将把这满满一车的铁屑,通过长寿路桥,沿着天目路,拉到共和新路的一家厂子里去。也就是刚骑上引桥一会儿,女人双腿死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女人喘着粗气,用手按下双腿之间刹车阀,黄鱼车稳停在引桥上。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把车停在不上不下的引桥上,是踩车人大忌。万一刹车不灵,车子就可能翻。女人为何这样做?看着女人大口大口喘气,才知道,女人吃不消了。女人从黄鱼车上下来,摘下草帽,朝脸上扇了扇风,并摸了摸肚皮,随后向四周看了看。中午的太阳像一个火炉扣在头上,刺得女人睁不开眼。女人只得把一双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自从暑假开始,常有一些中、小学生在引桥两端学雷锋,帮助骑黄鱼车的人推车上桥。女人仗着身体好,从没有让孩子们帮忙推车。她内心很不愿意沾小孩们的便宜。可小孩们要学雷锋,不去桥下推车,又干什么呢?现在女人特别累,不知怎么的,就希望小雷锋出来帮帮她,但放眼望去,桥上桥下,除了辣豁豁的太阳,洒下满天满地刺眼的白光外,不要说学雷锋的人,连棵树都没有。女人只得松下刹车阀,再次用手摸了摸肚皮,随后一手扶着黄鱼车笼头;一手拖着黄鱼车身子,弯着快触地面的肚皮,向着越来越高的桥中央拉去,而地上的柏油马路像含在嘴里的糖块,深深地烙下了女人一双脚印和两个车轮印。

  满车铁屑如满车蓝色小精灵,在火炉一样的太阳下,闪烁着一大团钢青色的星点,刺人目光。女人头上扎着两个小辫,直楞楞地冲着火辣辣的太阳。漆黑头发里躲藏着密密麻麻小水珠。小水珠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小圆球。小圆球先在头发里叮当作响蹦跳着,忽而一不留神,就从漆黑的头发里慢慢朝外滚动,顺着女人洁白的额,白里透红的脸,一点一滴往下跳动。女人好不容易把黄鱼车拉到桥中央,已累得气喘吁吁,再也迈不开半步,一屁股坐到桥中央上街沿上。女人轻轻从头上摘下草帽,朝脸上扇风。从草帽里蹦出的风,却是一团滚烫滚烫热气,让女人眼里劈里啪啦冒出一朵朵小金星。小金星一会儿变成一条长长的金蛇;一会儿又成了一只金色的甲壳虫;再过一会儿就成了一只吐着粉红色小舌头的老鼠。女人十分纳闷。女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就见眼前出现一群振动着金色翅膀的苍蝇,趴在她身上,蠕动着、吮吸着、吞噬着,女人觉得自己渐渐成了一具快腐烂的尸体,不由恐惧起来。这时女人肚子明显绞痛,想站起来,但努力了一下,摇摇晃晃的,终究没有站立起来。阳光下,女人的脸,惨白惨白。同时感受到下体里,慢慢蠕动出了一些液体。女人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当她闻到一股腥味,才有些心慌意乱,于是低头边看、边摸,竟发现手中一摊血,女人愣了,不会是流产吧。想到流产,女人一颤,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女人被路人送进近在咫尺的纱厂医院。送进医院时羊水已经破裂。羊水和着鲜血从子宫处喷涌而出。护士急速从妇产科冲了出来,对着满头大汗,匆匆从工厂赶来的女人的男人说:“难产。要大还是要小。”男人急成傻样,愣在那儿不吭气。护士急死了,一连声地催道:“你这人真是温吞水,到底要大人还是小人。”男人哭丧着脸犹豫地说:“大人小孩都要。”护士说:“不可能。”男人一听赌气地说:“那我不签字。”

  其实签字不签字没多大关系。在医生锋利的手术刀下,孩子从女人腹腔里取出来了。医生拎起小孩两只小腿,拍了拍小孩子的屁股。小孩哇地哭出声来。这时医生再一看女人,已经停止呼吸。

  安远路的居民,尤其是闲来常去长寿路桥下学雷锋的小赤佬,闻讯安远路“五朵金花”之一的女人,在桥中央晕倒,因难产而死,他们伤心得都吃不下饭。他们想,暑假里,闲来几乎天天去长寿路桥朝苏州河里练跳水,学学浪里白条张顺;暑假里,闲来几乎天天去长寿路桥去学雷锋,帮助人家推车子上桥,而这天,就是这天,却偏偏呆在向阳院里,不是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而是个个坐在小板凳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时,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出了这么档事。

  3女人叫孟小冬。27岁。静安运输站女工。家住安远路。作为静安运输站的职工,孟小冬丧事,自然由静安运输站操办。

  静安运输站站长长得高大壮实,外号嵇大块头。嵇大块头是看着当年只有17岁的孟小冬进静安运输站工作的。嵇大块头想不通啊,一个活蹦乱跳,朝气蓬勃的少妇只工作了短短10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嵇大块头去男人家吊唁完孟小冬后回到站里,一直沉默不语。只要他想做什么事,蒲扇一样大手一挥,运输站的人马上晓得意思,会去张罗,用不着他多操心。但是安远路上没人懂得,他们只是三天后看到安远路公用水笼头上贴出一张通知,大意是一星期后孟小冬大殓,请大家到时在静安运输站门口等着。

  一星期后的清早,当太阳像个火球刚从安远路上空露出个脸儿时,安远路两区居民,家家派出代表,臂缠黑纱,手执花圈,站在运输站门口。也就是无线电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嘟嘟嘟……”六下报时声时,安远路的居民听到“哐啷”一声,静安运输站的两扇大铁门,被两个臂缠黑纱的精壮汉子拉大幕似地徐徐拉开。

  太阳底下,人们看见静安运输站敞开的大门口,成三角形地排开3辆闪闪发亮的28寸凤凰牌自行车。打头的是嵇大块头。他的车头上竖着扎有黑纱的孟小冬遗像。随其后左是党支部书记,右是工会主席,三人后面是一长溜,三辆并排的黄鱼车、人力塌车,每辆车上置放一人高的花圈,两根白色飘带写着粗大的黑字:孟小冬同志千古。

  安远路一大帮男女老少惊愕不已时,两个精壮汉子冲天大吼一声:“上车。”

  嵇大块头等3个领导,缓缓地跨上自行车骑了起来,紧随他们的是静安运输站的300辆黄鱼车,50辆人力塌车,安远路的居民这才如梦大醒。他们将乘坐黄鱼车与人力塌车,随着庞大的出殡队伍前往龙华火葬场。

  当嵇大块头率领这支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直抵徐家汇漕溪北路三岔路口,安远路的居民发现华山路与肇嘉浜路,也出现了两条浩浩荡荡的黄鱼车车队。车队上同样放满了花圈、挽联,同样坐满了带着黑纱的人。安远路的居民并不知道这些人是为谁出殡。当两条长龙一样的黄鱼车车队,很自然地排在他们后面,形成一股排列整齐的方阵车队时,才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有眼尖的居民用手搭在额前,朝后探头张望,发现花圈挽联一边写着:“沉痛悼念孟小冬同志”。一边写“普陀运输站”和“闸北运输站。”

  孟小冬是静安运输站的人,与普陀、闸北不搭界的呀。他们来干什么?安远路的居民想了想,很快释然,说:“一定是嵇大块头喊来的。什么叫排场?这就是排场。”

  安远路上的居民根本看不清后面跟着多少辆黄鱼车。只觉得这些黄鱼车,在白白的太阳底下;在炎炎的热气中;在弯弯曲曲的漕溪北路上,像一条急速游动的长蛇,在这漆黑的柏油马路上,悄然无声地滚滚向前,游到龙华火葬场门口戛然停了下来。

  4孟小冬追悼会由静安运输站党支部书记主持。按理应由静安运输站工会主席代表单位致悼词,现在由静安运输站站长嵇大块头致悼词:

  “同志们,战友们: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前来参加孟小冬同志追悼大会。伟大领袖毛主席1944年9月8日写过一篇伟大的文章,叫《为人民服务》。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文章里谆谆教导我们: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毛主席他老人家同时还谆谆嘱咐我们: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同志们,战友们,孟小冬同志不是炊事员,也不是部队战士,更不是村上的人,但她却是工人阶级运输队伍中一位出色的同志。1947年10月3日,她生于上海一个纺织工人的家庭里,殁于1974年8月14日工作岗位上。享年27岁。孟小冬17岁踏上工作岗位,10年来,她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做出了不平凡的贡献。1974年8月14日,为了打击帝修反,为了革命事业,她不顾怀孕8个月的身躯,毅然忘我地进行革命工作,最终倒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真正做到了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孟小冬同志,这种可敬可爱的大无畏的革命战斗精神,让我们为之动容,为之忘怀。想想吧,一星期前她还是那么好好的活着我们四周,可是现在,她却静静地躺在我们身边……”

  嵇大块头念到这儿,不知怎么地停下,哽咽起来。嵇大块头这么一来,那些与孟小冬朝夕相处的女工们再也克制不住,跟着大哭起来。嵇大块头的悼词在边哭边念声中结束。

  作为孟小冬的男人来讲,老婆死了,最为伤心的无疑是他了。但是,他知道一个男人,是不能娘娘腔的。是不能像一个女人在公众场合没完没了地伤心地哭着,尤其在追悼会上。

  嵇大块头致完悼词,男人作为家属,十分克制地致答词。致答辞时,他无意抬头,忽然有些搞不清,妻子的追悼会怎么来了那么多人。里里外外,铺天盖地。四周的花圈层层层叠叠。让他奇怪的是好多人他并不认识。这些人是谁,从哪冒出的?不过时间不由他多想,他便拿起稿子读了起来。刚读两行,嵇大块头竟然失声大哭起来。寂静的追悼大厅顿时哭声一片。

  男人边读边想,孟小冬啊,孟小冬啊,那么多的人来参加你的丧事;那么好的领导来为你哭丧,你九泉之下,也该满足了吧。

  男人读完答词,作为家属站住一边,接受吊唁。

  大家排队,向孟小冬遗体告别。嵇大块头指挥着他静安运输站的人站到前面,然后又带头哭了起来,一时,把大家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这时,首先醒来的是安远路两区的那帮女人。他们想,如果说刚才嵇大块头大哭不已,已经让静安运输站的人,在孟小冬的葬礼上挣足面子,那么现在这样的阵势,简直是不把安远路的男女老少放在眼里。

  安远路的男女老少一个个面面相觑,脸都红了起来。他们想,嵇大块头动用那么多车,那么多人参加丧事,理应是该谢他的。是他给安远路挣足面子,但他现在表现,好像孟小冬只是属于静安运输站的,而不属于安远路的。他这是把安远路的人民不放眼里的具体表现。那怎么行?孟小冬首先属于安远路。首先属于安远路“五朵金花”之一。他怎么能这样不把安远路放在眼里?

  于是,就有安远路几个男人挤了过来,非常真诚地说:“嵇站长,我们代表安远路两区的居民感谢你。你看,你和你的职工骑了那么长时间的车,肯定累了,你们先一边歇息好吗?”说完也不由嵇大块头分说,就把他挤到一边去了。这时抱着孩子的女人大声叫道:“不要抢,不要抢,听着,先让安远路的居民瞻仰遗体。”女人一说,安远路的男人马上自觉排成一条长龙,硬是把嵇大块头那帮人挤到外面去了。嵇大块头吹胡子瞪眼睛干着急。他有些搞不清,孟小冬是自己单位职工,安远路的邻居起什么劲儿呢?要知道是谁出的车子,是静安运输站;要知道是谁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是我嵇大块头,是我嵇大块头手下的男男女女。是他们天大热,流大汗,出大力。没有他们,没有我嵇大块头,安远路的人啊,拿着花圈,恐怕连公交车都别想上,他们只得乖乖地来回走上40公里。安远路不给我嵇大块头面子,就是不给静安运输站面子。也不想想,老子是什么?老子可是正规军,他们是什么?杂牌军而已。给脸不要脸,和老子较劲?!这样一想,嵇大块头的脸色很不好看。静安运输站全体职工也很不爽。个个十指攥得紧紧的,只等嵇大块头竖起蒲扇一样的大手,好把安远路那帮乌合之众全都挤出去。

  嵇大块头的脸色刚发生一丝儿变化,带头叫嚷的女人,已经把孩子交给了安远路的一个男人,随后摆动脑袋,安远路上长得最漂亮的“四朵金花”(原本“五朵金花”)“哗啦”把嵇大块头团团围住,四双手,像四条柔藤缠绕在嵇大块头身上,嵇大块头只听到“四朵金花”柔柔软软的嗓音在他耳边吹着:“嵇站长,你真是好领导。你这样看得起冬冬,其实就是看得起我们‘四朵金花’。看得起我们‘四朵金花’,也就是看得起安远路的男女老少……”说着说着,“四朵金花”像四朵盛开的玫瑰,伤心的泪水,正从花蕊中间,一滴一滴地滴到嵇大块头粗壮有力的手臂上,每滴一粒,嵇大块头心儿抽紧一下。嵇大块头刚止住的泪水,再也按捺不住,又一次喷出来,蒲扇一样的大手,早就忘了再举。

  5追悼会结束了,丧事就算办完了。

  令嵇大块头和静安运输站男女职工惊讶不已的是,当他们一个个走出龙华火葬场大门时,在白花花的炙人阳光下,原先他们或骑来的黄鱼车也好;或拉来的人力塌车也好,全被先前出来的安远路上那帮大清早喜欢练身子,喜欢打架闹事的小赤佬占领了。他们打着赤膊,袒着硬绷绷的肌肉。

  嵇大块头他们想,册那!怎么回事?

  这时就听到先前把孩子从嵇大块头手中抢去的女人大声说:

  “嵇站长,刚才你们带我们来的,辛苦了,现在该轮到安远路的居民送你们回家啦。”

  嵇大块头还想说什么话儿,“四朵金花”和安远路上的其他的男女老少,把静安运输站的工人们一个个地生拉硬拽地推上黄鱼车,或推上人力塌车上,然后一个个地递上水壶……

  女人见人到齐,像个巾帼女将,一挥手,由安远路居民执掌的,长蛇一样的黄鱼车车队,开始慢慢地在市区里游动起来。

  孟小冬男人惊愕地睁大眼睛。这时他才真正看清,竟然那么多邻居,那么多同事,坐在那么多的车子上,前来参加孟小冬的丧事。

  男人原本一直克制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滚而下……

  1974年的这场葬礼,悲戚中却给人们留下了温暖的记忆。

  名作家点评:

  曹阳,男,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萌芽》杂志原主编、编审。

  这篇小说缺少了什么?

  ———点评《1974年的温情》

  短篇小说《1974年的温情》,如同标题所示,作者是告诉我们一个人间温情的故事。推荐我读这篇作品的朋友对我说:“读了这篇小说,觉得可以发表,但又感到缺少了什么。”

  我读完以后的回答是:这篇小说缺少了人。

  缺少了人?此话怎讲?

  写小说,无论短篇、中篇、长篇都要写人物,无论怎么样的故事叙述都是为了表现人物。这篇小说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只有一个人———静安运输站女工、27岁的孟小冬,外号“安远路上的‘五朵金花’之一”。

  小说中仅有的一个主要人物,小说故事内容也是环绕着她的猝死———酷暑天气怀着身孕的她蹬着一黄鱼车铁屑过桥,中暑晕倒难产身亡———展开的。她是小说的女主角。

  遗憾的是:作者告诉我们关于孟小冬这位女主角的故事太少了。我们甚至看不到关于孟小冬的动人故事情节,哪怕是一二个细节也没有。

  于是,作者在小说中展开的情节,诸如运输站站长嵇大块头筹备追悼会,从安远路到龙华去的浩浩荡荡参加追悼会的队伍,追悼会上嵇大块头的痛哭,安远路居民和运输站职工的“挣面子”,最后居民们出其不意地把运输站职工全部拉上黄鱼车休息,把他们“运输”回安远路,使大家(包括死者家属)都很感动……全都失去了最根本的依托。这依托便是孟小冬的动人故事。一位死后受到如此多的平常人群痛惜的人物,她的生命价值必定很有份量。

  为什么作者忽视这个问题呢?这最好由作者自己来回答。我见过作者王季明,也读过他几篇作品,但接触很少,尚未交流过写作经验和体会,但对他具有丰富的生活积累(特别对上海的平民百姓生活相当熟悉),有较好的文字表达功力,有着较深的印象。我想,根据我的阅读经验提醒作者:忽视写好人物,往往是作者被自己构思的故事情节迷惑了,没有很好地深入思考这个情节对主要人物的关系,以及主要情节内容究竟要向读者传递些什么?我相信王季明有写好小说的信心和潜质,继续努力的结果会出现创作上的悟性,大步跨上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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