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著名篆刻家刘友石，原是上海家具厂职工，四十多年前业余篆刻毛泽东39首诗词印谱，并寄与毛主席。上世纪末被中央有关部门在整理毛泽东书房中的遗物时发现，遂于2001年出版。刘先生长我25岁，我和他成为“忘年交”，还得从那部印谱说起……

　　印谱作者今何在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因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就此在偌大的上海开始了对一个人的寻找。我要寻找的这个人就是刘友石。

　　电话是远在北京的中国档案出版社周社长打来的（此前我曾前往北京采访《毛泽东评点二十四史》的整理出版经过，由此认识了周社长）。周社长在电话中说，中央有关部门在整理毛泽东书房中的遗物时，发现了毛泽东39首诗词篆刻印谱，篆刻很精美，极具艺术欣赏价值。从布局和用刀看，作者具有一定的功力，经专家鉴定，认为值得出版。后来出版这本《毛泽东诗词印谱》的任务便落实到了中国档案出版社。问题是，现在必须找到印谱作者，因为其拥有知识产权，所以只有得到印谱作者同意方可出版。印谱作者将这些作品寄赠毛泽东的时间是1964年，信封上有“上海家具厂”的字样，据此判断，印谱作者刘友石应该是上海人，而且很可能就在家具行业。周社长希望我能帮他们找到刘友石。

　　这就是我电话受托的全过程。

　　寻找的过程并没出现我预想中可能会遭遇的曲折。我先是将电话拨向一家家家具厂，打听一位曾经创作毛泽东诗词篆刻印谱并寄赠毛泽东的名叫刘友石的人。我猜测这个叫刘友石的人在单位里一定不乏知名度。果然，后来我终于在电话中遇到一位知道刘友石其人的老同志。这位老同志告诉我，刘友石“文革”前即已调离家具厂，只听说是“归队”，至于具体究竟“归”到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归队？”刘友石既是书法家、篆刻家，莫不就此“归”到了这一方“队”？这样一想，寻找刘友石的线索就将我引向了刻字厂。这次很顺利，对方人事科干部听我在电话中道清事情原委后，遂告诉我，刘友石早退休了。刘友石先生出生于1929年，当时已过70岁，退休多年了。

　　第二天晚上，我终于和刘先生联系上了。尽管时隔多年，但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刘先生在电话中表露出的那份难以抑制的激动。当时刘先生在电话中听我讲明了找他的情由和经过后，在电话中激动得连连说，太意外了，太意外了！

　　“中央来信”话当年

　　几天以后，在江阴路一幢老式陈旧的居民楼楼顶阁里，我见到了刘友石先生。一眼看去，70岁刚出头的刘先生清癯精神。退休后的他经常往返于上海及常州老家，仍孜孜于习书法练篆刻。我想，这也许正是他的养生之道吧。

　　聊谈中，刘先生讲得兴起，起身取出一个大信封，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他精心珍藏的一封信函。打开一看，信函上面打印着如下几行字——

刘友石同志：

　　八月十二日寄给毛主席的信和你刻成的“毛主席诗词印谱”一本都收到了，谢谢你的盛意。

　　原信和诗词印谱，我们已送毛主席阅。

　　此复，并致

敬礼

　　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

　　一九六四年八月廿五日（章）

　　看罢信，刘先生重又小心翼翼地将这份信函收了起来。

　　刘友石早年曾在家乡常州读过几年私塾。15岁那年，他跟着身为金石篆刻家的叔父来到了上海，并学起了金石篆刻。1954年，刘友石在闸北区的一家小规模的家具合作社（后归并到上海家具厂）当了财务。

　　刘友石的创作高峰出现在1961年。那年4月9日，“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成立了，消息在《解放日报》发表后，刘友石顿时技痒了，开始篆刻毛主席诗词。这年他33岁。大约花了四年时间，完成了十首毛主席诗词印谱。

　　有一天，刘友石萌生了想将这些作品寄赠给毛主席的念头。他没敢声张，只是认真地将印谱装订成册，在大信封上恭恭敬敬写上：“北京毛主席收”，用航空寄了出去。

　　刘先生说，信寄了以后，整整一个多星期，他一直感到忐忑不安，有焦虑的等待，也有莫名的激动。

　　两星期后的一天早晨，刘友石一踏进厂里，就有工友告诉他，“你马上去厂长室，厂长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

　　刘友石有点发愣，厂长找我有什么事，居然还很急？

　　厂长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一见刘友石进来，厂长表情诡谲地指着桌上一封信对刘友石说，“小刘，这是中央办公厅寄给你的信。”

　　信封上面写着“刘友石同志收”，落款处印着“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刘友石顿时激动无比，迫不及待地当着大伙的面拆开了那封信。

　　这一新闻很快就传到了上海家具厂的上级部门——上海市手工业局，引起了局长、著名书法家篆刻家胡铁生的注意。

　　半个月以后，在胡铁生局长的关心下，刘友石由一名上海家具厂职工，成为长江刻字厂所属“集云阁”的篆刻工艺师。

　　四十年后始收获

　　1967年，刘友石终于完成了所有毛主席已公开发表的诗词的印谱。是年他得到上海南京路工艺美术品商店的支持，成功地举办了“毛泽东诗词篆刻展”。尽管只展出一天，但参观者络绎不绝，且赞不绝口。有此“二绝”，刘友石信心大增，将这些作品送交上级领导审核后，于1968年航空寄给毛主席。

　　刘友石满怀着听“好消息”的激动心情，开始了新的企盼；企盼着又能收到一份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来函，告诉他，他的作品已转交毛主席了。

　　然而，这些作品从此就像一只放出去的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讲到这里，刘先生不由感慨地看着我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好消息’居然会在时隔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由你带给我！”

　　我顿时明白了。那天晚上刘先生和我通电话时，何以会那样激动了。

　　中国档案出版社决定出版刘友石篆刻的《毛泽东诗词印谱》，主要鉴于三个因素，一是这些作品出自一个当时年仅33岁的中国普通职工之手；其次，这是毛泽东公开发表的所有39首诗词的篆刻印谱；最后，也是最主要的，是这些篆刻印谱不仅篆文传神，而且还根据诗词的意境配刻上了形神兼备、艺术性很强的图案，极具欣赏价值。比如“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诗句印谱上，配刻着一群群肩扛农具的农民正兴冲冲走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为“百万雄师过大江”配上的是千帆竞发、人民解放军卷席蒋家王朝的壮观画面；为“吴刚捧出桂花酒”则写意般地配上一具盛酒的器皿和装着水果的篮子；为“桃花源里可耕田”配上的是五谷丰登的丰收场景……

　　《毛泽东诗词印谱》于2001年岁尾出版后，刘先生特地兴冲冲赶到我家，亲自给我送来签名本。尽管刘先生此前已经出版了多种篆刻集，但他最看重的还是眼下这本《毛泽东诗词印谱》。刘先生说，“这虽然是我青年时代的作品，却是我晚年最看重的作品。它的意义不一般。”

　　“意外失误”终圆满

　　按说，我的文章写到这里，关于刘先生和他创作的《毛泽东诗词印谱》的故事似乎应该划上句号了。然而，故事并没有完。这是刘先生没有想到的，作为他的“忘年交”，我同样也没有想到。

　　2005年。刘先生的家从江阴路搬到了大华新村。我曾应邀去过他的新居。那是一个复式房屋，里面有刘先生的书法篆刻陈列室，工作室也很宽敞。就在我去他新居回来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刘先生事先没有打电话，突然闯来我家，而且挂着一脸生气的神情。我见状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致惹得我这位“忘年交”生气了。

　　待到坐定后，刘先生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大包里拿出一函体积硕大漂亮的线装书——一套2本印制精美的《毛泽东诗词手迹、印谱精选》，印谱卷的内容和刘先生的那本《毛泽东诗词印谱》一模一样。我看清此书出版于2001年12月，便问刘先生，这套书出版你知道吗？收到过样书吗？

　　刘先生连连摇头，并说这书还是他的朋友发现后，特地借来让他过目的。

　　这下我才恍然明白，刘先生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了。原来出版社在出版简装本《毛泽东诗词印谱》的同时，在刘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还出版了这套售价680元的精美线装本！为此他很想不通，于是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说出版社这样做肯定是不对的，你应该给他们去封信，以维护你的权益。如写信没有效果，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第二天晚上，刘先生打来电话，说给出版社的信已经寄出了。等有了下文再告诉我。半个多月后，刘先生又一次亲自上门。我注意到这次他脸上漾着笑容，很是阳光。还不等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从一个大包里拿出一函《毛泽东诗词手迹、印谱精选》线装书，说，“这是送给你的。”我打开一看，扉页上赫然写有刘先生送我的签名，并钤有他的印章。

　　刘先生告诉我，出版社给他回了信，对他们工作的“失误”作了一番解释，并向他表示歉意；另外给他寄上了几套迟赠的书。尽管没有得到一分钱，但拿到这几套精美的书，刘先生表示于愿足矣。由一斑可窥全豹，刘先生的心态和心境由此可知。

　　是呵，这是一份迟到的收获。对我的“忘年交”刘先生来说，惟其“迟到”，往往会格外珍惜，因为这里面凝结着他在坎坷岁月中所经历的太多磨难，以及对希望的憧憬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