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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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普荷微的崖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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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医院浅色的走廊上。冬天的阳光也是浅色的,甚至有些惨白,走廊上一排排色彩鲜艳的塑料椅子就显得格外鲜艳,桔红的,宝蓝的,鲜绿的,仿佛要给这个宁静得过于死气沉沉的地方增加一点鲜活的气息。但这样犯冲的颜色排在走廊两边,就艳得有些过分,有些像假笑,皮和肉没有贴在一起的样子。在桔红的那排椅子上,并肩坐着两个互不相干的年青人,都英俊,都斯文,都是属于这个时代宠儿的白领金领的那类人物。两人都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雪白挺刮的衬衫,唯一可以用语言简单地区分他们的,就是一个系着蓝领带,叫骆生存,一个系着灰领带,叫路阳。短短的几分钟里,骆生存已经接了三个电话了,这时路阳的手机也响了。

  “喂?我没空,以后再说吧。”没等对方说话,路阳就把手机关了。

  骆生存侧过脸看了一眼路阳,似乎才发现身边一直坐着这样跟自己非常相似的人,便苦笑了笑,说:“你是个忙人啊?”

  路阳也侧过脸看了一眼骆生存,说:“你不也是个忙人吗?”

  骆生存又笑了笑,苦涩上带了很多的自嘲:“看来以后就用不着再忙了。”

  路阳看了一眼骆生存手里一叠诊断书,便明白了:“你也是……”

  “鼻咽癌。你呢?”

  “肺癌。”

  “哦。”

  两人都很长时间没再说话,这一刻他们忘记了时光,忘记了身负重任,忘记了手机不断响着,催命似地要他们做这个做那个,就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晒着太阳安度岁月的老人。

  “你准备怎么办?”路阳欠过一点身,看着骆生存问。

  “一直想去周游全国,一直没空。现在时间不多了,我想去完成这个心愿。”

  “是吗?”路阳有些激动,“我也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总想再多赚些钱……”

  “等赚到了钱,又发现总没有空。”

  一句话说到了路阳的心里,两人一下笑了起来,这一次都很由衷。

  路阳说:“总想着,有一天扔下一切工作,去全国各地、世界各地走走。”

  骆生存微微叹口气:“可是工作永远也做不完,钱也永远赚不够。”

  路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骆生存忽然说:“既然我们想法相同,何不结伴一起去呢?”

  这随口说出的话,在这个时候不像个主意,更似乎是个玩笑。但这话仍然像一道阳光,透过了他们生命的道路上突然涌现出来的浓浓迷雾,照在了他们刚才拿到诊断书那一刻结成了霜的心田里,冷了的心开始有了一点点回暖的感觉。他们像行走在汹涌的波涛中的两个绝望的人,无意间拉到了对方的手,知道前面仍是险路,仍是死亡,但牵到的手却是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暖意,无法引起任何与死亡有关的联想。刚才接到诊断书的那一刹那,像是到了一个只有噩梦中才会有的情景,明明好端端的在一条康庄大道上走着,往脚下一看,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到了悬崖边,再无前路可行。与梦境不同的是,那个突然走到了悬崖边的人,已经早早做好了全部的准备,积蓄好了所有的力量,要沿着这条康庄大道一直一直走下去的呀。他们彼此的对视,都看到了双方眼里相同的一点,他们对自己的人生作了各种打算,独独这样的嘎然而止不在计划之内,这让他们都感到了措手不及。

  街上闪烁着冬日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耀着骆生存和路阳,照耀着他们面前的玻璃杯沿,显得不太真切,有点隔世的意味。他们面对面坐在一个酒吧里,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喝着酒,偶尔地几句交谈。既然走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们迫切地需要停下脚步斟酌一下。关于这样嘎然而止的话题,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上司,他们的同事,甚至任何一个相熟的人都不是适合的商谈对象。幸好上帝在这个时候让他们相识了,多了个可以商量的伴。医生的一纸诊断书,一下子就卸下了他们身上的重担,撤掉了脸上防卫的面具。对他们俩,早已疏远了这种人与人之间可以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坦然面对了。

  “你是本地土著吧?”骆生存说。

  路阳点点头。

  “我是从江西山里来的,拿到同济大学的入学通知后,全村人给我凑学费和路费。”

  路阳把视线从窗外收到回来,看着眼前这个除了口音,从外貌上已经看不出与上海人有什么不同的年轻人。

  “你是说你身上有很重的担子。”

  “对,我欠了全村人的情。钱我还了,情永远也还不了。我活得好不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甚至都不是我们全家的事情,而是整个村子的事情,我在他们心目中是一个样板,他们过得再穷,只要看到我过得好,他们也会觉得很骄傲。知道吗,我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北京现代,过年的时候开回去,一趟一趟载着村里的老老少少到县城去玩。”

  路阳没有这种体验,所以这种情感在他的想象力之外。

  “幸亏我们不是同事,不然你一定讨厌我,为了成功,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路阳见怪不怪地笑笑:“你这样的,我们公司也有。”

  “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样样都要靠自己争取。从小我就被寄予了全家人的希望,将来要挣大钱,做大事,光宗耀祖。”

  虽然骆生存年少时的生存状态对路阳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但他从小被好衣好食地喂养着,其实肩上的担子和骆生存一样沉重,从父母打算把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起,这一切就都已经被赋予和决定了。

  路阳不由得长叹一声:“也许我们的父母听到我们得病的消息,会比我们更痛苦。我们是他们的希望,而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所以,我们只是失去一个未知,而他们失去的却是全部的希望。”

  他们交流心目中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在谈着这些一直以来都向往的事情,他们暂时忘却了其他的一切。分手时他们互相通报了姓名、工作单位、电话、手机和E-mail地址——骆生存,来自农村的新上海人,策划设计公司展台设计,被查出鼻咽癌,晚期。路阳,上海土著,外资公司CEO,刚被医生告知肺癌,晚期。

  第二周,骆生存准时到了医院,等他经过一道道的检查,拿到了一沓报告单,还没见到路阳的人影。他想走了,医院永远带给他痛苦与死亡的联想。但他忽然感到一阵失落,在结识一个人容易,忘记一个人更容易的现在,只泡过一次吧的路阳像是一个已经相知很久的老朋友,约好了今天在此见面,见不到他是种遗憾。他在走廊里那些色彩鲜艳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来来去去着一些为了生命或健康而忧心忡忡的人们,像在一个临时舞台上匆匆过场的跑龙套。

  “骆先生。”身侧有人叫。骆先生回头一看,路阳站在了自己的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沓报告单,“为了慎重起见,医生多费了些手脚。”路阳抱歉似地笑笑,尽管骆生存一下子还不可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骆生存对路阳晃晃手里的报告单,“医生跟我直说了,我有半年较高质量的生存期……”转而他询问地指指路阳手里的报告单。

  “医生说,医生说……上次的检查……搞错了……”路阳不敢直视骆生存的眼睛。命运是个幼稚的家伙,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玩笑。

  骆生存愣了片刻,伸出他的右手,“恭喜你!”

  两人的手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却各有路途,不再同道了。

  “那么,这半年里,我得单身上路了。”骆生存站起来。

  “我曾经花了几千美金,从国外买了一套驴友的帐篷和睡袋什么的,我一直用不上,回头我给你送去……”

  “谢谢,不用了,照医生的说法,这样的装备我肯定用不上。你留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这回是路阳向骆生存伸出手去,“保重,不管走到哪里,跟我保持联系。”

  骆生存郑重地点点头。

  两个本不相干的人,两条本不相干的生命轨迹,在医院的走廊上匆匆触碰了一下,又匆匆分开各走各的了。

  回家后,骆生存第一件事就是卖掉了他那辆车,作为盘缠。一周后,路阳收到了他发来的第一条短信,说他人已在去西藏的路上,趁着身体还无不适的状况,先去艰难的地方。路阳上网查了查,查到一种叫红景天的药,可以对抗高原反应的不适,他忙回短信问明他在西藏落脚的地址,买了五盒快递过去。过了几天,他收到一个小邮包,里面是一个藏银制的小小的转经筒。他们彼此都没有随礼物给对方捎去片言只语,但心意彼此都懂了。

  一路走着,一路就到了夏天,全国普遍高温。骆生存就往云南去了,那里许多地方四季如春。

  过了昆明,最后到了丽江,明明好端端在一条建满了高楼大厦的新街上走着,只消一个转弯,竟然就是另一个天地,一个古色古香的古城在骆生存面前展开了。真想不到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妙的切换,比入时光隧道更便捷,只一个转弯,时间空间就都变了。

  丽江精致小巧,虽然有些过度的装饰,过度的商业化,但先民建城的种种机巧历历在目。天下起了朦朦细雨,打湿了石板路面和路边摇曳的蓝印花布的灯笼罩子。骆生存在街边成排的咖啡馆茶馆里,挑了一家临渠摆了一溜小木桌的茶馆坐下,叫了一壶普洱。每张小桌上都打了一顶伞,挡住了雨丝却没挡住风景,街上仍有许多不怕雨的游人闲闲地逛着。不知为什么,这个地方就会给人一种自来熟的感觉,每个游人的脸上都很淡定,都没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古城,用半天也可以玩个遍,就因为这里与别处不同的那份从容,骆生存决定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大哥,有火吗?”身后一个声音说。

  骆生存回头,一个穿着挺别致的女孩手里拿根细长的女烟向他凑过来问。这个穿着一身诸黄色及地裙装的女孩,混合着几分异族和异域风味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在城市中养育长大的,哪怕是向别人求助,也充满着自信,好像满世界就多那种特想帮她们的人,尤其是男人。

  “没有。”骆生存的回答有些生硬。

  女孩似乎并不觉得什么,收回烟,很自然地放回包里,那种化解尴尬的本事,也是城市中长大的人与生俱来的。

  两人各不相干地坐着喝茶,看各自的风景,有意无意地,那个女孩也成了骆生存眼中的一部分风景。说她是欢场女子,她的眼睛没有左顾右盼的奔忙;说她是个游客,她的眼里没有游客时刻准备发现新事物的机敏;说她是有钱男人的笼中鸟,她的眼里又没有那份慵懒。此时她的手里并没有那支她想点燃的烟,但她的眼睛却似蒙在了烟里雾里。

  突然从拐角处跑过来几个大呼小叫的孩子,沿着水流飞快地跑过来,指着水里大叫着,原来是孩子们在水渠里洗梨,不小心掉了一只,顺着湍急的水流漂走了,他们想去捞,那只还没捞上来,反把一大袋子梨全掉进去了。看着这场突然间插入的游戏,骆生存截在梨子漂过来前跳下水去,水很凉很凉,骆生存摇晃了一下,但让他站不住的,并不是像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尖刺一样扎着两腿的雪水,而是突然袭上头来的一阵眩晕和胀痛。他稳了稳神,追着梨子在水里跑了一段,打捞出来多半,小一半漂走了,再也赶不上了。孩子们嘻笑着,停下了脚步,到渠边一齐伸手把骆生存拉了上来。骆生存把梨子递给孩子们,提着两脚湿漉漉的裤管和浸满了水的鞋正转身要离开,迎面碰上的是那双罩在烟里雾里的眼睛,似乎有点疑问和不解在烟雾后面一闪,只在瞬间照亮了她的双眸。然后那亮光灭了,人也转身走了。

  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两天后,骆生存一大早就给路阳发了条短信,今天去人间天堂香格里拉,便匆匆上了路。一会儿,他收到路阳的回复:祝你在香格里拉获得一份宁静的心情。路阳在回这条短信时,正在驱车去跟人谈判的路上,整晚脑袋里都是与对手交锋的预演,他心里这一刻最缺的就是宁静。

  骆生存在虎跳峡领略了惊涛骇浪后上了车,车在窄窄的山道上小心地行驶,山道曲曲弯弯地盘山而过,对面的山崖上一个诸黄色衣裙的身影伫立在崖边,山谷里的风吹起了她的裙角,因为那身颜色和样式都很独特的衣裙,骆生存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女孩干嘛站在悬崖边上?那从谷底吹来的强劲的风,好像随时都可以把她刮走。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在回程的路上,骆生存收到路阳发来的一条短信:在人间的天堂里寻找到宁静了吗?那时路阳刚结束了下午这一轮的谈判,什么协议都没达成,于是双方决定一起去吃饭,把战场从谈判桌上移到饭桌上。他烦透了这种半工作性质的宴席,吃个饭都不得安生,一边吃着,一边脑子还得飞快地转动,应付各种情况。他一直觉得,长此下去,早晚会得胃病。

  香格里拉真是个美好的地方,亮丽如画,但宁静……本来应该有的吧,但处处在在的商业氛围破坏了应该有的宁静。骆生存想了想,回复道:我到了香格里拉,但天堂的模样我还须在心里想象一下。回复的人和看的人都会心地笑了下。路阳甚至觉得有点安慰,当他为工作的繁琐弄得不可开交时,他真的很羡慕在各地自由行走的骆生存,工作的重担已经提早从他的肩上卸下了,但看到他这则短信,也就想开了,既然人间找不到天堂,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不管吃饭时对方如何讨好自己,饭后一定使出杀手锏,拿下这局谈判。他挺了挺背,自从那场虚惊之后,第一次觉得又真正恢复了昂扬的斗志。

  回到了丽江古城的四方街,骆生存进了一家楼上楼下都有座的小饭馆。上了楼,靠窗找了个座。楼下一阵纳古乐传来,是装垃圾的车来了,很清洁的白色车身,乐声所到之处,家家户户的店铺商家都把垃圾袋子搬到门外来。骆生存探头去看,却无意间看到对面一家小饭店露天的座位里坐着一个一身暗绿色衣裙的姑娘,依然是带几分说不清是异国的还是异族风味的飘飘洒洒的装束,夺他眼目的,是一条长长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五彩长围巾。他忙下楼,过小桥到对面的小饭店里,走到那个姑娘对面站定。

  “小姐,要火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宾馆里的小盒红头火柴。

  女孩惊异地看他一眼,掉过头去。

  “上次你问我要火我没带,后来我就总在口袋里放一包。”他把火柴放在桌上。

  女孩回头看一眼火柴,再抬头定睛看了看骆生存,“哦,你就是那个下水里追梨子的人。”

  “想起来了?”

  女孩点点头,然后仍把眼睛掉开去,茫然地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游人,那神态跟上次碰到时一模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突然想起对面坐着一个送火柴的人,自言自语地说:“抽不抽烟对我无所谓。”

  “那就别抽吧,还是不抽的好。”

  “你在躲什么?”

  “我?”对她突然的发问,骆生存很奇怪。

  “在这儿住下的外乡人,不都是躲债来的?”

  “躲债?我是游客,只不过喜欢这儿,多住几天。”

  女孩投过来不信任的一瞥。骆生存想解释几句,突然又是一阵眩晕和头痛,比上次更甚。他确信,该来的已经来了,半年来这一路走,一路都在等着这一天。癌症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一旦确诊,所有痛苦的症状一定会在医生的预言中如期而至。

  女孩奇怪地看着他突然变得沉默和因痛苦而变得古怪的脸,“躲情债吧?”

  骆生存苦笑笑,觉得这话很有趣。

  “我说对了。”那女孩下断言,有些微的得意,脸因此变得有几分生动,“到这里住下的外乡人,都是躲债来的,不是欠了人钱,就是欠了人情。”

  “你呢?”骆生存试探地问。

  她突然变了脸,生气了:“不管你事!”她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裙摆拂过骆生存的肩头,一阵风似地消失了。

  头颅越来越频繁的阵痛,伴着时不时的恶心反胃,把骆生存折腾得再也睡不着。天刚亮,游客都还在睡梦中,街面刚被清洗过,石板路在晨曦中闪着亮光,骆生存走在街上,眼前的影像变得时清晰时模糊,那一定是无处不去的肿瘤压迫到视神经的缘故了。

  在外近半年了,也应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他想再看一看玉龙雪山顶上的太阳,然后再不计较此生的得失,安静地离开。

  雪山顶上,白的雪,蓝的天,亮闪闪的太阳,像一张新贴到墙上的画,是个一尘不染的世界。骆生存离开忙着相互拍照留影的游人,往一个没有游人也没有路的方向走去。越走雪越厚,渐渐失去了人的足迹。他裹紧了借来的棉大衣,清新凛冽的空气并未让他感到神清气爽,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真空,不仅没有空气,连思维都不存在……

  他的双脚凭着惯性向前迈动,跌跌撞撞地在一个梦境中走入了一幅画,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突然,前面有一团鲜艳的色彩,刺激了他的视神经,他像是一个正要睡去的人突然一个激灵又醒了——毫无疑问,那团色彩是那么眼熟,就是那个昨天生气离去的女孩,衣服换了,绕在脖子上那条五彩的长围巾没换。骆生存一时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强令自己睁开眼睛,向女孩走去。

  女孩倒卧在雪中,她身上竟然没有穿棉衣。骆生存彻底清醒了,几步上去猛地推她。她一动不动。骆生存把她翻过身来,她的脸色竟然透着娇艳的红,鼻翼微微欵动,透出的微弱气息里混杂着浓烈的酒味。

  他脱下棉大衣盖在她身上,使劲摇晃她,“嗨,你不能开这样的玩笑,不穿棉衣就醉倒在这里,要出人命的!醒醒啊!”

  管理人员闻声赶来,以为他们是一对殉情的情侣,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他们弄下山去。

  丽江的天黑得晚,快晚上七点了,还只是黄昏时分。骆生存陪着紫,她说她叫紫,陪紫坐在路边的咖啡吧里看落日。

  “学艺术的吧,多愁善感。”

  紫懒得理他,因为怪他多管闲事。

  “我打算明天回去了……以前觉得那些要死的人,这也放心不下,那也放心不下是矫情,死都要死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现在轮到我自己了,真的有好多放心不下的人和事。”

  坐了半天,紫第一次正眼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我要死了……如果能活下去,无论碰到什么,我都不会去寻死。”

  “想教育我就直说吧,何必拐着弯来骂人,更犯不着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啊。”

  “我说的是真话。差不多在半年前,医生预言我还能活半年多,现在大限将到了。”

  紫有些震动,但脸上仍是不屑信他的样子,“医生的话也不必都当真,免得死亡证上的死亡原因一栏写你是给医生吓死的。”

  骆生存哈哈笑起来,好久都没这样笑过了。“这下我放心了。”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已经会说俏皮话了,应该不会再去寻死了吧?”

  “我说了,我的事跟你无关。”

  “以前也不知道,以为死是不那么容易的事,现在才知道,死其实是很容易的事,不知道哪一天死神就来找你了,所以你千万不必主动去找它。”

  “你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判断别人的事?”

  “不就是欠了人钱或者欠了人情吗?还就是了。”

  “你懂什么?有些东西能还,有些东西一辈子也还不了。”

  “还不了也不用死啊,死就能还了?”

  “医生真的判了你死刑了?”

  “你看看我的脸色,我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骆生存的脸又黑又瘦又黄,真的是一脸的病容,只有那精气神不太像是病人的。

  紫想了想,下了决心:“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学舞蹈的,在舞蹈学校里一直跳群舞,演出时就在主角后面排在一大堆男孩女孩中间,有时也在综艺节目里给歌星伴伴舞……反正就像森林里一棵不起眼的树,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毕业时,省歌舞团到我们这里来要人,我都没指望他们会要我,结果我们团长把我要了去。团里正在排一出舞剧,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团长竟指定我当女一号的B角。你别这样怪怪地看着我,你一定误会了,以为我们团长是个色迷迷的老头,错,她是女的,高贵漂亮,刚四十岁。你别以为女人一到四十就完了,像我们团长这样的女人,四十岁还是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你别不信,女人要让女人欣赏是很难的,但我们团长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啊。”

  “事情到这里是没什么不对。我很感激我们团长,但我不知道怎么表示我的感谢。有一次,我们团长病了,住院开刀,我刚从外地演出回来,我妈妈叫我去医院看她,当时她身边没人,我就留下来陪了她一晚上。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跟我们团长熟了,以前我总觉得她是高高在上的,像是一个从天堂里来的神,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怎么跟她打交道,总怕在她面前出错。但那次之后,我和她真的熟悉起来……后来,我常去她家,跟她先生也熟了。她先生是个作家,是个特别优秀的男人,只要他在场,你就不可能忽略他的存在。有一天,我们团长家开派对,我在厨房帮忙,厨房里只有我和她先生,她先生忽然对我说他爱我……”

  “很无耻的男人。”

  “别这么说,我到现在也不觉得他是个无耻的男人,他只是对我说出了他的想法。”

  “你接受了?”

  很久,紫点点头。

  “现在他又抛弃你了?”

  “没有,”紫坚决地说,好像这是她无法忍受的一句侮辱性的话,“他说他要跟我们团长离婚,跟我结婚。”

  “听我说,他仍然是个很无耻的男人,不然到这里来寻死的应该是他,而不是你。”

  “你这人什么时代的脑子?你又不了解情况,怎么可以乱说!”

  “知道吗,离死不远的人心灵会突然变得透亮。不就是你既放不下他,又觉得对不起你们团长吗?事情在那个男人的一手策划下慢慢变得不可收拾,所以你才觉得只有一死了之才是唯一的出路,对不对?”

  紫无语,都让骆生存说着了。

  “把你们团长的那位先生还给你们团长,没有必要吊死在他这一棵老树上。相信我,一个将死的人的话:下了这棵树,你可以看到有一片林子在等着你。”

  紫仍无语,只缓缓摇头。

  “我想,你团长的先生在年龄上差不多可以做你的父亲了吧?我无法想象这么老的一个男人,把你弄到这种处境,他的品格会有多高尚。”

  “其实我们团长已经知道我和他先生的关系了……”

  “到底谁的脑瓜子有问题?是人,谁都会犯个错,把她先生还给她,至于他们之间想怎么处理,跟你无关。”

  “你说我怎么在这个团里再呆下去?”

  “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最主要的?你到底在乎的是你们的团长,还是她的先生,还是你目前的这份工作?”

  紫愣了一下,所有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一直夹缠不清,她从来没有把它们分开来单独一个一个想过。

  “想好了,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事情真没你想的那么糟,就是这一切如果都要失去,就失去吧,只要好好的活下去,多少年以后,你会觉得现在让你困惑到想死的问题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真的吗?”她需要想一想。

  “如果死了,那就一切定局了,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了。也许你们团长现在会恨你,但说不定正是通过你,让她看清了她先生的本来面目。知道吗,如果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迟早会来的,不是你就是别的姑娘。如果你理智地解决了这件事,而你们团长又是个明白人的话,以后她会感激你的。”

  紫开始相信,下了团长先生那棵树,身后真的会有一片林子在等着自己,只可惜眼前这个满脸病容却有一双亮闪闪眼睛的男人,不可能是其中的一棵树了。

  太阳落山了,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给天边的云彩勾勒出一圈金色的镶边,层层叠叠蔚蔚壮观。

  “昨天我在虎跳峡看见你站在山崖边,把你当成一个看风景的人,连你和风景都像画一样美丽;把你看成一个欲寻短见的人,就连再美的风景也美不起来了。不管碰到多少不如意,都要努力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道风景。”

  紫久久回味着骆生存的话,“也许……你是对的。”

  “明早我就要走了,去理一理行李。”骆生存站起来。

  紫一下伸出手,拉住骆生存的手,默默地、轻轻地拉着,在昏暗下去的夕照里,她的眼角闪动着一星泪光……

  路阳接到骆生存电话的时候,还能听出机场跑道上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

  “我回来了!”骆生存的声音在这些轰响的背景中传到路阳耳中,路阳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骆生存回来了!

  “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来看你!”

  一个多小时后,骆生存果然站到了路阳的面前,在路阳一个人的大大的办公室里。他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被太阳晒黑的脸色里有掩不住的灰暗色,但他回来了,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路阳面前。

  “还记得半年前我们计划好要去的那些地方吗?这半年里我都去过了。”骆生存微笑地看着路阳,松松的衣服里削瘦的身躯竟有种玉树临风的潇洒,“你呢,这半年过得好吗?”

  “我……我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明天我就回家乡去。我对自己说,回家乡之前,一定要来看看你。”

  路阳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骆生存注意到了路阳身后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他看懂了那一个个红点,是这半年来他印在祖国版图的一个个足迹。

  路阳看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说:“我去不了,你代我去了。每标一个红点,我就在心里想一下,感觉到我和你在一起。”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了,他们彼此对视着。

  路阳回顾了一下过去,又展望了一下未来,他忽然觉得这两者之间竟是如此的相象,看着昨天和今天,就如同看到了明天,就像是一张张的日历纸,除了上面表示日期的字不同外,你还能说出这每一张纸之间有什么不同吗?他发现,原来自己的未来也像过去那样,是一览无余的,从自己站着的这个墙角,毫不费力地就能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日复一日,忙碌在每一天的忙碌中,赚每一天都相同的人民币,直到退休,然后老死。中间可能会夹一些爱情、婚姻、繁衍后代之类的所谓人生大事,但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潮起潮落的海滩,只要浪涛退去,露出来的,总是一片寂寞的沙石,旷古恒久,老得让人忘记了岁数。

  他站在墙边久久地望着骆生存,其实他们之间的实际距离没有遥远得要用到望这个词,但他确实是望着骆生存,而且还是遥望,渐渐的,这种遥望成了一种凝视。

  “我没什么,我很好。”路阳的凝视足以让骆生存误解,以为这里面是一种同情,或与同情相类似的东西。

  骆生存的话像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路阳,把路阳推醒了。他笑一笑,溶化了眼中的凝视所带来的误解。他说:“是啊,你是很好,真的很好。”

  骆生存向他微笑着点一点头,像多年的老朋友告别那样,不需要任何的客套,然后转身离去。

  骆生存走在了上海的街上,这里曾经寄托了他全部的人生希望。落日的余晖照耀在他虽然削瘦但依然挺拔的双肩,像担了双肩的金子,金光万道,一步一步地走远,便把那耀眼的金光带到了路阳所看不到的遥遥远远去了。

  路阳仍然站在墙边,却恍如看到自己正站在退了潮后的荒芜的沙滩,而骆生存则化成了潮水的一部分,可以随着海浪随意戏嘻沙滩的那一部分了……

  

  

  名作家点评:

  名家介绍:

  沈善增作为一个有成就的专业作家,不但有《正常人》、《上海人》等作品响誉文坛,并培养了许多文学青年。近年他又转身闯入学术殿堂,大胆地向延续了近两千年的老庄注疏提出了挑战,在学术界引起波澜……

  

  全篇点评

  读了徐蕙照的这篇小说,很欣喜。在我做过点评的《主人》发表的短篇小说中,我认为这是最好的一篇,这是作者的进步,也是《主人》杂志的进步,所以我很欣喜。

  小说篇幅不短,近九千字,但读着的感觉却不长。怎么就到结尾处了?按预先知道的字数(读电子文本有这个好处,电脑一查,多少字多少行多少页一目了然),好像后面还应该有许多篇幅。因而有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之感。有这样的效果,我想与小说的诗意基调密切有关。小说是相当抒情的,又不乏生活的真情实感,因此这诗意是从现实(甚至是残酷的现实)中提炼出来的诗意,不是肤浅的感伤,更不是粉饰的亮色,故有动人的魅力。从故事来说,并没有什么新鲜、曲折,由本篇,更可知文学作品主要不在说什么,而在怎么说。像“他站在墙边久久地望着骆生存,其实他们之间的实际距离没有遥远得要用到望这个词,但他确实是望着骆生存,而且还是遥望,渐渐的,这种遥望成了一种凝视”,这样难得的写人写心情的佳句,在本篇中俯拾皆是,更可贵全篇的叙述语调浑然一体,近似儿童文学、又近似福音书(《圣经·新约》说,在天堂里孩子是最大的,故此宗教经典的语调多与儿童文学相近),正是这天真的阳光,才能照破疾病、灾难、欲祸、死亡的迷雾。我在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的作品中读到过这样的将古典的宗教的情怀,和现代的现实的生活困境、精神迷惑结合起来写的简洁明快的叙述,据说在世界上很受欢迎,是纯文学的畅销书。本篇显示徐蕙照的叙述风格正在走向成熟,我想当代读者,无论老人青年,是会喜欢这种叙述的。

 
  作者:徐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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