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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小说有些突发异想,有些与传统小说对着干的心理,因为我也曾热衷在小说里面制造痛苦,必要时还得弄死某个人物来增加所谓的深刻度,营造震撼人心的效果,那么,阳光明媚的日常生活就无法深刻了吗?我想试试,能否从普通人和不起眼的事里找到“幸福”。幸福果真像众多人说的那样不可触及,可遇而不可求?其实不然,一个人只要有快乐心态,有善良天份,有制造幸福的能力和愿望,相信一定能时常捣腾出幸福。
看完之后,如果读者说:幸福复杂吗?其实不复杂;幸福神秘吗?其实不神秘。看你用什么来导游。
———作者手记
阳光
天还没亮,我就拉着儿童团出发了。这个团是由几十个小学生组成的,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把个旅游车捣成聒噪的鸟笼子,一笼子小鸟儿,满脸的稚气,让我想到钻出晨曦的初阳,拔节生长的青藤,别脖凸绽的向日葵,给夏日微寒的早晨,敷设一层明快清丽的色彩。
尽管如此,我对儿童团仍然有着天然的偏爱,就算被吵得脑门子生疼也仍然偏爱,多半是童心未泯吧。他们是沪郊小学四年级的一个班,算上班主任总共41人。班主任名叫王珊,和我是高中同学。是我蹿掇她带领班里学生去杭州湾阳光海岸踏海,感受一下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回去弄个作文比赛什么的,收获断是不小的。
事先和王珊做了分工,我在前排镇守,她在后排压轴,从市区到杭州湾的阳光海岸,顶多也就三个小时,早动身是想让学生们赶上看日出。王珊晕车,开车不久就耷着脑袋睡觉,我很想闭目养神,但只能闭目,不能养神,几十个学生像竹竿捣了喜鹊窝,总有清脆的童声刺激耳膜,令我突然睁大眼睛。
不得不时常回头打量我的儿童团,看着几十个小脑袋按同一节奏摇晃,我觉得很好玩儿。这一次回头,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儿朝我招手,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我坐过去。我坐了过去。小黑瘦得意地给邻坐男孩儿挤眼睛。跟邻坐小男孩儿一比,小黑瘦的五官像没长开,小小的、促狭地挤在一块儿。邻坐男孩儿的脸盘却像发过头的面团,眼睛圆,鼻子肉,嘴唇厚,算得上一个漂亮孩子,就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门牙,有些无法无天的意思,好在已被银色矫正器弄得五花大绑,惹我想象牙齿归顺后的样子。
小黑瘦眨巴着活泛的小眼睛,问我多大年龄。我说二十三,和你们班主任同岁。他说真的假的,也太像初中生了。我知道,他在笑话我长得矮小。小黑瘦旁边的矫正器问怎么称呼我。我说随便。小黑瘦说叫导游阿姨不合适。矫正器说叫导游姐姐也不合适。俩人耳语一番,坏笑一声,说叫美眉蛮好的。我说好的好的,美眉和美女很接近,谁都乐意的。
两个小男生围绕我展开男人式的角逐。矫正器用上海话问“侬吃莫吃过eng啊?”我不知eng是什么东西,老实地摇头说没吃过。两个小男生大笑起来,说我是“乡吾令(乡下人),连鱼也没吃过。”我说我不是乡下人,老家武汉市,也是中国特大城市之一。他们说哪个城市能大得过上海?我语塞。两个小东西又耳语片刻。小黑瘦说,美眉,请你把手机拿出来我库一库(看一看)。我掏出手机递给他。他俩看看手机看看我,说我的手机很像我,红脸蛋儿,灵巧个儿,能不能借给他们发个短信息。我说没问题,想发就发吧。他们相视一笑,说以后请我呷eng。我说旅行社有规定,不能吃请的。
他们攀比似地各发了几条信息,操作速度快得令我吃惊,根本不像玩一个陌生手机。还手机时,我以为他们会说谢谢,可是没有,他们说我的手机早过时了,新型手机有好多好多功能哩。
我有些怅然,奉献手机,也没能讨得他俩喜欢,悻悻回到前面的坐位。天已蒙蒙亮,大部分学生开始疲劳了,叽喳不动了,车子里静得出奇,我也感到眼皮变沉。迷糊间,听到后面喧闹起来,我立即反应有人吵架。回头一瞧,竟是合伙算计我的小黑瘦和矫正器吵了起来,两个人像斗红眼的小公鸡。我问他们怎么回事,赶紧几步跨过去。他们争着说刚才掉到地上的一元硬币是自己的。我问到底是谁的,不许撒谎,要诚实。王珊迷迷糊糊跑过来问原因。两人小男孩儿各不相让,都说是自己的,梗直脖子,额上的青筋暴起。小黑瘦和矫正器争着争着,突然失去耐心,干脆把对方手里的硬币抠了过来。矫正器不依,扑上去夺,两人撕打起来。王珊提高嗓门儿喊住手,被震慑的两个人都哭了起来。我有些糊涂了,只有一枚硬币,肯定只属于他们中的一个,可到底是谁的,一时真没法弄清。我提议,把硬币先交给班主任,到目的地再解决这件事。
车内宁静得有几分沉闷。原来,儿童团也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到达阳光海滩的时间像是掐算过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东方天际红了一大片,海,开始蜕去雾气,铺展于眼前的,既不湛蓝,也不喧嚣,更像一洼古拙粗砺的汪洋。不少孩子耐不住性子,捧手大喊太阳太阳快出来。王珊让他们别着急,耐心等待,注意日出的过程,回去要写作文的。
初阳,万分端得住,全不顾恭候它的人儿千呼万唤,脚尖踮疼,四平八稳把红霞涂满半个海面,镶有金圈的光彩灼人眼睛。海,渐渐热烈起来,一只火红的氢气球上浮上浮,再上浮,轻轻跳动着,露出一个边,再露出半个脸,迷人的光辉倾泻当顶,抚过人们的面颊和脖子。太阳,终于通体跃起,绽开出尘的一笑,像一个横空出世的娃娃。
孩子欢笑起来,有人喊太阳出来了。彩球出来了。烧饼出来了。红脸关公出来了。几十双脚丫脱掉鞋子,把小脚踏进海滩。壮硕的海鸥从雾的尽头飞来了,在海面做着自由滑翔,似在进行一场比赛。
盯着眼前的景和物,我一时弄不清儿童和海鸥,到底谁是海的精灵,鼓荡得海潮翻卷。小黑瘦和矫正器不知不觉走到一块儿,又跑又叫的,完全忘记了吵架的事。他们忙着数海鸥,眼热地看着它们又是俯冲又是点水,忘情地看着海风卷起涟漪,皴起堆金积玉的万缕波光,无数条小银鱼伙同他们的笑声,聒噪出浩瀚的吉庆。
我对王珊说他俩和好了。王珊说这会儿玩儿高兴了呗,等想起来还是要争的。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王珊说,最好的法子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我对王珊的意思心领神会,掏出一个硬币,和另一个硬币放在一起,打算分头交给两个小家伙,算作平息。
我把矫正器叫到一边儿,告诉他这是小黑瘦还给他的。矫正器咧了咧嘴,似笑非笑的样子,嘴里银光闪闪的,别了别脖子说,美眉,你代我谢谢他好了,不过,他心里最清楚,这枚硬币就是我掉的。我说人家已经还你了,以后永远不提这件事好不好。矫正器仁义地笑了,跟我拉钩说,永远不提。我把另外一枚硬币递给小黑瘦,说这是矫正器让我还给你的。小黑瘦迟疑片刻,从我手心抓起硬币,搁进兜里,耷拉着脑袋,跑开去。我感觉小黑瘦多少有点儿心虚。小黑瘦跑出好远,停下来,回头冲我喊:美眉,谢谢你!
回来的路上,小黑瘦和矫正器又黏到了一起,冲我招手。我坐到他们旁边的空位子上。小黑瘦说他和矫正器玩游戏,让我当裁判。我说乐意。小黑瘦示意他手里有一元硬币,捧起来摇晃,握拳交叉,说猜准哪只手里有,硬币就归谁。矫正器看了看没有任何区别的两个拳头,胡乱猜了一只,说,就它吧。小黑瘦说,算你聪明,撑开一只手掌,硬币已经把手心镂出了印痕。矫正器乐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要跟我玩儿同样的游戏。矫正器如法炮制,我想从两只小拳头上看出大小,可怎么看都一般大,胡乱指着右拳说,就它了。矫正器说,美眉,猜着了,归你。我说哪能要小孩子的东西。矫正器说,你要是不拿着,说明你看不起小孩儿。游戏面前,人人平等。
举着“赢”来的硬币,示意王珊,我俩会心地笑了。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经把迎候出来的太阳送回西边天际,我感念阳光海岸的丰厚赐予。
白玉兰
这一天,我带三十二名上海市某区医护人员团去游庐山。
赶往庐山的过程,值得一说的事几乎没有,上火车,吃晚饭,相互到卧铺前串串,聊天儿,嗑瓜子,洗脸嗽口睡觉,捱到中午就到了目的地。先前的团队,总是我一路照顾他们;这个团队,我一路都被人照顾。被叫做“老干妈”中年女医生,一路上对我嘘寒问暖。问我今年有多大,有没有男朋友。我都一一道来。她左看右看都说我不像二十三岁,倒像个未成年女孩儿。她告诉我尽量少穿紧身牛仔裤,少喝咖啡,女性对这两样东西要远离。这些话我特别爱听,一路没少接受她的健康教育。一路我都感叹这个团省心。不断有“老干妈”似的热心人关心照顾我,叮嘱我坐下来歇会儿啊,这么跑前跑后是很累的啊。告诫我饭要慢慢吃,细嚼慢咽,不生胃病。庐山就是这样游完的。我在想,要是回去的路上也这么太平,那就太幸运了。
庐山像是瞬间游完的,很快,就带着一路人马,乘上返程火车。我暗下高兴,一觉睡到大天亮,捱上半天,明天中午12点正就回到了上海。我想,这一夜,会比来的时候更安稳。
凌晨时分,我被广播吵醒。迷糊间听到广播寻找医生,大致意思是有一孕妇要生孩子。生孩子生呗,跟我没关系的,倒头又睡。没多久,广播继续寻医,条件放宽,头一次说的是寻找妇产科医生,这次说的是有哪位医生请到七号车厢医务室给产妇接生。真吵啊,看表知道,现在才四点差一刻,产妇也是,沉住气,一觉睡到上海,到大医院去,想怎么生怎么生。在火车上怎么生呢,不是存心制造新闻嘛。
我无法入睡,广播寻医叫得急,条件宽得没边儿,说只要稍微懂医就行,到七号车厢医务室帮忙给产妇接生,后面还连说三遍不胜感激。
我侧身和对面的小芬护士说,哎,找你们的哩,帮人家接生贝比去?小芬没睁眼,嘟囔道:阿拉没有出名的欲望。我不明白,帮忙接生跟出名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懂行,不然,我肯定去。小芬说我傻,没事找事,在火车上生孩子危险大,生的人,接生的人都冒风险,没有接生工具,没有消毒设备,赶上产妇大出血怎么办,碰到婴儿窒息怎么办。弄得好还好,弄得不好,法律,知道吗?吃官司懂不懂?出了力气惹是非的事儿谁敢做。大人,孩子,两条命哩,沾不得边儿的。我倒吸一口冷气。可人家广播说了,懂医就行,何况这几十号人都是正规医院的医护人员哩。我说小芬,你别睡了行不行,咱不说学雷锋,咱只当做善事行不行。她随即又小声说,别叫我了,导游小姐,车上有副院长,有“老干妈”,有护士长,找他们去吧。我问“老干妈”是什么科的,她说妇产科的呀,她接生的孩子数不清,远近闻名,好多人点名让她接生哩,好多做父母的都让孩子认她“老干妈”。我恍然大悟,“老干妈”原来是有出处的。
跑到“老干妈”卧铺前,小声喊阿姨。她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广播找您哪。她一瞪眼说,小丫头说话真有趣,什么时候指名道姓找我了。我说全车厢就您是接生名医,算这个产妇有运气。“老干妈”拢拢头发,说在家也是半夜三更喊接生,都躲到庐山了,都躲到火车上了,咋还这么缠人?我说人家可能慕名而来,知道您乘坐这趟火车,撵也要撵着您。“老干妈”忍不住笑了。刚准备起身,又躺下去,说这不是她份内的事,副院长也在车上,她得听从领导安排。副院长只要发话,她去;不发话,就不去。我赶紧跑到副院长铺位前,说了我的意思。他说听到广播了,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也在考虑到底安排谁去。我说“老干妈”不就是赫赫有名的接生专家吗,阿姨就等您一声令下了。副院长忽地坐起,表情十分严肃,笃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她,我准了,让她带着姚护士长,抓紧,立即,接生,我等着她们的好消息。
导游当到这份上,还真找到了幸福的意思。
我举着小旗旗,带着几分得意,带着“老干妈”和姚护士长去七号车厢接生。
听到产妇的哭喊声,我也看到车长和几名列车员正六神无主地走来走去。我说接生医生来接生了,他们一下子像盼到了救星,握住“老干妈”手直晃悠。“老干妈”说火车上接生,风险是非常大的,但眼下已经没有选择了,所有人必须沉住气。她说姚护士长跟她进去,我在门口帮忙维持秩序,顺便帮列车员准备应急的东西。谢天谢地,她要是安排我进去,我肯定会被吓死的。一声声嚎叫很吓人。见到医生护士来了,产妇开始喊救命。“老干妈”制止产妇乱喊,让她蓄着劲儿,这会儿乱喊,等会儿该用劲儿的时候就没劲儿了。产妇很乖,安静下来。好一会儿,传出“老干妈”的声音:我需要碘酒和手套。回答是:碘酒有,手套没有。过了一会儿,“老干妈”又传出声音:胎位还好,开了三指,还得折腾几小时。姚护士长说捱到上海生最好。“老干妈”没好气地说:哼,我倒也想她能撑到上海生,咱俩接着睡觉去,可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别胡思乱想了,随时做好接生准备。一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是又困又尿急,但我知道不能离开阵地,只能靠在门边站着打瞌睡。迷糊间,产妇的喊声把我惊醒。“老干妈”让她深呼吸,找茬儿和她说话,问她老公在哪里。产妇用哭腔说,老公在上海等她,她一个人在南昌娘家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次就是回上海生孩子的,都说上海接生技术好,也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只等回去。哪知道会……这样,哎哟不得了!“老干妈”问她预产期是什么时候。产妇说还差九天。“老干妈”叹口气说,你们就是连起码的医学常识也不懂,什么叫人命关天啊?挺着大肚子还敢跑这儿跑那儿,这火车一晃动,还不就弄得在火车上分娩了。看看火车上条件这么简陋,生下孩子连个包裹都没有,大人孩子都受罪。唉,你们这些个做父母的,对孩子一点也不仁义。产妇被说得哭了起来。我闭一只睛睛朝门缝里瞅,“老干妈”拉着脸,耷拉着眼皮,气闲神定、见怪不怪、稳如泰山的样子。产妇横躺一边,像一个溺水者,浑身是汗,面无人色,又一声嚎叫把我吓得闭紧双眼。“老干妈”给产妇检查下面,说开了四指,现在分头准备。她让我告诉车长,煮一盆肥皂水,把所有碘酒都拿出来。没有一个人不对“老干妈”俯首贴耳的,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该是她这个样子。肥皂水和碘酒都弄来了,“老干妈”想了想,让他们拿些盐来,厨房里的食用盐就行。
整个车厢又是一阵忙乱。
火车并没因即将诞生小生命而停止前进。再过个把小站就到上海了,可产妇显然没那个耐心,里面的小东西硬是等不及,赶时髦似的,拿定主意要在火车上出生。
这当口,我突然十分想念起我的妈妈,想着二十三年前,生我的时候,没准也是这个样子。
整个车厢的人像比产妇着急得多,有的咬牙切齿帮产妇使劲儿。车长是男的,一直站在我旁边,频频换脚,越换越快,现在已经像跳踢踏舞了,他说这个乘客咋就不会使劲儿哩,要是让他生孩子,老早就搞定了,真急死人!我觉得好笑,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干妈”不许我们再说话,让产妇再深吸一口气,往下用力。我现在已经浑身是汗,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从听到“老干妈”说已经看见小孩子的头发,我就感到那个小贝比不再虚幻,是一个真切可感的生命,已经和他有了某种互动和感应,心头滋浮起从未有过的激情,精神头十足地轰开了几个男乘客,让他们站远点儿,人家女的生小孩,大老爷们看什么看。有人问我凶什么凶,小导游带几个医生就尾巴跷上天了。我不理会,看了看手机,已是11点47分,很快就要到达上海。不知不觉,我已经在门口镇守了七个多小时,真想催产妇快一点,我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上厕所了。不知为什么,室内突然变得宁静,静得出奇,正纳闷儿产妇睡着了,医生护士也都睡着了,听见“老干妈”说:好,这次很好,对的,憋住气,再用力,好!顺利!
对准门缝,我瞅着了血光一闪的瞬间,一个肉团混合在血泊里,冲浪般钻出妈妈的身体。我晕眩,我想哭,我开心,我高兴得泣不成声。车厢里有人说,怎么没听见婴儿的哭声。不对呀。
我赶紧贴着门缝瞅,“老干妈”教姚护士长抠婴儿嘴里的堵塞物,然后倒挂金钩提起来,拍拍屁股。婴儿哇地一声哭了,整个车厢应和着婴儿的哭声,“啊”的一声,然后掌声雷动。许多乘客和我一样泪如雨下。火车像受到某种鼓舞,穿山甲似的,闷头跑得更欢实。
这时,有一个老大娘过走来,问生的是放牛娃,还是千金。里面传出“老干妈”的声音:千金!听听,都在用掌声恭喜你。产妇缓缓地说:随了老公的心,天天要我给他生女儿。
“老干妈”说,说话很耗元气,现在不要再说话,取胎盘了。
盯着湿淋淋的,浑身上下蓝得像紫药水似的新生儿,我问“老干妈”,怎么会是这种颜色呢。“老干妈”擦擦汗说,闭得太久,要是再多闭一会儿,就凶多吉少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惊叹。
“老干妈”让姚护士长给产妇清洗,自己躬着背起身,虚弱地走到窗口透气。
车长一个劲儿地说,万事大吉,万事大吉。
望着紫色小贝比,听着她欢畅的哭声,我感到一个幸福悬念到此为止。
正点到达上海南站。我看到站台上有一个满脸喜悦的男人,手捧白玉兰,大步流星迎上来。
芳香洁白雅致的白玉兰,把白衣天使的脸庞映照得更光鲜。
我的告别词很简短:即使不生病,我也会想念你们;即使永远不生病,我也会去你们的医院。感恩的心让我们永远记着白玉兰。再见!
名作家点评:
细节与第一人称
兼谈马忠静的小说《导游幸福》
在小说当中,我的感觉,短篇小说是最不容易掌握的一种体裁。短篇小说因其短小所以要比长篇大论更难把握。短小就意味着容量有限,起码废话不能多。虽然,当代艺术早已摆脱了莎士比亚时代艺术三一律的制约,但是,那么小的篇幅当中,所出现的每个细节、人物甚至对话就不能是随便设计的了,随便写写的了。
1996年日本的短篇小说大奖川端康成奖授予一个短篇小说《大兵的旅馆》,这个描写二战时期日本被美国占领的小说,从一个叫阿尚的农村孩子寂寞的童年入手,上来就写了这个孩子独自坐在山坡上玩一种叫甲马的玩具,孩子百无聊赖,后来村子里包括阿尚的家里都住进了腿上长着长长汗毛的美国大兵,阿尚对这些说话伊里哇啦的美国大兵心怀恐惧,但是,日子长了,他开始和这些美国兵成了朋友,出去一天的美国兵回到家里总是喜欢叫阿尚来为他们脱去笨重的大皮靴,阿尚为此摔了好几个跟头。后来美国兵走了,阿尚又重新到山坡上玩起了甲马。一个甲马,在小说的前后都出现,点出的却是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这个细节就运用得好。很经济。
短篇小说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很多杰出的短篇小说都是采取的第一人称的写法。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短篇《家庭女教师》,写两个富人家的女孩,对自己的家庭女教师十分喜爱。可是,她们发现女教师一段时间里显得很有心事。两个孩子就带着好奇心去跟踪自己的老师,结果她们透过钥匙孔看到了,原来女教师爱上了自家玩世不恭的富公子。小说沿着两个不谙时世的孩子的心理,并且通过钥匙孔那样一个隐蔽的观察点,居然看到惨烈的人生和虚伪的爱情。这个第一人称的选择,既符合小说主要角色表现的需要,同时也对加深作品的主题起到了特别的作用。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例子。
与短篇小说相比,中篇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反而很少采取第一人称的手法,世界名著当中,以我的记忆似乎就是《茶花女》和《简·爱》是采取第一人称的,而且,《简·爱》说是世界名著还勉强一点。长篇小说因为要说的事情多,人物也很多,所以,采取第一人称就不方便,而短篇小说视角小,点比较集中,所以,采取第一人称会更有利于集中体现作家的创作意图。所以,受到世界很多作家的青睐。
马忠静的这个小说采取的也是第一人称,前后两件事情,都在“我”的视野里展现,这与作家想要强调作品的立意也即导游幸福这一点是有关系的。当然,如果能在导游为何幸福这一点上能再有所生发,小说就会显得更有深度,现在这样写,尽管内容积极,但是,却显得比较浅显,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