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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气与儿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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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一个长了,另一个就短一些,英雄气短了,儿女情才会长起来。按照这种理解,英雄气与儿女情具有“交互性”,彼消此长。

  《水浒传》里面的英雄好汉,大抵都没有“儿女情”,看见女人,绝不会动什么念头,比如李逵兄弟在书中一出场就用两个指头把一个唱曲子的姑娘捺倒在地上了,因为大家都去听曲,让他不能“卖弄胸中许多豪杰事务”,可见儿女情确实妨碍了英雄气的发挥。这还是李逵兄弟与儿女情最友好的一次接触,他一般是使板斧的,排头砍去并不认男女,这次只使了两个指头,已是再温柔不过。

  看过的老电影中,主角们英雄气都很长,儿女情往往是有一点意思即止,一对眼,一低笑,同时把手在头上很不好意思地挠两挠,就这也可能“人性论思想太多”,所以到了样板戏阶段,就连这一点意思都没有了,男男女女都是独一根的好汉。惟有阿庆嫂,标明是阿庆的女人,但为了避免让人想到他们常在一处儿女情长,阿庆也就得去跑单帮,整个演出活动都不得出席,使得两口子不得缠绵的机会。

  历史上有杀妻求将的英雄,有坚守城池面临粮荒而杀掉妻妾子女解决军粮问题的英雄。文学中有“排头砍去”的英雄,有见了奸夫淫妇绝对碎尸万段的英雄。爬墙的张生、混在脂粉堆里的宝二爷当然不是英雄了;英雄岳飞的儿子危难中躲到了柜子里,还跟一个姑娘好上了,他就不是英雄,只是令人同情的英雄“后代”。

  我们乡间的皮影戏里,有薛仁贵征西、狄青扫北之类的“威武活剧”是保留剧目。中原上国的战将一旦出征,都一副“打得赢”的样子,然而往往一交手就会被敌方的女将军捉了起来。貌若天仙的女将军总是得过高师指点,掌握着一些“法宝”,又无一不被中原战将们的“一表人才”弄得魂不守舍,于是捆回我们的将军后,在她的营帐里哭着喊着要跟他成亲。上国的战将英雄气长,自然是断无答应之理,一个个被美女们绑了,还在义正词严地批评美女们“好不知羞”。当然,一直这样绑下去,戏就没法唱了,于是皮影艺人在使完了插科打诨的十八般本事以后,一定会批准他们结为夫妻,这也绝非英雄气向儿女情投了降,而是为了破敌,因为番邦的女人按例要带着她的部下、“法宝”及其疆土一股脑儿归顺中原,当我们英雄的“二老婆”、“三老婆”。这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民间说明书。

  上世纪60年代美打越南战争,民间就搞反战运动,嬉皮士和“垮掉的一代”以性交、吸毒和摇滚乐等大长儿女情,把战争所需要的“英雄气”弄得无影无踪。“要做爱,不要做战”的口号,明显把“儿女情”与“英雄气”摆在一个相互冲抵的位置上。法国的儿女情特别长,上世纪60年代法国学生搞“红五月”,据说是在学习中国的红卫兵,不过也是冒牌货,红卫兵是硬邦邦绝无儿女情的,巴黎学生都搞的什么啊,“打倒性别隔离区”,“我们有权做爱”。以红卫兵的立场看,这分明是“不要脸”和胡闹。

  儿女情长的人,很难舞起大刀“排头砍去”,要砍人,大抵他自己的手先就抖了,要开枪,他扣扳机会不利索。这谈不上贪生怕死,因为事情往往是哪怕要他做一场毫无风险的砍杀,他也畏葸不前,他怕的是血、器械与肉体撞击的声音、任何一种呼吸的停止,接近于温情主义、和平主义。

  英雄气收缩,儿女情扩张,是当代社会的一大变局。社会发展了,放不下的坛坛罐罐就会多起来,不像一穷二白的时候容易“拼老命”,这也是儿女情成长的一般规律。饱暖思淫欲也罢,仓禀实而知礼节也罢,其道理早已为我们的祖宗发明过了。子曰食色性也,可见儿女情是人性的部分,英雄气呢,我想属于人身上的神性部分。做一个人,有足够的儿女情也就够了,至于神性,我想要适度。适度的神性,用去救人危难或解民倒悬吧,过度的神性追求往往让人变魔鬼,就像梅超风学功夫走入邪门。有时候坚信不疑的神性其实不过是魔性,“排头砍去”,“残酷斗争”,都曾被认为是英雄气概,但究意与英雄气差得很远。

 
 来源:《东方瞭望周刊》2005年10月27日  作者:刘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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