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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养母今年86岁了,高高大大的个子耳不聋,眼不花。不公平的苦难把她的两个肩膀压的一高一低。穿着肥肥大大的棉衣棉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就像乡间小路上那些要翻的拉草的车。
自从她进了我家的门,顿时房间小了,房顶矮了,所有的东西都仿佛小了一号。
养母有两句经典的口头禅:一句是“这话你得这么说”,一般是参与别人谈话她老人家要表达独到观点时的转折句式;并且非常强势地把“她”要这么说变成“你”得这么说。另一句是“一句话管总吧。”这就带有总结性了,类似领导们作报告时的总结语。
每到冬天,养母就像候鸟一样来我家了。家里也就热闹起来,什么亲戚朋友街坊老乡比下通知来的还快。经常是我还没到家,我家的餐桌上早就坐满了人,我得先找个空把自己塞进去。
女儿一进门看着满屋子陌生的面孔就说:“妈,这是咱家吗?”
看着女儿满脸的不高兴,养母不失时机地用上了她的经典:“孩子,你得这么说,谁家还缺顿饭吃呀?人家还不是瞧着俺这张脸大?一句话管总吧,论人情还是俺乡下人厚实。”
伺候着这满屋子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十杆子够不着的街坊老乡们,养母把大盘的肉,大碗的酒统统张罗出来,一时间她成了家里的国王!
养母是1937年入党的老革命,为解放军推过小车运过粮,还差点儿被二鬼子活埋,中共建制后当上我们村的第一任村支书,至今享受着政府每年几百元的生活补贴。每当我十分不屑地说起她的这份待遇,养母就一脸的不高兴:“这话你得这么说,逢年过节的人家镇长可是提着酒去看俺,不是没看别人?”
养母的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树,枣树下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一年四季都坐满了她的一群孩子,还有亲戚家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们。每到饭时,偌大的院子就成了一个大食堂,热腾腾的饭菜招来了孩子们的欢天喜地,也引来了成群结队的鸡鸭鹅狗们。
可是到了灾荒年景,这张桌子上的食物就只剩下难以下咽的糠皮窝头,盆里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可坐在这张饭桌上吃饭的孩子们却越来越多了———灾荒从乡村蔓延到城市,城里亲戚家的孩子们也被饥饿驱赶到了乡村。
眼看着餐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养父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终于有一天养父开口了:“他娘,咱可不能硬撑着啊,这么一大堆人到哪弄吃的呀,还是让他们各回各家吧。”养母说:“他们回去吃马路啃马路呀?你得这么说,人家有办法也早把孩子领回去了,没看见城里人都跑到乡下捡烂地瓜吗?一句话管总吧,咱能撑一天算一天!”
话是这么说,可餐桌上的糠皮窝头又换成了野菜团,盆里的稀粥也换成了野菜汤,孩子们一大碗一大碗地抢着喝。我的一个小表哥又爱尿炕,这一来养母家的大土坑可就遭了殃!我的养父养母时常用身子把孩子们尿湿的被褥捂干。
我从小就被娇宠惯养,一看见那些野菜团子就吐绿水,天天盼着养母摘下腰里的那串钥匙和保管员一起开仓库,因为仓库里不仅有玉米种,小麦种,还有白花花的大花生。我跟在养母的屁股后偷偷地抓一些花生放在口袋里回家吃,养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我不知道那是我享受的养母的特权。这个小小的秘密就藏在我的心里,然而却挂在了我的脸上。我的圆圆的粉嘟嘟的小脸蛋就时常被人家指指戳戳:“瞧,支书家的闺女就是长得胖!”
突然间,我的养母不让我出门儿了。村里来了工作队,我的胖乎乎的脸蛋就成了养母的罪状。有一天,我家正在吃饭,工作队的那个短头发的女队长来了,一进门儿就用眼睛扫荡着孩子们的饭碗,然后用白白嫩嫩的手摸摸我的脸蛋:“这闺女长得真好。”我一听她夸我,就端着半碗稀菜粥送到她面前:“你饿吗?给你喝吧?”那女队长又摸摸我的头对养母说:“这孩子真乖,听说这不是你家的孩子?”这一说养母的眼圈红了:“这话你得这么说,狗生的狗疼,猫养的猫疼,这个孩子两个月就没奶吃……”说着,养母从腰里摘下那一串亮晶晶的钥匙交给女队长:“这个俺不能再拿了,就怕为了这些孩子们的嘴管不住俺的手。”
女队长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白馒头要给我,我不敢接,养母说:“孩子吃吧,长大了也当工作队!”
养母的那一串钥匙和女队长的白馒头让我体味了多少年!人啊,岂不是要出人头地才能平等地享受社会的游戏规则?
几十年过去了。岁月把我的养母也逼老了。
老娘静静地讲着她的故事,又不时地使用起她的经典:“这话你得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