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大学时，她坐他的前排。她留着一头长发，乌黑亮泽。时不时地，从长发上散发出一种香味，如丝如缕，沁入他鼻翼。那香清清的，淡淡的，一如她平和低调的为人。这种好闻的味道陪伴了他四年。

　　终于鼓足勇气，期期艾艾地，在电话里编着借口约她出来。等重新见到那头轻扬飘飘的长发，离开校园后他始终孤悬飘荡的心，瞬时回到了原来位置，有种老僧顿悟般的安定。重逢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送了一瓶昂贵的护发素给她。两年后，他牵着她手，走上了红地毯，从此与那种令自己心安的味道长相厮伴。

　　走过红地毯后的漫漫岁月，很安心，可也很现实。按揭的房款每月要还，柴米油盐的日子每天要过。儿子出来了，尿片、奶瓶更得时时换新和补充。年届而立，他的事业开始出现起色，在家时间与“起色”呈现出反比关系。于是，唱家庭主角的她，越来越忙，忙到后来，索性一把剪掉了蓄留的长发。他很是惊讶，这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昔日长伴左右的那种好味道已然走远，油腻与奶腥等掺杂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就从她不再飘逸的短发里飘散出来。她淡淡地说，已经好久不用进口护发素了，现在改用的国产洗发水，实惠又便宜。他茫然。

　　于是他越来越忙，在家时间越发地少。两人的忙碌分别换来了成绩。在她的忙碌下，儿子长成了人见人爱的胖小子。他也终于忙出了头，成了分公司一把手，在大班桌前呼风唤雨。没多久，又来了一位女秘书，是刚从校园里出来的。因为年轻，秘书那一头披肩发看上去乌黑亮泽，很让人有抚弄一把的兴致。有时候，他端坐在大班椅里，闻到从她发间飘出的隐隐暗香，他会有种似曾相识感，忽而又有点恍然若失。尽管不明白自己产生这种奇怪感觉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到，眼前这个新鲜明媚的女孩，正是好闻味道的发源地。

　　看不见摸不着的味道，漂漂浮浮着，是易散的。随着公司业务的渐渐下降，背后指戳的增多，他有一天忽然觉察到，原先时时环绕于桌前的那种暗香，也渐渐稀薄了下来。又过一阵，天天晃悠在眼前、脑中的，也不再是秘书那婀娜的身影，多起来的，是上司日益难看的脸色了。

　　他感到了累，一种来自心魂深层的累。终于想起了家，很久以前，在身心疲倦的时候，自己就是在家里，枕着好闻的味道，睡上一觉后，又有了精神头的。

　　像出了一趟远差后回到了家里。儿子抱着妈妈的腿，怯生生地喊“阿爸”。她操着把菜勺，道：先休息一会吧，等会吃饭。脱排油烟机的功率很强，在她头上哗哗地响，可浓烈的油腻味还是迎面扑来，向他作久违的拥抱。

　　看到被包围在油烟氤氲中的她，事隔多年后，他再一次有了老僧顿悟般的豁然：从昔日昂贵浪漫的发香，到今朝俗极的油腻，自己其实始终被一种味道所笼罩着，而后者，其实是一脉相承着的“升级版”呵。那味道，从来没有因时间的流逝，日子的琐碎平凡而疏淡过。那种味道的名字就是——“爱”。

　　点评：

　　在生活中发现“味道”这一细节，真是有心人。由气味而及人生，描摹人间情愫，令人心生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