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海人的扬州记忆

编者的话：

　　也许作者对扬州有太美好的印象，所以方方面面都要说一说。这样的信息传达到受众，得到的结果可能往往事与愿违，因为样样都说到了，又没有特别说透的地方，所以不容易让读者产生共鸣。

　　似乎还少有一个地方，能似扬州一般让我在离去之后仍会时时忆起。这个小巧的，玲珑的城市似乎有一股天生的吸引力，让所有曾在它土地上驻足过的人们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不仅仅是秀丽的瘦西湖、五亭桥，也不仅仅是鲜美的狮子头、烫干丝，扬州真正的魅力是那份在街头巷尾，晨昏早晚萦绕了千年的妩媚风致，是那缕在穿城而过的古运河上飘荡弥散的明月清风。

　　西安是王侯霸气，南京是六朝金粉，杭州是大家闺秀，苏州是小家碧玉，扬州的美却很难界定。别的城市规规矩矩地修缮古迹，随后心安理得在周边建造起高楼大厦，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历史只能属于过去，而扬州却把市中心最为繁华的街区都让位给粉墙墨瓦的古式楼宇，并将它们细细装扮。于是每当夜色降临，檐角柱顶的七色彩灯一齐点亮，流光溢彩，满目生辉———这满城灿烂的灯火，盛大而不张扬，绚丽而不流俗，从中觅得见中国文化久已逝去的精魂。

　　去过瘦西湖的人不少，但真正体味到瘦西湖之美的人却不多。一直生活于“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大姐的阴影中，瘦西湖有灵，该会心有不忿罢？其实西湖只合为杭州而活，瘦西湖亦只合为扬州而活，前者是浑然天成，不事雕琢，而后者则是薄施粉黛淡扫娥眉之后的清新可喜，同样令人赏心悦目。瘦西湖的湖面确实不如西湖开阔，但船行湖中，两岸的垂柳繁花仿佛垂手可及，逾觉自然与人的亲近。湖畔又多亭台楼阁，小巧玲珑，错落有致，犹如美人乌发上的金簪玉环，更显其风姿之绰约，容颜之清丽———这一个“瘦”字，实在将这片湖泊的美丽形容得恰到好处。

　　在心底低诵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句，我再一次抬头打量这座新落成的拱型石桥。既然不是古物，自然也难发思古之幽情。诗中的“二十四桥”自来是一个谜案，有说是特指一座桥的，有说是因扬州桥梁众多，取整数泛指的。不论怎样，二十四桥之所以成为如此脍炙人口的美丽意象，全因了这句诗的功劳，而与眼前这座石桥已无多大干系———它充其量只是老杜诗句一个并不高明的附会罢了。真正的二十四桥，恐怕只能鲜活在盛唐的月光之下，鲜活在后人的憧憬和想象之中了。

　　扬州就是这样一座风情万种的古城，抬眼低首间你就会发现它独有的美丽。我徘徊在二十四桥景区时偶然抬头一望，只见右首楼阁上一个身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端坐抚琴，面前垂下一道赤色珠帘。景区游客众多难免嘈杂，但女子却神情安祥，似乎外界一切皆不与之相干。凝视良久我竟也恍惚起来，耳边人声渐渐隐去，天地之间似乎只余那一人一琴。微风吹来，女子姣好的容颜就在轻摇的帘幕后若隐若现，嘴角边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她一定是被自己的琴声给陶醉了。

　　遗憾的是，我竟始终没有听清她弹奏的内容。

　　蜗居于上海的闹市区内怀想扬州人的生活方式是很有趣的。望着窗外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群，扬州生活的悠闲和惬意就更令人羡慕。扬州人口并不多，但一到夜晚，尤其是夏夜，街道上、广场上到处皆是纳凉消暑的人群，或坐或站，或停或走，连手中摇扇的节奏也是慢悠悠的；扬州人喜欢养狗，且多是名贵犬种。晚上是遛狗的最佳时间，于是满街皆闻狗吠，再加上喧闹的人声，反而比白天要热闹许多。空地上有时会聚集数十“狗”众，彼此追逐嬉闹，不知疲倦，浑不理会身后耐心等候着的主人。

　　相比起精彩的夜生活，扬州人的清晨也毫不逊色。瘦西湖景区旁有一个盆景园，规制结构皆如苏州园林，精致而又美丽。我在扬州时特意起了个大清早，想去园中呼吸新鲜空气。刚进大门已隐隐闻得有歌吹之音。循声找去，只见临湖的几个亭内皆已坐得满满当当，几个中年妇女立于亭中央，在乐队的伴奏下有板有眼地唱着《宝黛初会》、《碧玉簪》等戏文，身段姿态似乎十分专业。周围观众老少皆有，摇头晃脑，拍手相和，同样十分投入。其时正值盛夏，园内到处绿柳成荫，荷花盛开，悠扬的丝竹之音与吟唱之声此起彼伏，使原本不相干的过往游人亦觉得精神一爽，眼前静谧的湖光山色竟也因了歌声而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我从前曾写过一篇关于西安的文章，提到西安人在向往未来时始终不能忘怀过去；扬州人同样如此，但他们似乎比西安人更加留恋过往。扬州的古城墙不如西安那样保存完好，早已毁于战火；反倒是护城河毫发无损，依旧能够静静地流淌。若换作别处地方的人，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填平河道，任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去占满古代的地基，然而扬州人没有。他们小心翼翼地重修起黛青色的城墙，并像自己的先人一样在城墙边营建起街市和各种店铺。于是在城墙上漫步成了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一边是绿树掩映下的清澈河流，一边是寻常巷陌间的市井繁华，你会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绵延数千年的生活方式所蕴含的强大生命力，而它又同时拥有着中国文化所特有的淳厚和包容。在扬州，即使是异乡人也丝毫不会感到陌生和疏离。他可以随意地走到路边的小店，招呼热情的老板娘来一份香喷喷的扬州炒饭或是烫干丝，细细地品味淮扬菜系所特有的精工细作，清爽恬淡———那不正是扬州生活精致，从容与优雅的最好写照么？

　　记忆中的扬州，犹如一杯千年陈酒———陶醉的不仅仅是你的味蕾，更是整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