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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唱过合唱。单位让我参加徐汇区建交委百人合唱团,觉得有些新鲜。原以为只不过为了完成一次比赛,充充南郭先生而已。然而我是想错了。
第一次看见俞老师,50多岁,穿着黑衣黑裤。头上有座黄山“光明顶”。人看上去是根又高又粗的柱子,指挥起来,像座指挥塔,特棒。还带了一个钢琴师女孩,迷你得很,琴声响起,人就看不见了。
我们参赛的曲目是赞美建筑行业的歌曲《建设者之歌》,朱良镇作的曲;歌谱唱起来,非常抒情好听,大家的情绪就很饱满。俞老师先让我们一起唱一遍。唱完了,俞老师笑了起来:“大家感觉怎么样?”我们十分谦虚互相看看:“还可以呀。”“像铜川路小菜场一样,鸡毛菜,2块5一斤?卖伐?乱哄哄的。”我们又唱了一遍,非常整齐。“很好。”俞老师似笑非笑,“拉着嗓子,哇———,像戆大女婿,唱得戆海海的。”
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非常壮实的肥女不买帐,说:“戆大女婿丈母娘欢喜!”
大家又是一片大笑。气氛顿时很宽松,很活跃,大家觉得俞老师也很有趣。
那天,我们建交党工委书记黄兰芳来看我们,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俞老师指挥的合唱队是从来没有不拿名次的!我们大家都会心大笑。
笑过之后,俞老师害羞地擦着“光明顶”,戴上了高帽子,我们合唱队也成了赶鸭子上高架。于是俞老师就不厌其烦,不厌其精,不惧其难地教练,我们则小心翼翼地不厌其唱,一遍又一遍……
“我们合唱唱的是美声唱法,每个字不必咬死,要唱得圆润,欧———”他唱了一句,大家假装拍手。觉得比野狼嚎优美多了。这时俞老师开始教我们练腹式呼吸,一口气吸足,随着他的手势,“慢慢吐,越慢越好。合唱是呼吸的艺术,呼吸不好是唱不好的”;又练声,“依依哟……”由低到高,每次升半音,唱到高音处,“提起眉毛,嘴型全部打开,———吁!”俞老师像赶马车的车夫,“唱到高音的地方,像天女散花,一盘散沙,各飞各的,不行不行,声音要互相靠拢。———很好。”又练口腔打开,整个排练厅里只听“啊”、“呜”!“啊呜啊呜……”就像老虎要吃人,练得大家都要笑出来。
《建设者之歌》大家都会唱了,俞老师给我们一百人分了声部。男女高低音四个声部一分,合唱起来,感觉一下子就不知张三李四东南西北了。俞老师由衷地说:男高音真是太漂亮了!再唱的时候,声部长的高音就特别嘹亮,在高音区犹如野马狂奔,脱颖而出,一下子显得鹤立鸡群了。正当我们沾沾自喜时,俞老师立马叫停:“我们进入排练厅,马上要忘掉自我,没有个性。唱的时候,要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合唱是整齐、统一、和谐的艺术。不是哪一个人在唱。”
再唱的时候,四个声部纠缠一起,浑然一体。“真是一种享受。”俞老师很愉快。他说我们这支从未唱过合唱的合唱队,璞玉可凿;他说什么,我们都能心领神会。
我们终于很佩服俞老师的耳朵。他在指挥时,大抵是淹没在合唱的旋律里的,只是偶尔睁开眼来,为的是叫停:
“女低音很空,很薄,口腔要全部打开!”“男低音是我们整个合唱的基石,‘呕———’,要低,———当心扁桃腺不要呕出来。”“女高音深呼吸不够,吐音位置不对,———对,现在声音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过,俞老师还是发现了女高音的问题:“今天‘肥肥’没来?”
大家轰笑起来。“对不起,我没有说她胖的意思。我只觉得女高音太散,有几个人没撑住,掉下去了;要是她在,就能拉住。再说一遍,女同胞不要太苗条,吃点菲力牛排,补补气。声音细得像猫叫。”但我想,女同胞们大概不会有谁为了合唱去增肥的。“中间那里有一个人没有唱!要唱的,你那里不唱,那一块就坍下去了。你要是不喜欢合唱,为了完成任务,现在换人还来得及!”这时的俞老师是面目狰狞的。他是认真的。
我出了一身冷汗。于是我们便和南郭先生一起卖力大合唱。唱得字正腔圆,圆润饱满,满堂喝彩,神采飞扬。
然而我们毕竟业余得很,唱得时阴时晴,时好时坏,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把俞老师整得一会心灰意冷,一会热血澎湃。看他不时擦着黄山“光明顶”,就知道“泰山绝顶处,永远不长树”的原因了。
历经精雕细琢、打磨抛光,终于,我们这支合唱队唱红了建交委,唱响了红五月。在徐汇区大型“五一歌会”上,我们成了压轴的合唱队,又和徐汇区四套班子领导同台一起合唱《徐汇之歌》!徐汇区建交委合唱队成了这次歌会上一匹油亮的黑马!
歌会结束后,我们就没见到俞老师。看不出来,他只是一位业余合唱指挥。他总是穿着黑衣黑裤。他才是一匹民间黑马。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从未问过他在哪高就。但我们都很想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