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8期
 
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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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篇小说(选摘)

  金妹初中才毕业,就进了“精业”羊毛衫厂。金妹读书笨,心儿却灵巧,小眼睛眨眨的,一上机就能织出好几种花样。金妹做挡车工,整日价一头羊毛一身油垢,巴巴结结的总是超指标。到了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主任老郝成了走资派,被关进牛棚。金妹根正苗红,造反队就叫她进了监管组。金妹也搞大批判,只是口舌笨拙,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一迭连声地“社会主义好”。老郝想不开,就吊脖子,舌头也拖了出来,却正好被金妹撞见,抱住他腿儿喊道:“大男人吊脖子,死了喂狗!”老郝被她骂得缓过气来,就自己解开绳索跌了下来。两人滚作一团。老郝说:“金妹呀,我这条命硬是让你骂回来的,有我老郝抬头的日子,就是你金妹出头的时候。”老郝果不食言,当了厂长立即把金妹从车间里调到仓库。仓库清闲轻松,一线的工人都想去,当然要有本事才能去得。

  老郝当了十几年的厂长,到后来羊毛衫厂的经济效益连年滑坡。老郝说这是大环境造成的,整个国有企业都不景气,纺织厂亏损了,机床厂亏损了,钢铁厂亏损了,为什么羊毛衫厂不能亏损呢?原材料价格大幅度上扬,银行又不肯贷款,不亏损才叫不合理。可是二轻局的领导却以为老郝缺乏改革意识,就来个明升暗降,让他做党支部书记,调老彭来当厂长。厂里现在是厂长当家。比不得地方党委,支部是人权财权一点儿没有,老郝自然是不高兴。老彭也不高兴,本来是局长办公室的副主任,属于亲信心腹之类,现在却下到基层的一个小厂。机关干部下去办企业人家都是求之不得,不仅有实惠,而且做出点成绩,又往往能破格提拔。老彭不高兴是因为羊毛衫厂太穷,休想捞多少实惠,弄不好倒闭了,自己就是倒了树的猢狲。老郝和老彭都有些浮躁,把不高兴挂在脸上。老郝怨老彭大权独揽,老彭怨老郝留下这个烂摊子,两人就较上了劲。这时厂里就以人画线:厂部都是老彭的人,支部都是老郝的人。

  老彭把老郝的几个人调出仓库,把自己的几个人调了进去。厂里无甚规矩,经常有人想捞羊毛衫的外快。金妹却是做事板实,提货单上没有供销科长和仓库主任的联合签名就不发货,所以就有人恨着,跑到老彭那儿去扇小扇子说:“金妹只听老郝的,厂部去提货特难。”老彭一抬眼骂道:“金妹这人我最了解,是个大好人,别在我跟前嚼她的蛆。”

  原来老彭也得过金妹的恩惠。“文革”的时候,金妹做工宣队员,到一所中学去领导教改。金妹那时比一般的高中生还小,抄着手儿在教室外闲逛,却会迎来不少敬佩的目光,因为金妹是工人阶级。老彭正是那个学校的学生,高中毕业等分配。老彭当过造反派,让学校里的不少领导和教师吃了苦头,一到分配就吃瘪,笃定到边疆当农民。老彭彻底蔫了,像偎灶猫。好在是个独子,他老娘就哭到金妹那儿。金妹动了恻隐之心,就和学校的领导和老师碰了起来。金妹翻来覆去说:“小孩子家,难免做错事,你们却往死里赶,太不仁义!”到底是臭老九拗不过领导阶级,老彭被分配到本市的一家工厂。老彭去工厂报到那天,特地来找金妹告别,动情地说道:“我姓彭的也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朝飞黄腾达,到那时再报你的一饭之恩。”金妹听得不甚了了,默然不语,许久才说:“天再大,地再广,也要凭良心做事。”所以老彭把金妹看作是自己的人。

  金妹是个劳碌命,忙完厂里忙家里,一天到晚不歇手。仓库是二线,照理是清闲的,金妹却忙乎。她总是手里拿着仓库堆放货物的平面图,在砌成高墙一般的纸箱的夹缝里转圈子,顺手将戳出角儿的纸箱推平,扫扫抹抹。仓库很大,光线又暗,阴森森的。每只纸箱上都用黑色的记号笔写出硕大的阿拉伯数字,舞蹈一样,变幻出许多牛头马面的形状。白炽灯焦黄的光焰把人照得像蜡一般。仓库里难免有一种湿漉漉的味道,水泥地下有黄泉,潮气从那儿跑出来,躲进软绒绒的羊毛里,沤出了许多非人间的霉味。金妹一勤力,全身就出了一层细汗。不知怎的,金妹最近特别容易出虚汗,一觉醒来,身上总是湿滋滋的。丈夫试试她额头,说有点热。金妹说这叫盗汗。女人上了年纪,多少会有点毛病。金妹坐下来歇息。纸箱到处是,随你坐。金妹怕进值班室,进去人们就会笑她:“劳动模范终于来了。”人人都喊她“劳动模范”,其实金妹从未沾过模范的边儿。仓库主任倒是区里的劳动模范。主任姓范,麻将桌上无人胜得过他。范主任也喊金妹“劳动模范”,说金妹做事既勤力又细心,仓库里只有一两个金妹就尽够了。

  金妹坐下来歇息是因为下腹部隐隐地痛。这痛已持续了很长时间,金妹却从未说过。哪个女人没有三痛六病?女人到了45岁,医学上叫更年期,金妹却觉得像用烂的抹布,扫脱毛的笤帚。既然是烂抹布坏笤帚,那就不必顾惜了。不过金妹觉得这痛蹊跷,像个肉团在软乎乎地膨胀,不太猛烈,却很充实,柔韧地扩展到四周,把血脉淤塞了,把肌肉压扁了,把其他的器官都挤得挪了位。那疼痛似乎在转悠,好像是卵巢,还像是子宫,唉,反正都是女人的破玩意儿。老太太们说,女人小毛小病逃不了,大病大痛少得很,女人的癌,乳房、卵巢、子宫,割了就是。金妹信这话。而且,这种病痛说得出口吗?女人家最要紧的就这点儿了。再说,市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有不少男医生,打死她也不好意思在男人跟前脱裤子。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钱的问题,厂里的医疗制度改革了,百分之三十要自费,另外的百分之七十也要等一年之后看厂里的经济效益再决定报销多少。而医院的涨价比粮油还要厉害,跑进去就像砧板上的一条鱼,被刮了周身的鳞儿。

  金妹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就像金妹上班那样,有奖金是勤力的,细心的,没奖金也是勤力的,细心的。金妹对好些事情看不惯,地下有脏看不惯,纸箱不平整看不惯,还有许多许多,看不惯就动手,手只会越动越灵,不像机器,又要用电又要耗损。厂里都说金妹是怪人头,不言不语,忙忙碌碌。

  捣腾来捣腾去,老彭来了一年多,厂里的境况竟比老郝主政时还坏些。厂里终于发不出工资了,老彭和老郝一起找到局里。康局长和翟副局长都火了,就要让“精业”羊毛衫厂倒闭。报告送到分管副市长手里,副市长一拍桌子骂道:“什么倒闭?把这烂摊子撂到社会上去?市里十有七八的企业都亏损,一起倒闭了,还不把咱政府给撕了!”康翟二局长就请示对策,副市长说了两个字:“下岗。”

  得了市长这尚方宝剑,局里就给“精业”厂下达了下岗指标,百分之二十。老彭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先摸了个底,接着就草拟了下岗名单。老郝毕竟在厂里耽了几十年,那几百号人睡梦里也能想象出形容,心中就老大不忍。老彭说:“现在厂子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每个人都要有危机感,下岗是必须的。”老郝说:“下岗这百十人,一月省个二三万工资,还不及银行的贷款利息,经济上于厂无补,倒夺了这些人的口中食、身上衣,不利于安定团结。”争来争去,因得了局里的支持,老彭就占了上风。老郝无奈,也去摸摸底,拟定一份下岗名单。这两份名单只有一个重叠,那就是金妹。金妹是老郝的人,也是老彭的人。老彭为了表示公正,就把自己的人列一个上去;老郝也清明,就把自己的人斩一个下来。老郝圈到金妹的时候着实犹豫,最终想道:“咱把她调到仓库,也算报答过她一次了,扯平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躺在咱身上。”于是笔下就滑出了金妹的名字。老彭圈到金妹的时候长叹短吁,最后痛下决心道:“咱一来厂就有人要调走她,幸亏咱保她,也算是帮过她了,就由她去吧,在大问题上一定要公私分明。”这样想着心里就平实了。

  金妹没有去找老彭,也没有去找老郝,心里很坦荡,见人又懒了,手脚就分外勤快。人人都知她要下岗了,只把她一个瞒得铁桶儿似的。人们的眼色怪怪的,见了她就车转身。金妹也没往坏处想,回去照照镜子对裘老师说:“我这脸色特难看,人家的眼色都怪怪的。”镜子里的金妹,面色白里透黄,眼圈儿像描了黑影。裘老师是她的丈夫,中学里的语文老师。裘老师抬起头看看她说:“是吗?那脸儿是像防冷涂的蜡。”说罢又去改他的作文了。作文把他改得肩高背低。

  老彭和老郝都叫范主任找金妹谈话。范主任一见她那赢弱的身影儿钻进钻出的忙,就没了胆气,话说不出口。这样捱了几日,有人对金妹说:“这两天外头热闹着呢,你也甭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瞎忙乎,找头头脑脑去说说罢。这年头,害人之心可有可无,防人之心却非有不可。”这话儿有了点影子,金妹的心里就七高八低了,去找老范。范主任躲了两趟,实在躲不脱了,就直通通说:“上头要你下岗!”

  金妹木然了,就有人来嗾她去找领导吵闹。金妹从来不吵架,想想气愤,就先去找了老彭。气壮如牛地进了厂长办公室,一见老彭却像被挖了心肺,胸膛里空落落的。老彭很客气,赶紧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还习惯地掏烟,又缩了手,去泡了杯茶。金妹斜弯着身子坐下去,愣愣地看老彭,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不想说她在工宣队任上的杰作。老彭沉吟有顷,也不说话。金妹就攒足劲儿说:“厂子里,咱苦了三十年,整整的。厂子是我爹,也是我娘,一脚踹了,咱就成孤儿了。”望见金妹的眼圈红艳艳了,老彭的脸也红洇洇了,推心置腹地说道:“这怎说是踹呢?厂子要是垮了,人人都得吃鱿鱼卷儿,还不如趁早去拣个高枝,另谋职业。”金妹幽然道:“女人上了四十,就破了烂了,咱厂子都看不上眼,只有跳崖的份儿,哪里有高枝可拣?”老彭像是自嘲地说道:“别灭了咱工人阶级的志气!上海在招空嫂地嫂的,不信咱这市里就不要嫂子大娘。再说,先下一部分人,能腾出点资金,还能激励职工的劳动积极性,兴许厂子能起死回生。”金妹说话突然流畅了:“说省钱,下百号人的岗,一月攒那牛毛儿的钱,够个啥?说积极性,下岗只能下掉职工的积极性。不信你到仓库里去瞅瞅,懒人照样懒,勤力人却寒透了心。天天说咱是主人翁,其实咱就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老彭原本知道金妹心儿灵秀,听了这话,不由暗自钦佩她比老郝说得更透彻。体制上的问题,确实不是下岗所能解决的,金妹那话可是说到眼儿里去了。不是工人耽误了厂子,而是厂子害了工人呀!厂子把勤力人一起养懒了,养不起就一脚踹了;厂子也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勤力了,让人们一起懒下去。老彭叹口气说道:“金妹呀,我向来把你当自己人。下岗的指标是局里订的,咱也回天无术。再说,人人都知道我对你好,留了你,背后就有人会骂我老彭营私舞弊。厂子是一定能活过来的,到时候我老彭第一个敲锣打鼓把你迎回来。金妹呀,我代表厂子,向你告罪了。”果真老彭作出作揖的样子。

  金妹的心眼儿被老彭说得热乎乎的,糊里糊涂地转出来,地又哧溜溜地凉了,见支部办公室的门开着,就拐了进去。老郝正在看文件,赶紧起身让座,也泡了杯茶。金妹叹了口气,知道说了也没用,就没说啥。老郝心里酸着,真感情就一漾一漾的,说道:“金妹呀,我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有恩于我,我结草衔环还来不及!但是,下岗是指标,是原则,不是下你,就是下他。我是共产党员,也只能铁面无私了。假如厂里有所好转,我第一个亲自去接你。”金妹无言以对,只觉得坐着没趣,就黑着脸跑了出来。外面的太阳很亮丽,光耀耀地兜头一照,她又十分后悔。跑这一趟,倒像是她在哀告别人赏口饭吃,其实到底啥人养活啥人呀!金妹的心里就来气了,真想一拍两散,又十分舍不下厂子,回到仓库,就躲在角落里死活不作声。人们一起从麻将桌旁跑出来劝她,到最后就齐声说:“金妹真是个大好人。”说这话时有些怜悯。金妹的心里就更苦涩了,跑到换洗间去整理自己的东西,见四周没人,就偷偷地哭了起来。这时外面有了响声,金妹赶紧擦干眼泪跑出去,原来是另一些下岗的女工找她,说要睡到厂长室去。金妹就劝道:“厂里也难着,有心有眼的,哪能看不见?说不公正是有点儿,但是不下我就下他,都是苦命人,也就不要咬来咬去了。再说,胳膊扭不过大腿,哪回老百姓闹事能闹赢?”大家就说:“金妹真是个大好人!”于是就走了。

  每天早晨六点,金妹总是惊乍,囫囵地翻起身儿,却又怏怏地躺下。几十年了,天天如此,六点起来忙早饭,然后咣咣咣地骑着自行车去上班。金妹下岗后,裘老师善解人意,说她身体不好,就主动承担了烧早饭的任务。马路上人流涌动的声音渗透到被窝里,有好几次金妹都忍不住,想要起身,到厂里去看看。儿子就在嘴角上扯出几个冷笑,裘老师则劝她说:“哀莫大于心死,人家无情无义,你又何必要剃头匠的担子一头热呢?”其实,金妹一直在企盼着,老郝和老彭的脚步声能在这木楼梯上铿锵有力地响起。他们说的,厂里一有起色,就第一个请她回去。于是她躺在被窝里也有了骑在自行车上的感觉,被窝筒成了飞毯,像一只巨大的肥皂泡那样在人与车的洪流里拖曳着袅娜着,“噗”地一声炸了,才知已是人去楼空,孤寂与绝望都是那么的铭心刻骨。金妹深切地感触到了心灵上的一大片空白,这空白既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又是扑朔迷离、虚无缥缈的的失落。金妹觉得失业这词儿有了实体感,和这片空白一样,在她的人生中投射下一大块销金铄银的白光。失业,就是鸟儿没了巢,孩儿失了娘亲。

  到了年关脚下。因为算计钞票,金妹一家子过年都窝在家里,就连金妹娘家的兄弟姐妹也未走动。不料雪中送炭,厂里的小姐妹送来50元补助金,说是老彭老郝亲自交待要送到金妹的手上。其实那钱是市里规定的,要给下岗的职工送温暖。金妹却以为是老彭和老郝的心意,想想厂子还记挂着她,不由心中一阵阵地暖流泛滥。

  年前老彭和老郝就想来看望金妹了,拿着那50元钱走到半路又折了回去。他们实在无法面对走投无路的金妹。金妹握着那钱,全身就像通了电,兴奋地对裘老师说:“我就说厂子是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共产党最信咱工人,还能眼睁睁瞅着咱没饭吃?老彭和老郝和我说好的,厂子缓过气来,就头一个请我回去。老裘,你给我留心听着,老彭的脚步又急又脆,老郝的脚步又重又闷,他们迟早会从这木楼梯走上来的。”说到老彭和老郝时,金妹的眼睛就像宝石般晶亮了。

  先前歇着,金妹那下腹部的病痛轻巧了许多。过年一忙乎,下身又开始淅淅沥沥了。裘老师催着金妹去看医生,金妹却总是推三推四。听人说,去一次医院,没有百十块是回不来的,百十块就是金妹一个月的下岗津贴。金妹这时把钱看得尤其重,从手指缝里一分两分地掰出日常开销,还一如既往地每月存一百元,这钱就像勤俭的老太太滴自来水,一滴两滴都是宝。

  春寒将尽,点点滴滴地漏出些许暖气。裘老师用自行车把金妹推到医院里,头上竟有了油汗。自从医疗制度改革,他们就对看病畏之如虎了,不得已来一趟,就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挂个号竟要四元钱,裘老师满脸诧异地重新掏口袋取钱,小方洞里就掼了一句话来:“土爬鳖。”裘老师没有心思去吵架,拿着号牌儿就扶金妹上了二楼的妇科病室。妇科病室的门上写着:“男同志不得入内”,门口有个护士把关。裘老师看着穿白大褂的男人进进出出,心里就不是滋味,来来回回地在走廊里踱着,忧虑得满脑门都是气泡一般的奇思异想。

  金妹进去一见诊疗室里有男医生,就在喊号的护士跟前磨蹭。小护士板起面孔教训说:“医院里没有男的女的。”金妹硬着头皮坐到一个男医生面前,那医生头也不抬地看看病历,问过了写过了,手就朝身后的病床上一指,说道:“脱掉一只裤脚管。”金妹那手在腰间摸索着,又停住了,脸上妩媚地飞出两朵红云。医生不耐烦地说:“不看走人。”金妹怯怯地如医嘱躺到病床上,医生就戴上橡皮手套,用鸭嘴般的扩宫器伸进去。金妹只觉下身冰冷而撕裂,“哟”地叫出声来,医生就嗔道:“大惊小呼地干啥?”就一手按在下腹上,一手伸进两根指头。金妹只觉一阵搅动,医生手一抽的时候,就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滑出来。她闻到了一股腥臊味,于是就见医生横眉竖目。医生洗过手,就说:“做个CT。”金妹急了,说道:“先做个B超好吗?”医生刷刷地开着做CT的单子,说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就把病历和单子夹在一起往金妹跟前一推,跑到边上去点着根烟不睬人了。

  裘老师扶着金妹到专家门诊部,却见门口排了不少人。裘老师不忍心让病恹恹的妻子排在后面等,找着门口的护士一说,那护士就极其严肃地走过来,把金妹领了进去。

  主任医生是个老太太,那一头的银丝和满面的慈眉善目给人以亲切感和信任感。金妹的心儿就突地定了。照例是问病情,记病史,脱裤、卧床、扩宫、触摸。老太太动作极轻极柔,最后只有插入的感觉,而且是一种亲密的体己的感觉。老太太很仔细,复又叫她侧卧,一手按腹,一手伸指从肛门插入,也是极轻极柔。老太太检查完毕,就要开CT的单子。金妹急说:“我不做CT,做个B超足够。”老太太笑问:“院长不是和那边说好了吗?”金妹说道:“做了我心里会难受。”老太太就说:“其实也不用,就做个B超吧!我是不会看错的,子宫内膜移位,或者说是肿块,8公分左右。”金妹见老太太很安详,心里也就坦荡了,谢辞了出来。老太太极自然地送到门口,见金妹不备,就悄悄对裘老师说:“要赶紧住院手术。”裘老师知是不好,一刹那脸上扭出了泪飞倾盆的神态。金妹回头见了,就笑他打喷嚏的模样太丑。裘老师佯作打喷嚏,就把泪儿一起咽了回去,扶着她去做B超。报告出来果真是8公分左右的肿块。

  裘老师打听过了,住院动大手术,必须交纳一万元保证金。裘老师考虑到金妹为“精业”厂鞠躬尽瘁三十年,厂家不能置人命于不顾,就理直气壮地找上门去。老彭听说金妹病情不妙,心中也悲戚,“笃笃”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却拿不出一个主意。一万元厂里从随便哪个角落都能扫出来,关键是厂里有规定,职工的医疗费一年后方可酌情报销。如开了这口子,“精业”这只破船就会撂上来许多大石头,非沉了不可;再说,在岗的职工都不能及时报,金妹又是下岗的,他实在说不出口。见老彭作难,裘老师着实苍凉,闭了闭眼睛,细密的眼纹里就透出了泪花。老彭立即想起了金妹的种种好处,拉着裘老师的手说:“你要理解我!你要理解我!”哽咽有顷,略作沉吟,从口袋里摸出二百元钱,想想不妥,又添了二百元,硬塞到裘老师的手中,说道:“我忘不了金妹的恩情。厂子能对不起金妹,我老彭不能对不起金妹。这是我私人的,你务必要收下。”裘老师想接了那钱,又想撕了那钱,半天的不知所措,最后一跺脚撂下那钱,“咚咚”地跑了出去。

  那边老郝正竖着耳,一听裘老师跑出来,就赶紧去拉他进了支部办公室。老郝一问情由,就唏嘘着说:“这改革开放总不能改掉了革命的人道主义,一万元又怎样?厂里吃吃喝喝哪年不是几个万?什么厂里的规定,特殊情况也要特殊对待嘛!现在这世道,有能耐赚钱落个生活舒坦,没能耐人凶蛮也落个心里舒坦,哪能像金妹那样,善得像菩萨,软得像绵羊。现在的人脚丫子大着呢,就专门拣金妹一样的人踩着。老裘,你可不能像你老婆那样,被人踩惯了还不吭个声儿,找老彭去理论。共产党的天下,总有劳动人民说理的地方。”老郝说得激愤了,正气堂堂地坐在办公桌前,显出一副扭转乾坤的模样,最后说道:“现在厂里是老彭说了算,我也爱莫能助了。只是想想金妹的人情,心里就酸楚。”裘老师一听老郝嗾他找老彭吵,想扭头就走,或者说他一句:“你不也是在踩金妹吗?”却又拉不下情面,忍了老大会儿,才循规蹈矩地辞别,跑到马路上自叹道:“劳动人民就是劳碌命。”

  团团的一圈兜下来,裘老师一无所获,裘老师心里很苦。世上的事最令人悲哀的,莫过于眼巴巴地看着最亲爱的人无奈地走向死亡。裘老师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不知东西地竟又到了医院。他明知无望,却又执拗地走进院长室,果真院长婉拒了,说交保证金是医院的规定;乡下人看病经常赖账,医院已吃足苦头。裘老师想苦求却不能,就昏昏沉沉地辞了出来,正巧碰上那个帮金妹看病的老太。老太骂道:“你这个男人丈夫是怎么当的?你妻子十有八九是子宫癌,还磨蹭干啥?”一个大男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簌簌地落了泪,老太太知了究竟,叹了声“穷人看病难”,幽幽地去了。

  一万元不是个小数目,是夫妻俩两年的工资总和。裘老师心头垒着那一万元,步履滞缓地回到家里。裘老师很少有嗜好,酒不沾,麻将不碰,只是抽两根烟,烟不是最差,三元一包的“画苑”,在家从不抽,学校里也是人来人往的客气。这烟其实只是用于人际的交流,裘老师身体力行,省了。儿子先把课间点心省了下来,想想一月只有十五元,心儿就紧了,瞄住了一个月八十元的饭费。

  这样的节省离一万元还是遥遥无期,而金妹的病是等不得的,裘老师不得不四出告贷。穷人多的是穷亲眷,都被钱压得透不出气儿。裘老师和金妹的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可怜的退休金只够一口饭,所在的厂家又不景气,一口饭的钱也常常要拖欠甚至赖账。老人们暮年垂垂,想想子女们的不景气,就从牙缝里刮下一点棺材钱。面对裘老师的满脸悲戚,老人们无言劝慰,颤巍巍地一家拿了一千。裘老师双泪滚落,也颤巍巍地接了,哭声道:“爷娘把我们养成了四十多岁的大男大女,儿女们却没有孝顺的力量,到头来还要榨老人的骨髓。我们这些作子女的狼心狗肺哪!”老人也就哽咽着说:“总是咱的子女,总不成白头人送黑头人。?”

  七拼八凑了将近八千元,还差两千元。裘老师为那钱烦神,心事重重,却仍然要强颜欢笑。他每天早早地回来,在家里也不再改作文了,甜言蜜语地围着金妹转,手忙脚乱地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儿子也乖巧得出奇,娘的眼皮下认认真真地读书作业,又尽拣好听的说。金妹一颗心全在丈夫和儿子的身上,对家里气氛的变化,十分诧异,就往坏处想,暗暗忖道:“我这病许是不好。”她眉眼含悲,暗暗地放出话来套爷儿俩:“我这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

  这天日里,厂里来了几个小姐妹。金妹喜出望外,赶紧倒茶,一边问道:“厂子怎样了?老彭和老郝和我说定的,一有好转,就让我回去。我等到今天,已经等得心儿焦干迸脆。”小姐妹相对无言,有一个竟掩了面。金妹把前前后后的事连起来一想,不由得心儿抽紧了,平平淡淡地说着,却极想从小姐妹的话里听出个究竟。那个掩面的就说:“自从裘老师到厂里来过之后,老彭和老郝就说要奉献爱心,让职工捐款。老彭捐了四百元,老郝捐了二百元,大家伙儿七拼八凑的,聚了这三千元。厂子让咱给你们送来。”金妹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刚想谢一声,无数的心事就缠结起来,憋闷得身子骨儿起飘。小姐妹们把这钱摞在桌子上。金妹终于从千头万绪中抽出一缕思索来,款款地软语道:“我生是‘精业’人,死是‘精业’鬼,厂子掏钱给咱治病,该。叫大家伙掏钱,我就愧受了。”小姐妹们一边推着钱,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见金妹动了真情,一个个于心不忍,安慰了几句,就前后脚一串蟹似地溜走了。金妹追到门口,就在那儿站定了,手里还捧着那钱,人却一动不动。裘老师回来见了,大惊诧,赶紧去扶。金妹一头倒在他肩上,呜呜地哭。

  裘老师还是用自行车把金妹驮到医院。医院的住院部新盖了高层的大楼,所以病床应较宽裕。裘老师办好住院手续,就送金妹到病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金妹就等着上手术台了。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觉得自己在热切地期盼着。裘老师安慰道:“我请了两星期假,来和你同甘苦,共生死。”说出个“死”字又极后悔,婉言道:“吉人自有天相。人人说金妹是大好人,难道说天不长眼?”金妹凄然道:“好人活不长,坏人能百年。”裘老师一阵辛酸,急忙说要上厕所,跑到无人处,悲怆地喊道:“天哪!天哪!放穷人一条生路!”

  金妹要动手术了,丈夫和儿子一清早就溜了进来。三人默默地坐着,相对无言,唯有思绪万千。金妹想起“文革”前看的歌剧《江姐》,江姐穿着蔚蓝的旗袍、红色的绒线马甲,含笑走向死亡。死亡是激情的,静穆的,崇高的。死去原知万事空,护士拿来了手术时穿的老白的宽松衣裤。金妹叹口气,默默到卫生间里换上,又特意洗了脸,梳了头,出来就坐在床边呆呆地等。手术车的橡皮轮子沙沙地擦着水泥地来了,却辘辘地滚上了夫妻和母子的心头。金妹含着笑躺了上去。裘老师惊惶了,一把抓着手儿不肯放。儿子就跟在后面声声地喊妈妈。金妹一下子从崇高的境地里跌落下来,突然觉得许许多多该说的话未及说,恨恨地在腿上拧一把,急急道:“你一定要让儿子读大学。你不能续弦,续弦儿子要吃苦。你夜里总是咳嗽,一定要去看……”手术床沙沙地进了手术室。裘老师手一松,两扇弹簧门顿时疯癫地晃荡起来。“去跟老彭讲,我死了也是‘精业’的鬼,‘精业’要是垮了,我在阴间也不得心安。”那话音如此凄厉,且越传越深杳。裘老师蓦地觉得,那里面深深如海,遥远地飘来阴飕飕的医院特有的药物的气息,回头见儿子在铁色的门前踮足,就自言自语地呢喃道:“造物也欺贫弱……”

  金妹切片化验的结果出来了,确凿是癌,且已扩散。裘老师欲哭无泪,欲悲无声,收起那化验报告单,十分真挚地在金妹跟前赔笑脸。医生对裘老师说,金妹的炎症一得到控制,就要去化疗。

  金妹着实地高兴了几天,一时以为自己命不该绝,竟又得陇望蜀,想自己出院后就能去厂里上班。那刀伤也可人,这时也消了红肿,有了丝线般的光彩,只是针脚怕人,黑魆魆像条蜈蚣。裘老师也高兴了,就乘机要金妹去化疗。

  金妹的病情一天天地恶化,每天只吃一点汤水。生命已屈指可数,金妹坦然地面对,只想给丈夫和儿子留下点什么。儿子总想赖学,依偎在妈妈的身边。金妹就生气,就发火,像风中的残叶哆嗦。儿子面对着她离开了,金妹就念叨起来:“可怜的孤儿呀,以后哪个来知你冷,知你暖,问你饥,问你寒?”丈夫也总是逃课来陪她,金妹也赶,已经欠了丈夫儿子许多,总不能再让丈夫欠下学生的。金妹冷清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地算这笔账:她欠下的债务,丈夫几年才能还清?金妹要给丈夫织一副手套。天开暖了,丈夫手上的冻疮却溃烂了。金妹要织一副天底下最美的手套!金妹还要给儿子织一件最漂亮的毛背心,儿子以后总是要穿西装的,那前襟敞着,该有母亲的织物灿烂地炫耀!金妹的手已经颤抖了,眼也总是看花,织一行就要疲惫地喘息。

  医生说,金妹要进重病房了。裘老师哀求,医生却摇头。裘老师把金妹抱进重病房,一刹那裘老师觉得非常幸福,和他一辈子守穷的妻子像婴儿般依偎在他怀里,夫妻间有一种永恒的默契。医生说金妹时日不多了,该让她留话了。裘老师和儿子静静地守在金妹身边,等着她那眼一线线地开。阳光落在金妹的脸庞,双颊的腠理间透出了一种水的莹白,黑色的睫毛迟缓地蠕动了。裘老师声声呼唤着金妹,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金妹摇头复又点头,衰竭地说:“夫妻连心,我的话儿你还不知道吗?我只想见见老彭和老郝,当面问一声,‘精业’究竟怎样了?”儿子哭道:“妈,这当口你还想那厂子!”金妹的眉毛吃力地耸了起来。裘老师狠狠地挖了儿子一眼,贴在金妹耳边说:“你放心,我这就去找!”

  四时许。

  裘老师奔进重病房,也不觉汗水粘结了许久未换洗的内衣,凑到金妹耳边喃喃道:“他们马上来了,他们马上来了。”金妹的嘴角一阵抽搐。裘老师读懂了,这是妻子铭于五内的感激的微笑。裘老师用自己汗湿的脸摩挲着妻子浮肿的脸。

  五时许。

  金妹从浮肿的眼皮底下翻出一线眼光,混混沌沌地问:“老彭和老郝来了吗?”插入鼻孔的输氧管也神经似地颤了起来。裘老师悲怆地摇头。金妹无望地关上眼皮,30年的桩桩件件行云流水般从积淀的心底泛起,轻灵而又率乱,缥缈而又迅疾。

  七时许。

  金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又微弱了,突然微弱了又急促了。如是者三,金妹的大限终于来临了。金妹的嘴唇浮肿如气泡,微微努力地蠕动了。人将死其言也善。裘老师和儿子泪眼昏花地低头俯耳,这一刹那铭心刻骨的遗言,丈夫渴望得到爱情最后的闪耀,儿子渴望得到母亲最后的爱抚。在女工生命的尽头,她,金妹,留下了这样的箴言:“‘精业’厂、一定能、好起来,那时候,在我的、骨灰盒前、烧一炷……”两颗泪珠永恒地从金妹的眼角流落,两道闪亮的痕迹划过她美丽白净的脸颊,停住了,消失了,万劫不复地晶亮在静穆的白墙内缓缓地凝聚。

  “大三元”里,老郝老彭们酒足饭饱。所有的个性都在酒精的作用下张扬了,人们就齐说要上“九重天”舞厅去跳舞。亭亭的舞女的裙迎风飘曳,男士们很贵族地投足举手,万紫千红的灯火把老彭和老郝照耀得流光溢彩。

  九时许。

  在天国的鼓乐中,金妹圣洁地凝视着茫茫大地,白云在襟袖间流转,长风飘拂起她那丝绸般的秀发。金妹闪耀起漫天的泪花,她的脚下正是她梦魂牵萦的可望不可及的故乡!

  老彭和老郝意兴正浓地从“九重天”溜了出来,直扑医院。医院的铁门已在暗夜里竖起鬼神的威严。老彭和老郝就不无遗憾地说道:“我们来迟了,赶明儿吧!”

  第二天老彭和老郝果真丢了许多要紧事去了医院。保安员门神般矗着,老彭和老郝就偷儿般溜进去,到病房,见那床空着,复赶到重病房,也见床空着。两人去问护士,护士不抬头道:“死了。”两人复去看病床,却见边上的小桌上有一只“斜桥榨菜”的空袋。两人头轻脚重地怅惘着,竟踏空了楼梯。

  “精业”的女工们不邀自来,吊唁厅里哭声感天动地。金妹的遗容化了浓妆,一生素面的她此时却美艳如花。儿子执孝子礼,披麻带孝,跪在母亲的身边。裘老师也一身缟素,唯唯诺诺地招呼着每一个吊唁者。丈夫和儿子不再流泪。老彭和老郝悄悄地来了,远远地望着金妹的巨幅遗像却不能抬步。金妹嫣然地笑着,几多羞怯几多美善。两人低头复抬头,就读到了围绕着金妹遗像的一副对联:

  毕生辛苦牛马数十年富贵岂在天

  一朝得病鸡狗几个月死生安有命

  横批是:

  悲我女工!

  一看就知这是女工们的构思和裘老师的手笔,两人既悲且愧,复又惶恐,赶紧滑脚溜了出去。

 
  作者:李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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