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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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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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坡,大山回头望坳里的村庄,心里暗自得意。村庄平静得如同画中的呆物。两三柱早起的炊烟,摇得是那样的懒洋洋,像主人睡眼惺忪的憨态。再早,狗似乎是叫过一阵的,此刻却十分静寂,静得让大山不大习惯,有一种空空的感觉,但他还是高兴。他细细去辨自家的院落,想看一眼妻是否还在门外站阒。女人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那忧忧的眼神像冰水一样流过大山的胸膛,他知道那是为小山,女人总是这样的。

  眼前纱蒙蒙的,辨不清细微。晨星正在天的一角眨眼。青紫深蓝的天空下,连绵不断下着清霜,极细极轻的毛茸茸的霜。空寂中能听出隐隐约约的沙沙声,响在近处远处。大山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寒意过电似的流遍全身。他掖紧棉袄,心里却喜孜孜地骂了一句:

  妈的,老天有眼!

  儿子小山在他面前,两条小腿一蹬一蹬,走得正欢。那双新球鞋,在腐草烂叶上,在薄薄的白霜上,压下一个个清晰的鞋印。从小山的嘴里和领口间冒出来的热气,与满天的清霜一起,染白了小山的头发,晶莹得像一个粉球。大山恍恍惚惚又回到了童年时光。也是那样下了清霜的极冷的早晨,也是这般兴冲冲的样子,跟在爷爷的身后,进河谷收上晾子的鱼。大山架鱼晾子的手艺就是那阵跟爷爷学的。那时,他们起得极早,放轻了手脚,挑没人的起方走。生怕被人看见,怕队里知道了把鱼没收,还有烦人的批斗。现在呢,没有那事了,还是起得极早,还避开人,怕什么,大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只有这样心里才踏实些。

  大山提提背上的鱼篓,捏一把扎在腰间的麻袋,伸手在儿子白茸茸的头发上抚了一下,抑止不住满心的喜悦,说:“快走哩,小子你运气好!恁冷的天,鱼儿最上晾子哩。”

  “爹,鱼儿为嘛要向下边游呢?”小山甩手蹬脚,他早就想随爹唠唠话,闷头赶路太没劲了,“山里边不好吗?”

  “不下去,它们会冻死的。”当年,爷爷对大山也这么说的,“山里的水太浅哩!”

  “它们游到嘛地方去?”

  “到大河里呐。”

  “明年开春,它们为嘛又要游上来呢?大河里不好吗?”

  小山就喜欢没完没了地问,常常问得别人答不上来。大山想,咱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大人叫做嘛,就做嘛。现在的娃子,嗨!

  “游上来孵小鱼哩。”大山说。

  “爹,晓得哩,鱼仔下大河游游泳,就变成大鱼了。对吗?”

  “嗯……”

  这些天,地里的庄稼收净了,秋菜下了窖,牲口过科的草料早已备齐,农家院里抹墙拉些的活儿也利利落落了。离打冬场、伐木头还有一段日子。这段空闲正是抓山秋的季节。昨天,大山瞅准到日子了,悄没声地赶在大伙头前,进河谷选不易让人察觉的河段,下了几架鱼晾子,天黑才回家。

  “哟看你这一身泥水,九月天的水扎骨头,你不要命啦!”在外屋地做饭的女人心疼地拉住他,给他打扫身上的枯枝乱草。

  “今个的晾子,绝了,准保一条鱼也跑不了。”大山满心欢喜地嚷嚷。他瞧见女人头上扎了一根崭新的蓝缎带子,一头黑发松松地挽到了脑后。这些年来,女人越发显得水灵媚人,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搂她。

  “爹,”小山在里屋叫唤,“快来看,娘给咱买的新鞋。”

  小山站在炕上,试着那双新买的球鞋。他黑红的鼓脸盘,圆圆的身腰,一双大眼忽闪忽闪,鼻子葱头似的立在那儿。大山瞧着就喜欢。“看你美的,”大山在儿子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脱下冻成硬筒子的湿裤子,靠到热炕上,“小山,明儿起早,跟爹收鱼去!”

  “他不上学吗?”女人端着一碗爆满葱油香的面条进来,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眨动着。那张风吹日晒也不见黑的鸭蛋脸,红润润的。

  “耽搁一天两天的,碍嘛!明年,该让他自个去收鱼了……”大山喝一大口热面汤,一片嘘溜溜声响。

  “学校里功课紧,咱怕他跟不上趟。”

  “怕嘛,还愁没饭吃?”

  “这一路又远又难走,小山还小哩。”女人明白犟不过男人,又舍不得孩子。

  “有咱哩,”大山看一眼儿子。小山正跪在炕上转动眼球瞧爹娘说话。“咱十岁那年,早就一个人上山了。”

  女人还在犹豫。

  “爹!”小山按捺不住蹦了起来,爬在爹的肩头上,“要走好远好远的路吗?嗯嗯,咱要去,娘,让咱去嘛!”

  走进河谷,东边的天红了,几处最高的山巅尖尖上像着了火似的。霜住了,四野里更阴更冷,寒意透过衣衫直逼肌肤。山谷里,一条时壮时瘦的小河,被两边高峻的山本挤得曲曲弯弯盘旋无度。春夏时季,河水涨了,满满的一谷,似乎还要从两边的山的缺口处溢出动,谷底便是湖的世界。眼下,河水瘦瘦的,由无数杂乱如蓬的灌丛簇拥着,遮掩着,恋人似的在谷底徘徊。湿润晶莹的霜花厚重地粘附在灌丛上,处处簇簇,像开了一谷的梨花。

  “爹,还有多远?”小山喘着粗气问。他走累了。

  大山没有回答。他看到山道上被清霜掩去但还隐约可辨的一溜脚印。他的心猛地一沉:有人赶在他们头里进了河谷。急急地跟着那溜脚印走了一阵,大山拉过儿子,离开山道,钻进一大片纵横纠缠的河柳丛。在幽暗潮湿的树丛里穿行了好一会儿,来到一处隐蔽在树丛深处的河弯。河面才两米来宽,河水幽蓝,乱石拦成几级水跌,水急如注,激起哗哗的水声,在空谷中回响。

  从树枝缝隙间向四处张望,一切照旧,看不出有人到过的痕迹;侧耳细听,周围静悄悄,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大山的眼光停留在柳丛深处的鱼晾子上。晾子用柳条编扎而成,像一个有盖的大簸箕横拦在河床上,敞口迎着上水。河水争流直下从晾子缝里过去,鱼儿却留下了。大山似乎听到了鱼的响声,巴掌大的鲫鱼,圆圆的黄花筒子,尖头的七里夫子,指头粗的川条子,在鱼晾上乱蹦乱跳,鱼鳞搅动……

  一旁,小山急不可耐,一纵身子奔向鱼晾子。大山一把拉住儿子:“不要命了!晾子四周按着狼夹子,路条上了打断你的腿!”

  架鱼晾子下夹子,也是爷爷教大山的。为了防那些大野兽饿急了扒晾子捞鱼吃。少点鱼不算什么,可把晾子扒拉散架,就剩不下鱼了。这些年,山里早看不见狼熊野猪之类的大野兽了,大山架好鱼晾还是下了夹子,总觉得这样做才保险。

  他引着儿子躲过那些夹子,蹑手蹑脚踏上架晾子的横木,横木上结着一层溜滑的薄冰。他蹲下来,动手掀开盖在晾子上的柳条。大山愣住了:晾子上只有几根手指粗的川条子夹在晾子缝里,被急水冲得乱晃尾巴。河水哗哗地朝大山发笑,笑得他心底发疹。

  “鱼,爹,看鱼!”小山在河边喊。

  河的另一边,被人踩过的草丛中,有一条尺把长的黄花筒子在蹦达。

  大山颓丧地坐到湿漉漉的枯草上,望着空空的鱼晾子,心里恨恨的,牙齿咯咯呼地打战。这一晾子起码四五十块钱!是谁干的?大山点数村里那些人,但想不出结果,脑子里掠近那阵狗叫那溜脚印……

  天光渐亮,谷底浮升起一层飘渺不停滞不前的薄雾,白白的,添了些话暖意。小山从晾子缝里剔出那些川条子,在草地上翻来覆去玩弄,看不出多少失望,也许他原本心里有这几条小鱼就够了。可大山的心里窝得慌。算嘛东西,妈的,偷鱼有嘛东西!不远处轻盈盈的落下了一对长脚鹭鹭,煞有介事地抬腿落脚,来到晾子边上,朝里面探头探脑。大山抬手挥去,它们蓦地直立,看了大山父子一眼,展开两翼,长唳一声冲上蓝天。

  大山想起了小河上边另外一个鱼晾子。

  “小山,走,扔了鱼,前面有大的!”

  走着,大山望到了远处的那缕炊烟,细细的乳折色的,在河谷里摇摇曳曳,然后不露痕迹融进薄薄的凉雾中。一个人的背影在晨气中显出模模糊糊的一团。大山的心揪紧了。他想象着,那个人蹲在篝火前煨鱼,一边烤着僵冷的身子。鱼在火上嗞嗞作响冒出焦黄的油色。那人心满意足地吃鱼,把完整的鱼刺扔进火中,边上的鱼篓里,那些原来属于大山的鱼在绝望中蹦达挣扎……大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浑身的血汹涌冲突,他忘了周围的一切,拉着小山,向那团背影走去。

  几乎是同时,那团模糊的背影站了起来,踩灭篝火,背上沉重的鱼篓,朝前走去。大山竭力想从那背影和步态中辨出眉目,可仍是一片模糊,心中的怒意越发的加重。嫌慢,他松手放了小山,独自追上去。小山在他身后,跟得踉踉跄跄。

  突然,大山停住脚步。这想法来得很突然,让他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站着,嘴角浮起一丝阴沉的快意,望着那人踏进树从。他看出那人是顺着他昨天架晾子踩出的脚溜走的,顺着这趟溜可以找到另一个鱼晾子。也就是在这趟溜上,大山安着一个大铁夹,那种夹野猪黑熊的夹子,上面盖着枯草败叶,看不出一丝痕迹。

  大山铁青着脸,站着,等待着。

  “爹,快追,那人进柳毛丛了。”小山说。

  大山一把揽过儿子,捂住他的嘴。小山的头埋在爹的怀里,感到爹的呼吸又粗又重又急,像拉风匣子。爹的身子也微微地抖,像是冷的。他觉得有点害怕。

  阳光照亮了一边山头,暖暖的风从阳光那吹过来。河谷里的雾渐渐稀薄透明。鸟在树间唱,河水也响得欢畅。那一声响好久才传过来,短促沉闷,空气一抖,好像地皮也轻轻地跳了一下。片刻,河谷里窜起一声尖利惨痛的叫喊,四野顿时被惨叫声震慑,噤声。

  “爹,”小山犹犹豫豫抬起头,“那人在叫唤。”

  大山转过身子,拉着小山的手,顺来路往回走。

  小山头一次看到爹的脸阴沉得如此可怕。背阴那边的山,黑瘆瘆的,向他倾逼,四周冷得像夏日的冰窖。他想,他再也不愿跟爹进山收晾子上的鱼了,学校里多好,那许多人,热热闹闹的。

 
  作者:申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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