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当前位置: 首页 >>《主人》杂志2006年09期
 
春雨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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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0日。雨水。

  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橱窗玻璃上水迹斑斑,整个城市好像扭曲了。

  周巧珍坐在书店里,单手托腮,默默地看着橱窗外,就像罗丹的雕塑“思想者”。但这只是一种肢体造型,事实上她既没看,也没想,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飘离了肉体。自从丈夫沈方猝死以后,她经常陷入这种麻木迷茫的状态。

  时间是治疗哀伤的良药。丧夫之痛随着时间的流逝稍有缓解,现在更让她揪心的是对前途的忧虑。这种忧虑像巨蟒一般将她死死缠住,令她感到窒息。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说她长得福相,命中有贵人相助。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打击接踵而来。先是发现儿子平平读书跟不上趟,经查属于先天性智力障碍;接着是单位破产,她和丈夫双双失业;好不容易开了这家小书店,起早贪黑,生活刚有些起色,不料丈夫又突然死了,抛下了她和年仅八岁的平平。

  沈方是三个多月前遭遇车祸死亡的。那天晚上,他骑自行车经过一个丁字路口,拐弯时不幸被一辆卡车撞倒。丧尽天良的司机驾车逃逸,至今仍未抓获。不能怪警察出工不出力,当时正下着瓢泼大雨,所有的线索都被雨水冲刷掉了,警察也没办法。

  为了征求目击者,周巧珍在出事地点拉起了横幅。每天早晚两次,她和平平披麻戴孝跪在横幅前。这一幕震动了路过的人们,大家很同情她,给了她不少安慰和鼓励,却并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找到肇事者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赔偿更是无从谈起。悲怆之余,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她不是不怕死,但有时候活着真的比死更难。

  “喂,请你收一下钱好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把周巧珍从迷离中唤醒。他买了两本书,共46元。这是今天第一笔、也可能是仅有的一笔生意。丈夫走的时候,似乎把原本就很微弱的财气也带走了,现在书店入不敷出,奄奄一息,眼见得是开不下去了。单位给的几万元遣散费已经花光,而以后的日子还那么漫长,叫我怎么办呢?

  周巧珍想哭,却不能哭,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妈,你看呀,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平平跑到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只钱包,里面全是百元钞票,厚厚的一沓,估计有五六千。毫无疑问,这是刚才那个买书的男人遗失的,店里除了他没有别的顾客。周巧珍慌忙夺过钱包追出去,连雨伞都来不及拿。

  那个男人身高腿长,看上去慢吞吞的,其实走得很快。周巧珍一路小跑,费了很大的劲才追上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先生,你的钱包掉了。”

  “钱包?什么钱包?”那个男人支吾着,目光似乎在躲避她,竟然没有自己的东西失而复得的喜悦。难道我追错人了吗?周巧珍心念一闪,随即又否定了,因为那两本书明明在他手里,失主肯定是他。

  细密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感觉像针戳似的。周巧珍抹了抹脸,把钱包塞给他,转身往回跑。

  “喂,你等一等!”那个男人跟了上来,一直跟到书店门口,拦着她再三致谢。行人纷纷驻足,投来诧异的目光,弄得周巧珍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那个男人却似乎意犹未尽,周巧珍回到店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不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离开,消失在迷朦的雨雾中。

  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他忽然又回来了,手上拎着两只沉甸甸的购物袋。

  24月5日。清明。

  这是个成年人可以毫无顾忌放声大哭的日子。周巧珍前往殡仪馆,捧着亡夫的骨灰盒痛哭了一场,哭得很伤心,回到书店时脸上泪痕犹在。

  正在搞卫生的刘桂宝放下抹布,拿出一包纸巾,打开,轻声说:“给,擦擦吧。”

  周巧珍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巾。同时也接过了一丝忐忑。

  一个多月前,这个男人把钱包遗失在店堂里,她追上去还给了他。自小就受到拾金不昧的教育,这么做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个男人却感动得不得了,送来两大包礼品表示酬谢,还经常来书店帮着干这干那,推都推不掉。隔壁馄饨店的老板娘阿菊肯定以为她寡妇难熬,这么快就找了男朋友,所以见了面就东一锤西一棒地敲打她,弄得她好尴尬。她暗忖这样下去不行,得跟他认真谈一次,让他以后别再来了,影响不好。

  刘桂宝拿起抹布擦拭书架,边擦边说:“刚才有人买了两本杂志,共十来块钱,我放在抽屉里了。”

  周巧珍谢过,叫他别擦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刘桂宝说:“不用,我不累。”

  周巧珍夺下他手里的抹布,指着椅子说:“不累也请你坐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别客气,什么事你尽管说。”刘桂宝坐下来,点起了一根烟。看着他这副热心的样子,周巧珍忽然觉得舌头有些僵硬。人家不吃你的不拿你的,帮你的忙纯粹是出于一番好意。要把他赶走,实在难以启齿。

  周巧珍踌躇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平平惊慌的喊叫声,“妈!救命啊!妈……”

  不好!又有人欺负平平了!周巧珍冲出店门,见一个男孩把雨伞当成宝剑,左一下右一下地刺向平平。可怜平平这个傻小子,块头比他大却毫无招架之力,只会抱着脑袋尖叫。周巧珍又心疼又害怕。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万一伤着眼睛可怎么得了!她三脚两步赶过去,拦住那个男孩,把他的雨伞狠狠扔在地上。不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一个大男人冲了过来,朝她吹胡子瞪眼:“你干嘛欺负我儿子?”

  周巧珍气道:“你还反咬一口!谁欺负谁,你搞搞清楚!”男人咆哮:“小孩子闹着玩,你一个大人参和什么!把伞给我捡起来!”

  周巧珍不想跟他冲突,拉着平平想走。那个男人一把揪住她,恶狠狠地说:“你到底捡不捡?不捡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周巧珍奋力挣扎,可是男人劲大,哪里挣得开!阿菊见事态严重,忙过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不就是一把伞吗?我来捡!我来捡!就在这时刘桂宝赶到,抢先一步把伞捡起来,拗成90度,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这个挑衅行动使原本就很紧张的气氛骤然升级。那个男人逼向刘桂宝,眼睛瞪得溜圆,杀气腾腾的。刘桂宝铁青着脸,脱下外衣朝平平手里一甩,拍着胸脯说:“想打架是不是?来吧,我奉陪!”

  那个男人被他结实的身板和威猛的气势吓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刘桂宝冷笑:“怎么?想当缩头乌龟?”

  那个男人肉烂嘴不烂,嘀咕了一声“你别嚣张,日子还长着呢!”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呸!不要脸的臭流氓!”周巧珍朝他唾骂,感觉扬眉吐气。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深深的忧虑淹没了。流氓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要是他以后真的来报复,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周巧珍不由得黯然长叹。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经历了三十几年人生,她惟一的收获就是明白了什么叫无奈。

  刘桂宝不能走。至少暂时还不能走。她需要这个男人的保护。

  35月21日。小满。

  不知不觉,春天的脚步已经远去,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周巧珍背着王老板,偷偷抹了一下汗湿的额头,又拿起杯子连喝了几大口水。为了说服王老板,把店里的书籍杂志以四折的价格转让出去,她已经疲惫不堪,嘴皮都快磨破了。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精明的王老板还是咬定三折半不肯松口。

  半折的出入算起来并不大,也就千把块钱而已,但对周巧珍来说却损失不起。一千元省着点花,能过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了。她只好打起精神,继续与王老板周旋。王老板以不变应万变,抖着二郎腿说:“三折半已经蛮不错了,要不是为了帮你的忙,这些书我还不要呢!”

  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周巧珍气呼呼地说:“你少来!这些都是实用类、教辅类的书,打个八折还怕卖不掉?”

  王老板冷笑,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既然如此,你干嘛不留着自己卖,非要转让呢?”

  周巧珍被点中了死穴,心里一阵难过。

  这一个多月,书店的生意大有起色。说起来这都是刘桂宝的功劳。他变被动为主动,积极与周边的中小学联系,把他们需要的书籍和教辅材料送上门去,替书店挣来了不少利润。自从丈夫死后,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的书店第一次有了盈利。根据这种势头,今后还有不小的发展空间。周巧珍高兴极了。在忧虑的泥沼中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能探出头来,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的期望值并不高,买房买车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只要能过上温饱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老天爷似乎偏偏跟她作对,又给了她当头一棒。几天前房东找到她,声称老婆住院急等钱用,要求把半年一付的房租改为全年一次付清。这就意味着,她必须一下子拿出三万块钱。三万!对她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房东的态度很强硬,要末付钱,要末退租,毫无商量的余地。估计所谓老婆住院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赶走她,把房子高价租给别人。书店支撑着她未来的希望,为了凑足三万元保住书店,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到处借钱,结果到处碰壁。现在除了关门大吉,已经别无选择了。

  王老板显然很了解她的处境,他站起身,把皮包往腋下一夹,向她发出了最后通牒:“我还有事要办,不能老跟你泡蘑菇。你给句爽快话,到底接不接受我的报价?”

  周巧珍没奈何,只能接受。

  王老板笑眯了眼:“好!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上午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送走了王老板,周巧珍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周围的书架仿佛倾斜了,马上就要倒塌下来。她坐到椅子上,使劲揉着太阳穴,直到它发麻、发痛。

  她做梦都想不到,接下去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傍晚,刘桂宝来了,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两万块钱,给你付房租。”

  “你说什么?”周巧珍呆住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刘桂宝把纸包塞给她:“这钱我借给你,拿着!”

  周巧珍清醒过来,赶紧推辞。刘桂宝不跟她啰唆,放下钱转身就走。等她推开桌椅,磕磕绊绊地追出去,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周巧珍捧着两捆钞票,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对她太好了,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慷慨地伸出了援手。可是为什么呢?仅仅因为我归还了他的钱包?这个解释未免有些牵强。莫非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原因?刘桂宝曾经说过,他妻子得癌症去世了。现在他是孤男,我是寡女……

  迷乱的感觉席卷而来,潮水般汹涌,让她不敢深想下去,但这个揣测却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再也无法回避。人间万事缘作主。缘是神秘莫测的。或许当刘桂宝无意中把钱包遗失在书店里的时候,缘份之网就已悄悄撒开了,谁知道呢?

  一股暖流在周巧珍心中回荡。这天下班后,她在对面的商店里精心挑选了一包绒线,准备织件毛衣送给他。

  46月21日。夏至。

  窗外那棵广玉兰枝繁叶茂,就像一把巨伞,几乎遮没了病房的整排窗户。一对斑鸠夫妻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亲密地呢喃着。在周巧珍住院期间,这两只小鸟一直陪伴着她,给无聊的病房生活增添了些许乐趣。

  她患的是肺炎。那天早晨她去书店上班时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的,腿软得直打晃。她以为自己感冒了,也没在意。到了下午,感觉越来越不好,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连毛线针都拿不住了。她想提早打烊,回家睡一觉发发汗,于是就挣扎着去关卷帘门……

  这是她当时最后的记忆,等她苏醒过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阿菊守在她身边。阿菊说,是刘桂宝发现了她,叫救护车送她进医院的。她昏倒在门口,脸色像白纸一样,喊她推她都没反应,吓死人了!到医院一量体温,高烧达40度以上!

  刘桂宝又一次在危难关头拯救了她,假如没有这个男人,耽搁久了说不定会烧坏脑子,带来什么后遗症,那就太可怕了!她想,母亲说我命中有贵人相助。或许刘桂宝就是那个贵人?

  “开饭了开饭了!”刘桂宝拎着一只大口保温瓶来到病房。平平像个小跟班,在后面亦步亦趋。

  刘桂宝打开瓶盖,把调羹递给周巧珍:“这是我熬的杜仲甲鱼汤,给你补补身子。”

  周巧珍心头一阵潮热,喃喃地说:“我欠你这么大的情,以后怎么还啊!”刘桂宝笑道:“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快吃吧。”

  周巧珍怕吃甲鱼,以前连碰都不碰。她没想到,甲鱼汤的味道竟然如此鲜美,一直鲜到心里去!要不是碍着病房人多眼杂,她真想把织好的毛衣拿出来,让他穿上试试。

  喝完了汤,她吩咐平平留下,让刘桂宝陪她去花园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午后的花园一片静谧,梧桐香樟投下幢幢树影,使暧昧的情愫变得愈发缠绵。周巧珍强忍住一吐为快的冲动,称赞刘桂宝汤熬得好,“你这个大男人还会熬汤,真想不到!”

  刘桂宝苦笑:“这完全是逼出来的。老婆得了绝症,成天躺在床上,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周巧珍心中柔肠百结。他是个典型的好男人,善良,有责任心,和平平相处得也很融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没有孩子,可以避免再婚家庭带来的矛盾。这样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他惟一的缺点就是有些木讷,不善于表达,逼使她不得不采取主动。

  周巧珍硬着头皮,讪笑道:“你每天都来看我,给我送吃送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我老公呢!”

  配合妩媚的眼神,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已经再明确不过了,然而他的反应却令人失望。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有反应!

  周巧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捅破这层窗户纸:“你对我这么好,究竟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我拾金不昧?”刘桂宝低着头,嗫嚅道:“这……叫我怎么说呢?”

  周巧珍快被他急死了。这个男人太黏!太不爽气!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嘛,何必藏头露尾的!

  在周巧珍的连声追问下,刘桂宝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是这样的,我和你老公沈方是初中同学,一直很要好,他还帮过我不少忙。现在你有难处,你说我能袖手旁观吗?”

  周巧珍从前从来没听沈方说起他有这样一个同学。

  这个回答太意外了!闹了半天我是在自作多情!

  周巧珍愣在那儿,感觉心在呼呼地往下沉,同时一阵燥热朝她猛逼过来,脸上火烧火燎的。

  58月23日。处暑。

  虽然从节气上讲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却丝毫感觉不到秋天的凉爽,气温仍然很高。加上店里摆满了书架,通风不畅,所以更觉得闷热。周巧珍坐在电扇下给衬衫钉纽扣,一边钉一边擦汗。

  衬衫纽扣是昨晚和老马缠斗中被扯掉的。她心里从未真正接纳过这个男人。当初阿菊把老马介绍给她的时候,就曾被她一口拒绝。阿菊问她,是不是对刘桂宝有情?她矢口否认。阿菊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固执呢?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了,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老马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头发少了一点,但为人挺不错的,又会挣钱,手机店开得红红火火。跟了他,你这辈子就有依靠了。”

  周巧珍经不住她的劝说,勉强答应试一试。老马似乎对她很满意,见面之后便盯上了她,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百般殷勤。而她却始终淡淡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昨天晚上,老马请她吃饭,看电影,然后送她回家。当时平平在楼下听大哥哥讲故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马就趁机动手动脚。老房子墙壁单薄,隔音差,她怕惊动四邻不敢嚷嚷。老马因此愈发胆大,把她按倒在床上,撕开了她的衬衫。她无力抵挡,几乎就要放弃了。不料就在这时,平平突然闯了进来。这个胆怯的孩子变得像小老虎一样凶猛,抓住老马的胳膊就咬。老马狼狈逃跑,连皮包都忘了拿。

  老马的行为让周巧珍很生气,但过后想想气也就平了。男人丧偶多年,性饥渴症发作也是难免的。都是过来人,可以理解。不过脸皮已经撕破,再相处下去是不可能了。她决定让阿菊给老马传个话,了断彼此的关系。

  周巧珍钉好了纽扣,正打算给阿菊打电话,阿菊却笑盈盈找上门来了,说是受老马之托前来道歉。看着她诡谲的笑容,周巧珍不禁面红耳赤。显然老马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向她作了汇报,给了她很大的想象空间。

  阿菊趴在桌子上,悄声笑道:“别怪老马下作,他憋了好几年,挺难受的,你长得又这么漂亮这么性感……”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周巧珍气呼呼地打断她。这个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烂,爱说荤话。

  周巧珍把老马的皮包递过去,请她还给老马,并声明皮包没有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阿菊说:“真是脱裤子放屁,你自己还给他不好吗?”周巧珍冷着脸说:“还是请你转交吧,我不想看见他。”

  阿菊愣了片刻,问:“你什么意思?要跟他拗断?”

  周巧珍没有回答。也无须回答。决绝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阿菊很是惋惜,要她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周巧珍说:“用不着考虑,我和他没缘份。”

  阿菊瞟着她问:“那你和谁有缘?和那个刘桂宝?”周巧珍啐道:“提他干什么!我和谁都没缘!我打算一个人过,不结婚了!”

  “哼!你得了吧!”阿菊冷笑,“你心里那本账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常言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看着刘桂宝的时候,目光不要太温柔噢!”

  她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抛媚眼的样子。周巧珍急了,抓起一本书要朝她砸过去,她这才敛容正色,诚恳地说:“你别嗔我多嘴,我可是为了你好。假如你真的喜欢刘桂宝,我来当红娘,跟他把话挑明。又不是少男少女,玩什么感情游戏啊!”

  周巧珍吓了一跳,赶紧阻拦,叫她别去碰钉子。阿菊慷慨陈词:“我碰钉子和你无关。我脸皮厚,不怕!”

  610月23日。霜降。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秋末,天气越来越凉了。清早,周巧珍推窗一望,对面人家的瓦片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一股寒风袭来,刮得天井里的枯叶漫天飞舞。她打了个冷颤,忙关上窗户,回头替平平寻找绒线衫。

  平平正在吃早点,吃着吃着忽然问:“刘叔叔怎么好久不来了?”

  “少废话!快吃!”周巧珍声色俱厉地呵斥儿子,泪水却偷偷涌上了眼眶。儿子不经意间又挑开了她心中的伤疤。事情的结局太意外太痛苦了,过了整整两个月她仍感觉难以接受。

  8月24日,阿菊找刘桂宝谈话的第二天,他一早就冒雨来到了书店,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巧珍预感到了不祥,看来阿菊果然碰了钉子。她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事到如今她惟一还能争取的就是可怜的面子了。于是她抢着说:“阿菊吃饱了撑的,成天乱开玩笑,她的话一个字都别信,全是胡扯!”

  刘桂宝有点语无伦次:“别冤枉了阿菊,她是个热心人。说句心里话,相处了半年多,我对你也……可是我不配……我、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这个男人身高马大的,却像孩子一样怕羞,说话吞吞吐吐,不过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周巧珍心头呼地一热,刹那间仿佛拨云见日,整个天地一片光明,连讨厌的雨丝都变得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她走近他,靠向他,深情地呢喃:“别这么说,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她期待他把她揽进怀里,吻她,抚摸她,说些我爱你之类的话。不管这些话多俗气,她都爱听。然而,他却退后两步,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不,我不是。其实我一直在骗你。阿菊的话让我感到很内疚,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我要向你坦白,那个肇事逃跑的司机就是我。”

  周巧珍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前这个男人仿佛虚化了,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刘桂宝说,他下岗后买了一辆卡车跑运输,不料没多久老婆就查出得了绝症……为了挣钱给老婆付医药费,他不得不加班加点拼命干。出事的那天晚上,老婆已经快不行了,在医院里等着见他最后一面。情急之下,他把车开得飞快,加上雨天路滑,结果出了车祸……他吓坏了,本能地选择了逃跑,而且侥幸成功。但良心的拷问却是无法回避的。尤其是当他再次路过出事地点,看见周巧珍和平平跪在地上,他被深深地震动了。他想尽其所能,逐步付清赔偿费,于是他来到书店,故意把钱包扔在地上……

  “够了!别说了!”周巧珍大吼一声,满腔愤怒像火山一般爆发出来,卑鄙、无耻、混蛋……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话全都疯狂地倾泻到这个男人头上。

  刘桂宝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护,说他深受良心的谴责,一直生活在噩梦中;说他不止一次想去自首,但又缺乏勇气;说他想方设法帮助她,以此来赎罪……

  周巧珍举起手,又放下……接着凄婉地恸哭起来……

  刘桂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喃喃说:“我该打。你打吧,打得越重越好。”

  然而,周巧珍忽然感觉有心无力,胳膊怎么也举不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这一刻时空仿佛凝固了,只听见外面沙沙的雨声。

  刘桂宝打破了沉寂:“我打算把房子卖掉,作为事故赔偿费,现在我就去公安局自首。”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店门,留给周巧珍一个沧桑的背影。

  已经两个月了,这个背影始终在她眼前徘徊,挥之不去。他夺走了她的丈夫,欺骗了她的感情,她有充分的理由恨他、诅咒他,但不知为什么,伴随着这个背影的并非怨恨,而是一种朦胧的温情……

  平平吃完早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央求道:“我想刘叔叔,让他来好吗?”

  “真啰唆!快走吧,要迟到了!”周巧珍赶走儿子,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找出那件她亲手编织、准备送给刘桂宝的毛衣。他去公安局的时候还穿着短袖T恤,现在天气凉了,该加衣服了,否则会冻坏的。

  毛衣胡乱塞在抽屉里,弄出了不少褶子。她用熨斗仔细地把毛衣烫平,折好,放进购物袋,拎着走出了家门。

  外面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菊花粉粉黄黄开得正盛。

  名作家点评:

  名家介绍:

  曹阳,男,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萌芽》杂志原主编、编审。

  一个精致的短篇

  ——读肖遐明的《春雨秋霜》

  中国文学正处于一种奇怪的境况:长篇小说泛滥,短篇小说稀缺。短篇小说少,好看的短篇更少,而精致的短篇就很难得了。《主人》的编辑同志推荐给我肖遐明的新作《春雨秋霜》,正是一个难得的写的相当精致的短篇。

  作者构思了一位普通女性意外遭遇丧夫的一场悲剧。作者紧紧抓住这位女性的悲剧命运谋篇布局,展开合乎情理又出乎读者意外的生动情节,有着可读性很强的故事。这是现实主义小说创作固有的艺术手法,它关注和表现人的命运,特别是弱者的悲剧性命运,至今仍具有无穷的魅力。

  我们在《春雨秋霜》中看到了一位善良的女人周巧珍,她和丈夫双双失业以后,夫妻俩渗淡经营了一爿小书店。生活刚刚有些起色,巨大的灾难又突然降临到她的头上——她的丈夫沈方晚上冒着大雨骑自行车回家,不幸被一辆卡车撞倒,重伤不治身亡。

  作者推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情节:周巧珍为了找到逃逸的肇事司机,每天早晚两次,带着八岁的儿子平平,在出事地点拉起了横幅,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寻求目击证人。由于出事当时正下着大雨,雨水冲刷走了一切线索,警方也无能为力,被跪着的母子俩震惊的每一位路人,也只能投去怜悯和无奈的目光。

  紧接着,作者又推出了一个男人到书店来购书,遗落装有五、六千元钱的皮夹的情节。周巧珍赶出店门追上他,原物归还,令他感动。于是,有了那男人经常来书店帮忙,帮忙打扫,帮孩子平平不受人欺侮,以至帮周巧珍推销书籍,送钱给她应付房东急催的房租,送患了急性肺炎的她上医院,并耐心服侍她……等等一系列故事情节的展开。这些情节,似乎都并不会让读者感到意外。一个受到命运巨大打击的善良无助的女人,读者同情她、祝愿她身边出现的这个善良的男人能够有力量来帮助她,甚至希望这个女人能够在新的情感温暖中振作起来,得到一份支撑她和儿子生活下去的力量,甚至得到一份爱情。

  作者使我们震惊的是:他笔下的这名朴实的男子汉刘桂宝,不是平常的助人为乐的普通劳动人民,而是一个赎罪的男人。读者读到了刚刚从灾难中苏醒过来,刚刚在重新编织一个爱情梦的柔弱女人,突然面前的这个男子汉无限内疚地向她“坦白”:“那个肇事逃跑的司机就是我。”——这无疑是又一个无情的沉重打击落到了周巧珍的头上。

  写到这里,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的短篇,艺术上已是比较完整了。但是,作者在作品的思想内涵上恐怕还局限在“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这一类主题之上。可贵的是,作者把周巧珍的不幸遭遇,深化到她的性格发展上。作者在结尾处增加了一个新的情节:周巧珍从抽屉里找出那件她为刘桂宝亲手编织的毛衣,仔细地用熨斗烫平了上面不少的皱折,放进拎袋出了家门,去探望到公安局自首已经两个月的他。作者没有再写他们见面的情形,而是写了一句“外面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菊花粉粉黄黄开得正盛”,给了作品一个含蓄的、颇有诗意的结束。其实,作者对于自己创造的女主人公的人物个性作了一个拓展,让读者对于女主人公的性格从柔弱转变为坚强,从几乎被不幸击碎变得敢于直面命运的不公,自己去争取可以得到的一份人生幸福,有着充分的想像空间。

  由于作者构思的成功,加上文笔老到、生动,可以说作者向我们奉献了一个精致的短篇。

  在希望作者继续努力写出更多精致短篇的时候,我尚希望作者在传承现实主义的优秀传统的同时,能够不被“完整的结构”束缚想像力,可以更大胆地在新作中注入新的表现手法,不断创新。我还是那句老话:没有创新,便没有艺术。

 
  作者:肖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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