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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林语堂固然是大师,非我等凡辈所及,因此他的旅游观也不是受种种条件制约的吾辈所能效仿的。作者显然在赞同中也有自己的疑惑或见解,何不也摆出来说一说呢?
林语堂向来是一位有争议的作家,但若细读其作品,你也许不得不承认他是当今中国最懂得享受生活和品味艺术的顶尖人物,不得不佩服他深谙东西方哲学之精髓和文化之要义,并将其发挥至极致的悟性和能力。
譬如语堂大师的旅游观,其独到和精妙之处令人拍案称绝。
在其以英文著述的《生活的艺术》第十一章“旅行的享受”中,开篇语堂先生就毫不掩饰他对现代旅游的种种反感并直陈其流弊,“旅行在从前是行乐之一,但现在已变成一种实业……旅行到了现代,似乎已是一种没落的艺术。”继之又进一步指出“我们如要了解何之谓旅行,必须能够辨别其实不能算是旅行的各种虚假旅行。”依据他自己的观察,所谓的虚假旅行的性状大约分析归纳为三类:其一是旅行以求心胸的必进,具这种心胸的旅行者包括现代的导游者的组织必行之过度而变成为“令人最难忍受的讨厌东西”。比如走过一个广场的铜像时,必叫游人去听他(指导游)讲述生于何年何日,死于何年何日,甚至许多不知所云的事实。语堂先生举了亲历的一个例子———某一天去苏州虎丘观光,听导游讲了一大通,并说高悬在剑池四十尺之上的那座石桥,便是古美人西施的晨妆处(实则西施的梳妆台远在十里之外)于是回来后脑盘中常会充满互相矛盾的史实和年代,包括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而旅行的乐趣也会因此而大减。
其二是为了谈话资料而旅行,以便事后可以夸说。语堂先生又举一例,某次他在苏州品茶,见一旅行者将自己持杯饮茶的姿势摄入照片,于是就揣想这位仁兄其注意力会因重视照片而忘却了品茶的滋味和享受。他在巴黎还见到因长时间拍摄留影而无暇去参观浏览的匆匆游客。另有一类游客因为想使自己更多地游历名胜而成为日后向他人夸说炫耀的资料,故往往手拿一张游览地图疲于奔命,刚到一处尚未仔细看即急急奔向另一处,“这种寻求学问和谈资的驱策,使人在旅行时不能不于一日中,求能看到最可能的多数的名胜地”。先生常慨叹如此的旅行者虽辛苦奔波,但却沦落为功利的驱使者而必定会丧失旅行的真趣。
其三则是被语堂先生讥为老是喜欢将旅行定了“程序”和“算计”的“愚拙的旅行者”,他们在事先早已能算定将在甲地和乙地耽搁多少时间,且在启程之前必先预定下游览的程序。旅行时又必如上课一般的切实遵时而行。语堂先生在此幽了一默“他们真的好像似在家一般,即便在旅行中也是受月份牌和时钟的指挥。”
如前所述,大师的归类也许并不完全,但却十分传神,相信今日的读者,尤其是旅游爱好者,都会或多或少地从中发现他人甚至自己的影像而生似曾相识之感。那么,语堂先生之于旅行究竟又有何等的真知灼见呢?笔者经过一番研究探寻,兹从其有关论著中择要予以阐述注解。
其一,语堂先生明确主张“旅行的真正动机应是旅行之求忘其身之所在。”一个人在社会或在家庭中难免受着种种俗尚。规则、习惯和责任的束缚,一切烦恼郁闷,压抑不快、时时发生而无从解脱,人们自然会想出种种解脱的办法,而其中最易于实现又最文明有效的也许是远与近(不拘远近)的旅行。故语堂先生指明唯有“藉旅行以求忘却一切……恢复他的自由人类的本来面目。”
其二,语堂先生认为:“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惑和探险悬念”,他强调“旅行必须是流浪式”,其要点是“无责任,无来往??。无来客和无目的地。”大师的幽默似乎无处不在。他接下去写道:“一个好的旅行家,应该是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名字”。如果拥有和达到了如此的流浪精神和境界,那么便不但“能在旅行中和大自然更加接近”,而且能在物我两忘的意境中“享受并获得旅行中最大最真的趣处。”一般普通的旅游客,恐怕很难到达语堂先生所指的如此这般的境界,笔者于此联想到先前发表的拙作《郁达夫论旅游》一文中对郁达夫忧国忧民、伤时感伤的旅游行踪曾备加推崇,而语堂先生在此阐发的似又别具一番见解,另是一个境地。
其三,语堂先生还认为“另有一种旅行,不为看什么事物,也不为看什么人的旅行”即不抱任何主观目的,所看的也许“不过是松鼠、土拨鼠、云和树之类”的随心逐意,闲云野鹤的旅行。这样另类的旅行者既莫测高深,更难得一遇。但语堂先生却援引一例予以佐证。有一位美国女士告诉他:有一次她应几位中国朋友之邀到杭州某山一游,山间浓雾遮目,上山行不久即见远处一块为云所围的怪古,朋友连赞好景。她即发问那是什么好景,他们告诉她那是倒挂莲花。她感觉茫然。之后又一路攀至山顶,四周唯见一片浓雾和隐约的山峦。她又忍不住责问此行究竟看何物。她的中国朋友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此行上山就是来看虚无一物。她依旧茫然。后来她便将此事请教语堂先生。不知大师当时如何为她释疑。不过语堂先生在其论著中却指出这一类旅行者的高明之处便在于“胸中的一番别才,眉下的一副别眼(引金圣叹语)”原来奇才金圣叹曾在论及旅行有过这样一段妙文“夫吾胸中有其别才,眉下有其别眼……先有别才而后翱翔,先有别眼而后排荡,则方为善游之人……”语堂先生对金圣叹此段妙文的阐释则是善游之人必须要有“易觉之心”和“能见之眼”。易觉之心,即对旅行途中的所见所闻敏感善悟,触类旁通:能见之眼,即能见人所不见,自大千世界的“实景”中看见“虚无”,窥见万物本源的实质。
嗟乎,如此高深的旅游观类近佛家“看山不是山,见云不是云”的禅学玄境。不要说芸芸旅游者其妙莫名、难臻悟境,就连大师在世之日也不肯劳神多费笔墨为我辈解惑明示,在此不说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