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叫：“幸亏我发现那根头发……”

　　那根染成火红色烫得很有弹性的长发丝就躺在沙发边，象一个打了惊叹号外加问号的提醒。女友警觉的不是老公，那一套打死他也不会，而是儿子。儿子大学毕业刚进一家外企，健康、读书、就业……从儿子出生就一路气喘吁吁紧随每一步的母亲，气也不敢歇一口地就大步跨入关键时期，并一再关照自己，这是千年大计百年大计，再累也就这一锤子了。

　　儿子全部承认——一脸幸福。一个月前公司招待客户，第一次见面就当场惊艳得几乎休克，体验什么叫“沉鱼落燕闭花”，更何况被热烈大胆的目光烧得浑身火热，这道目光，与校园羞答答扭捏捏的小女子相比，省去青涩男孩多少感情表达上的困难。招待会结束后，两人聚会紧接着开始。再听下去，女友几乎昏倒，她最害怕的事情应验了。

　　女孩基本情况如下：家住东北农村；下有三个读书的妹妹，中小学都有；父母种地，包田100亩；本人大专，在上海工作4年有余；备注：马路回头率99%，为一见钟情的男友炒掉名牌大学毕业月薪万元未婚夫一名。女友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什么美女，是“没女”——啥都没有！你想想，外地农村女孩，上海已混了4、5年，细算年龄最起码也要大几岁，我家那小戆大，只晓得肯德基几钿的朋友，哪是人家的对手，还不是被人家骗得头头转？

　　她很快就发现，莫说儿子，就是自己这有30多年工龄的资深记者也不是对手，初次谈判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向驯服温顺的儿子变得犟头倔脑能言善辩，说出来的话境界高得吓死人：

　　“你要想想清楚对方是外地农村人，婚后你的家很可能就是招待所接待站，你的银行卡很可能变成希望工程和医疗基金，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组成的来沪观光团，你贴吃贴喝还要举小红旗带队当导游……”

　　“老妈，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俗气？你在讲我的婚姻，可讲了半天没有一个字关乎感情。爱情是婚姻的基础，真正的爱情能抵挡一切。你和老爸当初都没有钱，一辈子不也很幸福？出身贫寒怎么了？农村人怎么了？她能有今天正说明她的勤奋和努力，比很多上海女孩强多了。”

　　“她家条件那么差，又是外地人，你怎么就这么相信她的动机是出于爱情？外地来沪的女孩，谁不瞪着眼睛找上海男人，抓到一个把自己嫁出去，她在上海的脚跟就立稳了。你就这么相信她？”

　　“你连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肯定她动机不纯？又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儿子的眼睛？”

　　“我是过来人，看事情至少比你清楚吧？”

　　“可是，是我结婚，是我找对象，宪法规定婚姻自由，恋爱自由。”

　　儿子高举爱情旗帜义正词严，女友的头简直被绕晕了，定定神，才想起关键问题：

　　“才认识一个月，她是怎么悄悄潜入我们家的？”

　　“老妈，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好吗，人家是搞室内装潢设计的，听说我们刚搬新家，那天跟我说，想来看看家里装潢的设计风格，学习学习，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夫妻俩身子一歪互搀一把才站稳当，都扯白了脸叫：“她把你怎么了？……”

　　看戆大儿子懵懵懂懂一副莫名其妙的傻样，才长长松下一口气——还算好，是“初级阶段”。

　　想到儿子被那“没女”的迷魂汤灌得如此糊涂，女友一连数天失魂落魄，就象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被拖出去宰了一样，悲愤之中想好最后一手：断绝关系。但是如果儿子来真的，自己也能来硬下心来真的？没把握。真是硬的不忍心，软的不甘心。

　　不料几天后事情突然有了转机。那天接到女友电话，口气甚为欢欣，说，儿子主动打破僵局对他们说，女孩表态了，没有父母的同意决不与他结婚，还劝他，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不能伤他们的心。她想与对方母亲谈谈，她相信她们能互相理解，要是她当面把话说清，她一定接受。

　　女友在电话里说，听了这话，一颗凉透的心不由地一热，一酸，再一软，几乎就想答应去见一次，可一向躲在幕后的老公此时突然发话了，他的话如迷津指点，使她幡然醒悟，他说：“当心圈套。一个美丽如花，温柔可人的女孩如果汪着两眼泪赶着你叫妈，你能不六神无主？”想来想去，女友派出一位朋友做使者，代自己了却此事。

　　目前为止，这位“使者”是唯一见过女孩，也许能客观给以评价的人。她说，女孩果然漂亮文雅，说话通情达理，对男人有很大吸引力。她表示尊重对方父母的意见。她说，尽管他们感情很好，但是也自觉两人条件差异很大，为他幸福考虑，也为了不影响他与父母的关系，她决定放弃。说到最后，她流泪了，说她很喜欢上海，非常想在上海有自己的家。

　　这次谈话还揭出一个真相：女孩是当地中专毕业，比儿子大3岁，4年来在上海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儿子为争取“绿色通道”，煞费苦心在父母面前美化她，将很多关键情况隐瞒了。

　　事情总算化干戈为玉帛。女友为儿子买了一套房，给房产证上名字时，她让儿子写下保证书，儿子签字时，哭了，女友也哭了，她说：“把他养这么大，从来没见他流眼泪……”

　　大家都一致认为，与其说女孩知趣而退，不如说知难而退，起关键作用的是父母通过使者下达的“最后通牒”：如果坚持结婚，就与儿子断绝关系。这意味着没有一分钱遗产，还要搬出家门。说实在的，真到这一步，当父母的未必做得出，或者赌气一段时间搏一记面子后再回头，独养儿子，怎么可能断得掉？但在女方看来，就存在很大风险，当两个人只剩下爱情时，爱情就失去价值了。也就是说，大家都认为，女友成功地唱了一出空城计。

　　一段时间来，在女友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想象着这位女孩，依稀感到她是一位很有心机却体恤人心懂得进退的聪明人，当初的鄙夷，随着结局的到来渐渐化为同情，心里也未必同意众人的推断。仔细想想，她除了投错胎外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一个除了有点处世智慧、人情世故和承受力而没有其他优势的女孩，想得到一份好一点的生活，婚姻无论如何是一条比较容易的渠道，正因为如此，人们总喜欢用一无所有去考验她们的感情，是否太严厉了些？在上海这样一座城市里，她们遇到的抵抗真是最最强硬和残酷的。

　　那根头发就是她的命——如果那天不被发现，事情很可能是另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