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求恩的家乡蒙特利尔，尽管竖着一座白求恩的雕像，但是鲜有人知道他是谁？生平创下了什么丰功伟绩？即便为拍摄电视剧《诺尔曼·白求恩》而特聘的一百多位外籍演员中，也几乎没有人了解和熟知白求恩。

　　加拿大人始终不明白，在遥远古老的东方，那个叫中国的泱泱大国为什么会对他们的这位同胞情有独钟，无论公派私游，都要去他的故居瞻仰纪念。他们始终不理解，这个迄今为止在加拿大本土仍是一个有争议和鲜为人知的人士为何会成为中国一度家喻户晓的人物。他们始终没想通，一个西方世界风度翩翩的绅士、医生；一个跻身上流社会且风光无限的中产阶级名人，怎么会信仰共产党，并且抛“妻”舍家，去了不远万里的陌生国度，而且一去不返，最终将命都搭在了那块苦难丛生烽火连天的黄土地上。他们更无从想象，这种所谓的“白求恩现象”与这个近乎崇拜他的国度有着怎样血脉相连、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幸参与《诺尔曼·白求恩》的电视剧创作。我和我的合作者以及所有参与“白求恩”拍摄二度创作的人，都以一种敬畏、感恩和感动的心态，把塑造白求恩视为一次灵魂的洗涤。写作的时间虽然不长（几个月），但灵魂的震荡却是贯穿至今。

　　当我平生第一次阅读白求恩的传记，交感神经被刺激和震荡的除了那些在中国广泛传颂的感人事迹和无私的献身精神外，他鲜为人知而又特立独行的儿女私情，给后来成为革命者的白求恩抹上了一笔饱满绚丽、极富人性的传奇色彩。他后来在延安———生命中的最后两年，个性张扬，处事风格极为凌历，凡事不达完美不罢手的作派，其实贯穿了生命的始终。

　　白求恩与妻子弗朗西丝的恋情发生在女方21岁时。两年以后，他们结婚了，婚后第3年，白求恩被确诊为肺结核。他把弗朗西丝叫到身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快要死了，而你才25岁，前面还有整整的一生。我要你跟我离婚，走你自己的路。”

　　弗朗西丝当场表示拒绝，白求恩口气更为强硬地表示：“……你这样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同意跟我离婚，否则我决不到疗养院治疗。”

　　弗朗西丝哭着离开了白求恩。当白求恩在疗养院接到离婚判决书时，一度万念俱灰，想用自杀了却生命。但上帝注定了他的死会万世留芳。当白求恩奇迹般地治愈了肺结核（这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后，他在出院的第一时间给弗朗西丝发了一封电报：对你感情依旧，你是否愿意再同我结婚？

　　他们再次结婚。婚后，白求恩的事业蒸蒸日上。一天，弗朗西丝回家问正专心致志做研究的丈夫晚饭吃的肉买了吗？白求恩指指冰箱，弗朗西丝打开，当场吓的又哭又叫：冰箱里是一条用于医学研究的人的肠子。

　　他们再次离婚，白求恩依依难舍。在他临终的时候，从未再娶的他，用肿胀的手指艰难地敲打着字键，留下了字数不多的遗言。他在遗言中饱含深情唯一提到的女性就是弗朗西丝。“……请求国际援华委员会给我的离婚妻子（蒙特利尔的弗朗西丝·坎贝尔夫人）拨一笔生活的款子，或是分期也可以。我对她所负的责任很重，决不为了没有钱而把她遗弃了。对她说明，我十分抱谦！同时也告诉她，和她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

　　一个坚定无比的共产主义信仰者，所表达出的对感情的忠诚和纯度，令我肃然起敬。

　　在剧本创作中，尽管我们虚构了白大夫的炊事员脏兮兮的头发上顶着面团，往手心吐着唾沫表演“刀削面”；白大夫的外籍女助手面对毫无遮拦、近乎赤裸的茅坑不敢如厕……等一系列经典细节，但真实远比虚构来得精彩和耐人寻味。就在约七十年后的今天，当扮演当年那些人物的外籍演员重又踏上白求恩踩过的砾石泥土，面对半遮半掩半人高的土墙后蚊蝇乱飞、臭气熏天、用石块垒起的露天厕所，一个个目瞪口呆，差点呕吐出来。在抗拒上厕而又不得不上完厕所后，他们无一例外当场拒绝吃饭。

　　即使住在当地最好的宾馆，打开水龙头流出的不是他们习惯的饮用水，而是黄黑色的水；要洗澡，发现自己身上流的都是黑乎乎的液体。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外籍演员不敢吃不敢喝，不敢上厕所也不敢洗澡。他们始终不敢相信也没法理解自己的同胞、当年那个上流社会的主刀医生，曾是西方世界花花公子的白求恩是怎么捱过来，并且甘愿将自己生命的最后印记镌刻在这块土地上的。

　　导演和剧组人员试图给他们打气：白求恩当年也是这么工作的，而且条件比今天更差，环境比现在更苦。但白求恩之所以为白求恩，就在于天生注定：他不是多数！他是另类，是出格，是惊叹号！是千年生命轮回难得一见的精神图腾。

　　“纵观中国5000年历史中，我们从来没有把一个外国人当作英雄，当作学习的对象，只有白求恩。”导演如是说。

　　饰演白求恩的加拿大演员在还有多场重头戏没拍（相当于4集工作量）的情况下，按合同精神离开剧组中止了拍摄。他的理由很简单，在加拿大，劳动法规定演员每天工作的时间不能超过12个小时。在北美，从来没有人一天工作超过15个小时，一周连续7天不休息地工作；从来不会在无遮无拦的烈日或风沙里进餐；也从来不会上没有洗手池的厕所，且连续几天不洗澡……

　　主演的缺席和拍摄中止尽管给影片带来了巨大的损伤，但我依然不赞成导演对饰演白求恩的演员过于苛刻的人格批判，在公众场合指责对方缺乏“白求恩精神”。如果所有的人都能成为白求恩，如果白求恩能做到的我们都能做到，那么我们今天重塑、纪念的白求恩还有什么必要和实际意义？！白求恩之所以为白求恩，即使从今天的眼光看来，他张扬、独特的个性和率性的处事方式，仍然充满了无法复制的人格魅力，从而令我们泪流满面，无法自禁。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白求恩就不会看到八路军军医在手术间隙削梨吃，怒火中烧，一把抓过扔到门外；在看到医院忘了给伤员上夹板，他怒不可遏当场一巴掌打在医院领导脸上……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白求恩在刚踏上延安，有的领导人提出要“照顾”他留在后方时，他就不会抓起椅子，朝窑洞的窗户砸去，直飞到院外，并大声喊：“……我可以向你们道歉。但是你们也应该向那些（前线）残废的同志道歉！”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白求恩不会在炮火纷飞、枪声刺耳的前线战地手术，先后创造了连续手术71人、40个小时不下手术台；尔后又连续三天三夜工作，坚持69个小时、为115个人作了手术的医学记录。（想一想，我们今天那些医疗条件比当时好得多的医院大夫们的所作所为和精神面貌吧）连白求恩自己都说，我大概又破了一项世界记录……

　　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一定不是白求恩。白求恩对所有好奇他是一名外国人而表现出异常热心的八路军指战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不要把我当花瓶，而要拿我当一挺机关枪使！而今，那些当年在晋察冀见过白求恩的老人都已作古，但经历过那个战争年代或者听说过白大夫的事和人的当地群众，慕名而来自愿充当群众演员，在拍摄送别白求恩一场戏时，还不等导演说开机就嚎啕大哭了起来，现场哭声一片。人们无法抑制自己对这位外国人的感情，一如这位外国人对这片血与火侵染的土地的激情。

　　所以，当剧组成员站在北美的维多利亚医院辉煌的建筑面前，了解到白求恩当年曾任职的这家医院到今天还是加拿大最大最好的医院，回首遥望黄土地上当年那所谓的晋察冀战地医院，两厢对照，禁不住泪水盈眶，深受震撼。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毛泽东当年这样评价。

　　当白求恩逝世的消息传到延安时，毛泽东提出我们要找一面旗子，最好是加拿大的旗子，盖在白求恩同志身上。但踏遍了延安，不要说找到一面旗子，连见都没人见过加拿大旗子。

　　毛主席沉吟片刻，又说道：那就用美国的，找一面美国国旗。

　　作为写作参考，在保留下来的为数不多弥足珍贵的资料镜头中，我看到，在一间土得不能再土的土坯屋里，当年晋察冀的八路军将领（毛泽东、朱德不在）谭震林、贺龙、王震等一行人，穿着土布军服，手里攥着刚摘下的军帽，一个个沉默寡言，脸色沉重地绕着白求恩的灵柩走了一圈又一圈，作最后的告别……

　　白求恩身上覆盖着一面美国国旗。

　　这是对白求恩情怀、精神和人格魅力的一次穿越心灵的最深刻的读解。

　　2006年9月写于央视播出《诺尔曼·白求恩》之后

　　相关链接观众盛赞电视剧《白求恩》

　　原中宣部副部长、全国政协教科文委副主任翟泰丰说，“这是一部用人类的爱和着泪水写出来的人类崇高精神的作品，作者和导演都寻觅纯洁灵魂的真正内涵，所以它是一个能够触及人们灵魂、让人们动情的艺术精品。它让毛主席对白求恩‘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的概括活起来了。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有情感、有血有肉、永远不朽的白求恩。”

　　国家广电总局电视剧司司长李京盛说：这部剧可以作为我们2006年整个电视剧创作当中的一个亮点。“为什么这么讲呢？这个剧在策划上是非常成功的，崇高的精神，伟大的人格，传奇的故事，这种策划是从政治的文化的艺术的现实针对性的各个角度把握准确的一个题材，是精心考虑的题材，并且是毅然决然选择的题材。”“《白》剧的第二个成功是拍摄上的成功，是用白求恩工作上精益求精的精神来拍摄的一个精品，正是这种精神，成就了这部电视剧拍摄上的艺术。”而第三个成功，则是播出上的成功，因为央视一套黄金档，是电视剧最高荣誉的播出平台。

　　中国作家出版报刊集团党委书记张胜友说，白求恩这样的革命历史题材不好拍，因为他的故事大家都非常熟悉，拍成精品更不容易。但是，如果能拍成艺术精品，它的艺术感染力，它的社会效益，就会非常巨大，“《诺尔曼·白求恩》拍得那么精美，那么感人，那么富于人性富于艺术性，相当了不起。”

　　过去读毛泽东同志的《纪念白求恩》，我们只记住了他的伟大，却并不知晓他的平凡，甚至几十年来也从未有人真正揭示一下高大形象背后的反叛。感谢《诺尔曼·白求恩》剧组的艰辛努力，不仅让我们重温了中国战场上国际战士———白求恩的巨大贡献，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白求恩，一个曾有过猥琐、荒诞、沮丧、没落的英雄形象。在整个人物再现中，那种孤独、无助、暴躁、徘徊的刻画，非但没有磨灭我们心中的国际英雄，反而让我们更加感到了他的可信可亲可敬，这是创作人员的良苦用心，更是白求恩本人传奇而又伟大人生的真实写照。

　　观看这部电视剧，给我冲击最大、印象最深的就是它对白求恩生命轨迹的全面描述，颓废与振作、奢华与质朴、暴躁与爱心，“百炼钢”与“绕指柔”如此矛盾地统一在这个传奇人物的身上。他是一个经典的英雄，却被赋予了更深广的内涵。今天的观众已经难以再接受完美无瑕、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形象了，《白》剧体会了观众的这种心理特点，虽然是老题材，却用一种新的方式去阐释，“新瓶”装“旧酒”，既有窖藏多年的醇香，又有新土新瓶的新气息，两相激荡，自然回味无穷。

　　《白》剧采用了双线交叉的叙事结构，时而表现白求恩在中国协助抗战所作出的艰苦努力和无私奉献，时而画面又切换描述他在西方世界的成长、生活经历。这样既使白求恩人生道路的转变显得合情合理，不至于成为一个突兀的英雄，并且由于展示了白求恩作为平凡人的一面，使人们愿意去亲近并且了解他；同时这种结构又避免了为追求全面表现人物形象和性格而消解崇高、损害英雄形象的误区。

　　《白》剧始终不忘用正确的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引导全剧，以严肃和求实的态度表现白求恩的一生，它虽然没有给我们展示一个完美无缺、一贯正确的白求恩，却毫不影响他在中国人心中的光辉形象，多年前的往事再次唤起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和感动。由于正确地处理了经典和现实的关系，这部电视剧既维护了中国人的历史记忆和民族感情，又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迷茫于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的人，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对于财富和幸福的认识；在医患纠纷频发、患者对医生不信任的今天，医务工作者可以思考一下自己的职业道德；某些自认为已经跻身于上流社会、精英阶层的人，可以思考一下如何对待社会中的弱势群体；某些随意改编“红色经典”并进行炒作的人，可以思考一下应该如何对待经典，如何发展我国的文化事业……

　　最近看电视剧《诺尔曼·白求恩》，看到一个细节：白求恩在临终前写了一封遗嘱给聂荣臻司令员，详细“交代”了他的相片、日记、文件、行军床、毯子、皮鞋、手表、书籍、小闹钟等物品的处理意见，并特别交代“每年要买250磅奎宁和300磅铁剂，专为治疗患疟疾者和贫血病患者。千万不要再往保定、天津一带去购买药品，因为那边的价钱要比沪、港贵两倍。”

　　看了这份“最后交代”，坐在电视机前的父母和我不由得潸然泪下。遗嘱作为即将离世的人的“最后交代”，难免多一些遗产分配、安抚老婆孩子之类的事情，也难免有一些对人生、对亲人的留恋。但白求恩的遗嘱，让人看到的却是他对中国共产党抗战未竟事业的牵挂，是关于买药怎样才便宜的嘱托。什么叫精神，这就是精神；什么是全心全意，这就是全心全意；什么是高尚、纯粹、脱离低级趣味、有益于人民的人，白求恩就是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