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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跳跳是个女孩子,八十年代出生的。跳跳是小名。跳跳大名叫爱美。
山里的杜鹃,开了一年又一年,春天来了依然那样的红艳艳。但跳跳的爷爷死了。再三年,奶奶也走了。跳跳也不再蹦蹦跳跳,星亮的眸子安静多了。她采上那红艳艳的花,很大的一把,铺展在盛上水的罐头瓶子里,轻轻放在爸爸床前,只说一句,“爸,映山红呢。”
爸爸点点头,看花,又看跳跳,不说话。
跳跳也不说话,给下身瘫痪的爸爸按摩。大夫叮嘱过,不按摩肌肉要萎缩。
爸爸是在城里盖高楼摔坏的,听说那楼有几十层高。跳跳家乡的镇里,最高的楼也就六层。但跳跳见过很高很高的楼,从电视里。跳跳还晓得世界最高的楼叫金茂大厦。跳跳爷爷的妹妹的女儿的女儿,也就是跳跳远房表姐,拍的照片,跟他们所有人说,“喏,这叫金茂大厦,世界最高的楼哩!”听的人眼珠瞪得杏圆样大,高,不得了,不得了。“呵,你抬头,帽子也要掉咯。”表姐指着个戴顶草帽的老乡说。那老乡赶紧把帽子捂住了,生怕真的掉了。大家都哈哈笑起来。这个表姐哦,跳跳很羡慕。
跳跳自己也有姐姐和弟弟。那时爸爸央求表姐把姐姐带出去,表姐拒绝了。因为姐姐小学也没念完,放到大城市,东南西北分不清,不丢了才怪。
姐姐却说,才不去呢。我还要照看爸爸和家人。要去跳跳去。
于是姐姐嫁人了。
跳跳觉得自己和他们有许多的不同。确实,她不仅模样生得俊俏出众,连心眼儿也比他们丰富。跳跳会浮想许多美好的事物,会做出一串串的梦来。夜梦里,她变幻成表姐,多次在那世界最高的大楼前快乐地奔跑。不过也有一次,奔跑中她想起了爸爸。爸爸呢?突然,她就看见爸爸从那高楼上摔下来,越来越近,嘭的一声,摔在了她面前,满脸的血……
跳跳惊醒了,嘴里喊着爸爸,满脸的泪。
跳跳?跳跳?怎么了?隔壁传来爸爸的惊问声。
没,没事……窗外淡淡的月光落在床前,跳跳忍住了哭声。
就在这年春节刚过,映山红还未爬满山坡时,刚上一年多高中的跳跳离开了爸爸。“爸,你莫难过,能让我念这么多书,已经很好了。”跳跳笑着安慰爸爸,“三弟肯定有出息呢。”
2 上海。跳跳小心翼翼地踩在城市的街道上,像只小小的刺猬,局促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羞涩而好奇。
表姐嫁了个上海人。上海人叫老陈。老陈不小,看他稀疏头发的脑袋瓜子,跳跳觉得都可以叫他伯伯。伯伯和表姐生个儿子不久。因此表姐让跳跳来照看,等于做个保姆。
你们那盛产美女么?别看你表妹妹穿得土气点儿,其实老漂亮呢。老陈笑着称赞。
表姐哼了下鼻子,瞪老陈一眼,没说话。
跳跳抬眼看老陈,他正盯着自己呢。跳跳忙低下头,心慌得砰砰跳了。
表姐家房子很宽敞,三室两厅的。跳跳被安排在朝南的一个小房间住。另一间朝南的大房间表姐和老陈住。朝北还有一间,跳跳打开房门,嗅到一股刺鼻的烟酒味。表姐说,你不要管这间。他儿子的,不是个好东西。表姐耳语。
原来老陈在表姐之前还有老婆、儿子。
跳跳望见了桌上镜框里的一幅大照片。他儿子?还这么大了啊?跳跳突然沮丧起来,可一时又无法理清头绪,不知到底为了什么。
老陈开了很大的棋牌室,表姐也开了美发店,平日里只有跳跳在家。照看孩子,清洁房间,买菜做饭,跳跳的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起来,也不怎么悠闲。她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穿上表姐买的衣服,整个人也更优雅脱俗了。表姐由衷地赞叹,跳跳,你真好看,聪明又能干。跳跳抿嘴一笑,心里很是开心。
表姐说,老陈那个老婆车祸死了。
表姐说,认识老陈的时候自己二十不到,比他年龄小一圈还多。
表姐说,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老陈,老陈睡的第一个处女就是她,估计也是最后一个,然后老陈给她开了个美发店。
“那你——喜欢他吗?”跳跳小心地问。
表姐卟哧一声笑了,表姐笑起来很漂亮,两腮有浅浅的酒窝。“跳跳,什么喜欢不喜欢,过着日子都喜欢。”
跳跳不太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
男人,没几个好东西的。表姐总结说。
跳跳搭不上话。心里想,我爸爸他们不是很好吗?还有很多老乡,日复一日辛苦地劳动,就为养儿育女。有时,跳跳看电视或报纸里报道某个建筑工从高楼摔下来,死了,一颗心就难受得很。她会呆呆地望着眼前这林立的高楼大厦,包括自己正站在这第十八层楼上,眼前的群楼被跳跳的泪水模糊了……
这些人可怜啊。
3 不久,表姐把跳跳房间的门锁换了。跳跳,这锁有点不好,钥匙你老打不开,去,你去跟姐夫这么说。
吃完晚饭,趁表姐去洗澡了,跳跳把新门钥匙递给了老陈。
老陈暴跳如雷,一巴掌甩在跳跳伸过来的手上,钥匙也飞了出去,“操娘的,我的怎么没坏?操娘的,你就换了!”
老陈抓住跳跳的手,表情愤怒中有点不可名状,“你行,活像你表姐,有前途!”
跳跳挣脱手,也不说话,默默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握着肿痛的手腕,看着熟睡的婴儿,跳跳呆呆的。
过了刻把钟时间,在老陈烟吸得客厅有点乌烟瘴气时,表姐从里间亭亭袅袅地移了出来,很轻柔的笑声包围了正郁闷得有点无聊的老陈。
表姐说,干嘛呀你,和小不点的生个啥气?老公,开心点嘛。
老陈还未来得及开口,感觉嘴上有湿热的唇迎合过来。后背上是女人的手在游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老陈就是抵挡不住这样的女人,老陈想过却想不明白,只好骂一声它妈的。于是老陈听到急促的呼吸声,自己的。
跳跳也听到了,听到的是呻吟声,表姐的。从他们那未尽掩合的房门里荡出来,勾魂摄魄的刺耳。也还有老陈那粗放的喘息声,不时响起。跳跳的心怦怦跳,脸上一阵一阵地潮热,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脑袋里,却不停地想,他们是在做爱!是的,做——爱!他们……
表姐问过,跳跳,男人为啥是个男人?
男人?跳跳想。
因为有女人。表姐回答。
4那时候,满大街的正流行着周杰伦和蔡依琳的歌曲。
那时候的跳跳,正在老陈家照看孩子,顺便就哼着这些歌曲。
十七八岁的跳跳,十七八岁女孩子的心。在客厅卡拉OK的伴奏下,她时而忧伤,时而快乐,从“妈妈的吻,甜蜜的吻”、“你是风儿我是沙”,直到“爱情三十六计,我要保持美丽”,嗓子唱干才方罢甘休。唱歌的跳跳,如此专注投入,连表姐他们进来都不舍得放下麦克风。表姐笑着说,“唱得不错啊。”
老陈呵呵。
表姐说你呵个什么。
老陈不呵了,却冒出一句,比歌厅的小姐唱得强多了。
你说啥嘛?表姐生气了。
歌厅小姐呀。老陈嘀咕了一声,往房间去,小孩子正在哭呢。
跳跳,你没发现大大哭了吗?跳跳,大大都拉了,你也不及时换!厨房,跳跳,东西都焦糊了!跳跳难免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错误。
现在的年轻人,都自私又贪玩!表姐无奈地说。
老陈回来碰上,娘是要骂的,火大了时还可能给跳跳几下子。
跳跳忍住不敢说,眼泪偷偷往下掉。有次表姐发现她手臂上一大块乌紫,询问起来。跳跳便说了。惹得表姐骂上一句,这老东西,大概打牌又输了!
跳跳厌恶地想,难道我成了他的出气筒吗?
可是老陈并不管谁厌恶,习惯成自然,隔三差五没有给跳跳几下,整个人还不舒服似的。
有天下午老陈回来取东西,知道跳跳还没有喂小孩,于是手掌向跳跳扫过来。跳跳边解释小孩睡着了边侧身躲避。因此老陈的手掌不偏不倚,正好挨上了跳跳侧过来的胸口。那只手没有一扫而过,而是顺势向前探一探,触在了女孩那稚嫩的乳房上。跳跳哎呀一声,整个儿丢魂落魄了。“困觉了给我弄醒醒,哪能不吃”,老陈嚷嚷着往房间去。
一个下午,跳跳都在哭。除了哭,跳跳在这样举目无亲的土地上,还能做什么呢?跳跳不敢告诉表姐,因为太玷污自己,老陈是这么个人,跳跳反而说不出口。跳跳想,我只是一个保姆,真的只是一个保姆。
那时跳跳经常去一个菜市场买菜,因此就认识了卖菜的姑娘小王。
小王问,你是作保姆的么?
跳跳忙解释,不是,是我表姐家呢。
哦,我看看又觉得你不像保姆嘛。
跳跳听了很开心,说不出的开心。跳跳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这样开心。现在,跳跳想,我就是个保姆。承认这事实,也就摆正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跳跳眼泪便蹦达出来了。
跳跳想爸爸,想妈妈,特别地想,跳跳含着泪水唱,“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当唱完这首歌,跳跳的心仿如狂风吹打后的小树,叶子虽然掉落一地,但终归平静了。
5 跳跳从小王那儿回来。
推开门,刚走进厅里,跳跳的嘴惊讶得合不上了,——表姐正庄严肃穆地盯着她!
“姐……你回了。”她有点嗫嚅着。
半晌,表姐不吱声地瞪着她,突然一声问,“刘爱美,你怎么回事!”
“我……”
“你是来照看孩子的,不是来玩耍的!孩子都快哭断气了,你人影子也找不着啊你!”
“对不起,姐……”
“难怪你姐夫打你!哪有你这样做事的!不打你打谁呢!”
跳跳不争气的眼泪哗哗下来了。
“不是我要教训你,你想想你这样子,将来怎么办?总有一天你要到社会上,这样做事行不行?人家还给你工资啊?不让你赔就好了!”
跳跳不停地抹眼泪,抹也抹不完。跳跳想,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回去算了。
表姐起身递过来纸巾,声音渐渐缓和下来,劝慰的口吻说,“别再哭了,说你也是为你好哦?对了,你好久没给你爸爸电话吧,他身体现在好点没,等会打一个吧。”
爸爸,是啊,有一段时间没有电话给他。因为爸爸嫌打电话花钱,打多了他要骂跳跳呢。家里电话还是表姐给装的,当时就是想让跳跳放心出来。
表姐已经拨通电话,正和爸爸在通话了。表姐说跳跳在这里很好,不要担心,跳跳很乖很懂事,以后会很有出息。表姐说你身体不好要注意营养,多吃点好东西,以后有机会到大城市来治治,说不定就好了。
跳跳接电话。接电话前的跳跳还想平静开心地说话,等话筒拿到耳边,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几次想说话,却哽咽不出来。表姐急坏了,赶紧推推她。
爸爸急切的声音,是跳跳吗?跳跳,你哭了?怎么了?
跳跳笑了,说我想你们啊。
爸爸也笑了,说在外好好干啊,不要想家,没啥担心的。
跳跳说好的,眼前浮现出爸爸在病床上的身影。还有,爸爸床前的桌子上,记得那时,是红艳艳的杜鹃花,开得那样烂漫。跳跳刹那闻到了春天里杜鹃花的气息,刚刚从山野采下来的。
6
夏去秋来。当街道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稀稀拉拉往下掉的时候,老陈的棋牌室生意也日益冷清了。不知哪天起,那些“完美人生,从‘头’开始”的美容美发店旁,又冒出许多“完美人生,始于足下”的足浴按摩店,其势头一浪高过一浪。老陈急得直骂娘,先前洗头,现在又加个洗脚,操他娘的,都不来洗牌了!
隔壁店卖电脑耗材的李老板哈哈笑,这不,手也洗了,金盆洗手喔。
老陈心里骂,你它妈的也懂金盆洗手?因为李老板不会赌。李老板仅有一个嗜好——嫖。到底他老陈才算个老江湖。现在生意不好,老江湖心情也就不好。
跳跳不知道老江湖生意不好,也猜不出他心情为啥不好。况且,他心情好不好又关跳跳什么事呢?跳跳只是个照看孩子的小保姆,每个月从他家拿走五百元钱。相反,跳跳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比如她的生日,十八岁的生日。
跳跳十八岁的生日就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季节悄悄绽放。表姐不知道,她也不好意思说。市场上卖菜的姑娘小王倒是知道,跳跳和她说过。她说要陪跳跳去玩。去哪儿呢?南京路还是东方明珠?城隍庙或者动物园?比较一下,东方明珠、动物园要花钱买票,城隍庙坐车不方便,因此就去人民广场旁的南京路了。跳跳向表姐请假。表姐生意忙,因此让老陈在家照看小孩。老陈不情愿地说,出去早点回,我也有事呢。跳跳开心地点头,好的。
一大早,跳跳去找小王。小王是个胖乎乎的姑娘,特爱笑,笑起来眼睛就是一条缝。跳跳走近小王住处,是一个老式的居民区。在这里,狭窄而低矮的弄堂,人们共用厕所,有的还共用厨房,显得那样灰暗邋遢。上海还这么破啊?跳跳有些惊异。
你以为到处都亮堂堂的啊?小王笑她无知了。
真没想到。
这里还住着很多上海人呢。他们有的生活都成问题,孩子也养不起。
不会吧。
怎么不会?做事嫌钱少又怕辛苦,你看高楼大厦的,有哪一样是他们建的。
跳跳不吱声,跳跳想起了爸爸。爸爸,不就是在城里建这些高楼摔下来的吗?哎,没想城里也有那么多穷地方。不过,外头那样繁华富贵,要是他们能稍微匀一点,也许大家日子会好很多?
然而,谁会这么想呢?除了跳跳。
7 十八岁的生日,注定是刻骨铭心。跳跳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她才想起老陈要她早点回的话。
来不及说话,迎面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捶打,跳跳整个人已经晕头转向了。感觉耳朵里嗡嗡直响,似乎又有东西流进了嘴角,但她正抱着头躲闪,来不及擦拭。小腿上又挨了一脚,她站立不住,跌在地板上。老陈就站在那儿拿脚去踹。
跳跳挣扎着再三爬起来,旋即又被踹得趴下了。跳跳没有眼泪,愤恨中她抱住那踹过来的腿,张嘴咬了下去。老陈一声惨叫,暴跳如雷,抓住跳跳的头发一把拽起来,老子杀了你!杀……了……你!
跳跳看着这张扭曲得狰狞了的脸,绝望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来不及多想,开门奔了出去。
站在街边的跳跳,摸脸,感觉手上黏糊糊的。蹲在路灯下,跳跳看见了双手都是暗红的血,鼻子里还有东西在往下来,不停地滴答在眼前的路砖上,瞬间像开出了一朵朵的鲜花。跳跳捏住了鼻子,她不能让鲜花再这么开下去。
秋夜凉爽的风吹过,一身的清凉。抬头望天空,还有一轮弯弯而明亮的秋月,正寂静地看着跳跳。这月亮,照了跳跳整整十八年,不管在乡下,还是城里,总是那样无声远远地看着她跳跳。乡下的跳跳,还有爸爸妈妈。而现在,只有这月亮,是跳跳熟悉的,亲近的。
跳跳艰难地向小王姑娘家走去。她不想去找表姐,在那里她的心会更加疼痛。小王开门看见跳跳时,小眼睛因惊异扩展到了常人大小,她奇怪才那么几小时,活蹦乱跳的漂亮女孩,成了这般模样。
房间很简陋很小,床也不大,但跳跳躺着心里很温暖踏实。小王陪着她说话,两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子,亲密得姐妹一样。
小王姑娘凌晨不到四点就起床了,和她的哥哥、嫂子忙着去菜市场。跳跳迷糊中也爬起来,说要帮忙,被小王按了下去。你就好好休养吧,有空了我去找你表姐,一定要她来接你!
8
小王一家出去后,跳跳安静地躺在床上,天还未亮,黑暗中她睁着双眼,没有丁点儿睡意。开启的玻璃窗外,吹进来阵阵的凉风,使她更加清醒起来。昨晚的事,就像从湖面敲起的一块冰,此时在地板上摔得支离破碎,寒冷的一片。怎么会这样呢?捂着肿痛的脸,恐惧中又增添了愤恨。是的,尽管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是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回去了。这是骨气,也是尊严,我必须让老陈知道。
等中午小王回来做饭吃,跳跳央求小王让大哥和嫂子收留她。小王说,好啊,我巴不得多个伴儿呢,我去问问他们。跳跳忙着要给小王洗菜。小王拦住说,瞧你手肿的,先歇息吧。嗯,跳跳乖乖坐到木凳上,双手捧着脑袋,满眼的笑。小时不就是这个样子吗?跳跳想起童年的情景,那是多么幸福和快乐啊。
傍晚。充满期待的跳跳迎接住小王,却发现小王写着失望的脸。“我哥说用不上那多人,真对不起,跳跳。”
“哦!”跳跳一时再也想不出话来。
“他说,你要是做,没有工钱,只管个吃喝……行不?”小王丧气地问,又肯定地回答,“我说这不行的。”
当然不行啊,跳跳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跳跳上前握住小王的双手,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跳跳……”
“没……没关系。”
“你……不要哭,跳跳。”
“嗯……”跳跳听话地点头,泪珠子却滴答落在了淡黄色外套上。外套是借小王的穿,跳跳的衣服还晾在窗外呢。小王搂住跳跳。俩人都没有再吱声。
名作家点评:
名家介绍:
曹阳,男,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萌芽》杂志原主编、编审。
一位“打工仔”作家写的“好看小说”
——推介郭忆的新作《跳跳》
每逢捧读一篇年轻作者的“好看小说”,我总会情不自禁地要告诉熟悉的编辑同仁或作家朋友。特别是我多年来比较关注的“新上海人”作者(我称他们为“打工仔”或“打工妹”作家),他们的每一个成果都让我满心喜悦。
郭忆的新作中篇小说《跳跳》,5万字,我一口气读完,第一个感觉便是好看。这“好看”两个字,好像很简单,可有时还很复杂。记得去年《劳动报》记者张伟强先生报道了我对长篇小说的看法:“不好看的长篇小说最好不要出版。”有人就责问我:“好看,算什么理论?”其实,我并没有去做什么理论文章,只是讲了一个老编辑的大白话。我想,今天不仅纸质媒体的报纸和刊物(包括以发表纯文学作品为宗旨的文学期刊)都纷纷开辟“好看小说”专栏;就是国内外的影视大家们,也都在直白地说影视作品就是要有好看的故事。看来,理论家们倒有责任来认真研究一下这一文学现象了。
《跳跳》的第一个优点便是好看。好看在什么地方?一开头,一名纯洁可爱的农村姑娘跳跳的命运就使读者牵挂:她的爸爸到城里去盖高楼,不幸摔成重伤,下半身瘫痪;她为爸爸按摩,为了避免肌肉萎缩。刚上高中一年级的跳跳,跟着已嫁给上海人的表姐去“闯上海滩”了。以后的40多个段落里,生动的情节一环扣一环地叙述了跳跳在上海的全部经历,读者被跳跳在大都市谋生时发生的不幸故事所吸引,最终为她的悲剧命运而久久不能平静……
《跳跳》的第二个优点是语言创新、优美。如果小说只偏重于故事情节的生动,忽视语言的创新,即缺乏文学语言的创造,文字干瘪乏味,最多凑合成一个通俗故事,难以攀登文学意义上的小说这个台阶。小说,应该说是用文学语言来叙事的艺术。小说创作,需要作者具有独特的叙事才能以及非凡的创新功力。《跳跳》不能说已经达到精品的水准,但它的语言的文学性,已大大突破了作者自己原有的作品,上了一个台阶。例如第一段,跳跳这个人物刚刚露面时,作者这样叙述:“山里的杜鹃,开了一年又一年,春天来了依然那样红艳艳。但跳跳的爷爷死了。再三年,奶奶也走了。跳跳也不再蹦蹦跳跳,星亮的眸子安静多了。当采上那红艳艳的花,很大的一把,铺展在盛上水的罐头瓶子里,她轻轻放在爸爸床前,只说一句,‘爸,映山红呢。’/爸爸点点头,看花,又看跳跳,不说话。/跳跳也不说话,给下半身瘫痪的爸爸按摩。大夫叮嘱过,不按摩肌肉要萎缩。”短短几行,文字简洁,节奏明快,容量很大。像这种叙事方式,在全篇42段里俯拾即是。
《跳跳》的第三个优点是,大胆写了一个被“欲望都市”逼上人生歧途和绝路的农村姑娘的悲剧。也许,这篇作品因此不能回避这名农村姑娘被迫成为“婊子”的情节有“性”的描写;作者在文字处理上还“不够干净”;但细心的读者如果把这方面的描写,跟不少名作家的恶俗“性描写”比较一下,便可以看出《跳跳》的作者还是比较有分寸的。而这一悲剧主题的确立,和跳跳这个悲剧人物的成功刻划,却不是一般“都市作家”所能掌握的。这里又用得着巴金老前辈的那句至理名言了:“生活培养作家。”“打工仔作家”郭忆有着极其丰富的打工生活经验积累,千千万万个涌进大都市的跳跳,她们的命运使他魂牵梦绕,时刻激动着他的创作冲动。郭忆进城以后,从蓝领到白领,从初中生成为大学本科毕业生,热爱生活,热爱文学,成为一名前途无量的“新上海人”。我热切期望着他写出更成熟、更优秀的文学作品来。我相信他,因为他已具备了当一名真正的作家的潜质。
最后,在文末我表示一点遗憾:由于《跳跳》篇幅较长,《主人》杂志只能摘发其部份章节,但愿不久有机会让广大读者看到全文。同时,我热盼能有更多的作家关注到郭忆和他的同辈文学新人们。大上海从不拒绝优秀,大上海热情接纳一切优秀人才,包括文学创作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