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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养母是我们村的第一大名人,因为她是村支书;养父是村里的第二大名人,因为他是村支书的丈夫。
我的养父个子高大,背微驼,光秃秃的头顶上泛着油亮,仿佛冬天的场院里那些抹了泥的麦秸垛。
他脾气大,胆子小,说话总爱眨巴着小眼睛,每到逢年过节,他就非常神圣地从腰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边在手里捻着,一边眨巴着小眼睛嘟念着:“这是打酒的,这是割肉的,这是买菜的……”然后决断地一拍大腿:“不过了!”听口气就像豁命一样!
这是全家人的幸福时光,养父的这一拍就会拍出一顿好饭。
在村里,一般是男主外,女主内。在我们家则恰恰相反,大事都是养母说了算,吃喝过日子小来小去的买进卖出则是养父当家。养父又是半路出家的厨师,家里来了客人他责无旁贷地备酒做菜,养母则心安理得地酒桌上陪客,养父的菜越做越好,养母的酒量也就越来越大。
如果这时候外边来人问:当家的在吗?即是养母忙得顾不上答话,养父也不敢斗胆地说一声:在!
我的养父对养母惟命是从,对孩子们则脾气暴烈,兄弟姐妹全都怕他,唯独我是个例外。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如果做错了什么事,他只要冲我一瞪眼,我就小嘴一咧,眼泪随着就流到嘴角:“给俺的小包袱,俺走,找俺亲妈去!”我的那只小包袱可是我的万宝囊,里面装着我的生母为我买的花裙子,花衣衫,还有我的花皮球和红头绳。养父的爆烈一旦遭遇我的“小包袱”就立刻熄火了,他顺手塞给我一块糖,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自己找个台阶下来:“哼,也就是你吧!”
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我出生的那一年父母刚工作,母亲奶水不足,养母恰恰刚死了一个孩子,我就接上了养母的奶水。妈的奶水和爹做的粗茶淡饭很快就把我养成了一个“小胖妮”,但没几年,村里就因连年大雨遭受灾荒,家家户户填不饱肚子。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看到有的小伙伴穿上了花背心,红短裤,我也吵吵闹闹的要,爹从他的腰包里掏了半天只掏出几张毛票,就叹了一口气,摘下了挂在墙上的一只蓝子,我一看蓝子里装着杂七杂八牌子的香烟,没有一样是成条的,那是养父给人家当厨师挣的,他不舍得抽就积攒下来。
爹就提着这半蓝子香烟拿到村里的小卖部给我换回来一套花背心、红短裤。可没想到,这套我梦寐以求的新衣服刚穿了一天,人家就把那些烟们送回来了:因为存放时间太长那些烟发霉了!
当时,我看见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把那些烟们哗一声扔到院子里,抱着头蹲在了一边,我吓得赶忙把身上的花背心红短裤换下来交到爹的手里,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这是我记忆中爹的第一次哭。
爹的第二次哭也与我有关。
有一年是四清运动,我的妈倒了楣,一天到晚被工作组叫去检讨挨批,天天都熬到深更半夜,养母被折腾得面黄肌瘦。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妈和爹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正房,天很冷,炉子里跳动着忽明忽暗的火苗,屋子里烟雾弥漫,火苗映着爹娘愁苦的脸,紧锁的眉。妈把我拉到身边:“孩子,给你说件事……”刚一开口,妈就哽噎着说不下去了,爹接着说:“咱家的事你也知道了,爹也养不了你了,孩子,你走吧,找你的亲爹娘去吧”爹抱着头泣不成声。
一会儿,爹从里屋拿出了我的小包袱,我抱在怀里哇哇大哭:“我不走,我本来就是你们的孩子呀!”
爹娘抱紧了我,不知是让我走,还是让我留。
那一个晚上,我觉得爹妈一夜间老了。
爹的第三次哭是文化大革命。
我正上小学。我的家有一面在全村很招眼的大白墙,冬天里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喜欢聚在这里晒太阳,墙上有村里的才子们写的黑板报,也有我涂抹的少儿书法。
仿佛就在一夜间,这面墙上糊满了大字报,这些大字报大多都是批判和揭发母亲的。我的爹认不了几个字,他不知深浅,更不知文化大革命是怎么一回事,见了大字报就撕,他撕完了人家就再贴,贴上了他就再撕,几个回合下来,公社的红卫兵头头和村里的红卫兵头头就把爹揪去了,爹全然不怕,脱光了膀子拍着胸脯:我老婆没罪,有种冲我来!我就是个种地的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那些头头们不仅震不住我的爹,反而激怒了他,他撕那些大字报更凶猛了!光撕不过瘾,他又找来铁掀在墙上猛铲,铲来铲去,随着一场大雨那面大墙轰然倒塌了!
墙倒了,红卫兵就把大字报往我们家门口的大柳树上贴,爹就用铲子铲光了树皮,最后爹把树也连根刨了。
白天,爹冲着大字报发疯,夜晚,爹陪着挨批斗回来的母亲抽烟,有时,还炒上两个鸡蛋和母亲喝两盅闷酒。一向粗粗拉拉,大大咧咧的妈少有地给爹倒酒、挟菜。爹的眼睛里泪花闪闪,昏暗的油灯下烟雾弥漫。
在那些日子里,爹的腰不弯了,背不驼了,——文化大革命造就了一个草莽英雄!
春天来了。爹重新垒好了我们家的那面大墙,粉刷的比过去更白更耀眼,可是,就在那个春天里,我却真的要走了。
爹娘为我打点行装,我首先想到我的小包袱,我挎起我的“万宝囊”,一抬头,看见爹的眼圈红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是爹最后一次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