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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澡堂里去洗澡,如恰巧碰到几个大白胖子占据了池子,而他们又忽然都要离开去蒸房蒸一蒸,这几个胖子一出池,池水一下子便会少掉一半儿。想必当年杨贵妃洗澡也是这样,一身凝脂盘踞了池子,白光光的有些让人觉着晃眼。
唐代崇尚肥美,我想那也是别无其它选择,生活安逸饮食如法,人没法子不渐渐肥起来。连宫里的宫娥们也纷纷胖了起来,把一张肥脸胖成银盘,扯去原来的眉毛,画两片圆眉在上头,让民间的眼睛看了羡慕,其实胖人未必会喜欢自己的一身累赘。怪才金圣叹在他批的《西厢记》里的“不亦快哉”里有一条竟然写道:闻城中胖大和尚死,不亦快哉!想一想,也有一点点道理在里边,一个出家人怎么会吃那么胖?既不吃肉,哪来的那样多脂肪?这就让人怀疑那些胖大的和尚是不是在悄悄越规逾矩?
袁中郎在他的一封信里说到某山某寺中有“老槐两株,一僧瘦净。”如依此八字作画,那画面想必会好看,因为里边有个瘦净的和尚站在两槐之间。和尚和道士都应该偏瘦,屠户和厨子才需要胖大,一是可以宣传他们卖的肉不会是瘟猪肉,二是可以宣传他们做的饭菜是怎样的可口,只有可口的饭菜才会让人慢慢胖大起来。
印度人的肥胖想必与他们的饭菜分不开,印度菜第一是好消化,一切菜几乎都弄成糊状,把饼子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再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饼子把糊状的菜运送到嘴里,真是好消化。除了这一点,印度的饭菜几乎没给我留下别的任何印象。印度人虽胖却善舞,浑身的肉都颤出一种电击般的韵律,加上脚铃和镯铃细碎的震响,也只有胖子才会让脚铃和镯铃发出连绵不断的碎响。印度人的皮肤偏黑,所以一定要胖才好看,如太瘦,便会让人想到木乃伊。黑人也是这样,崇尚肥美,肚子永远是挺进着的姿态,是财富的象征。跳起舞来,黑人的肚子怎么可以那样上下运动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很是律动,性的能力想必无与伦比。
生活的艺术包括了吃,怎么吃?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太多,往往是,我们一样也不想少吃,但又怕吃下去的东西变成肥肉,这真是让人痛苦?生活的的艺术其实和其它门类的艺术一样,都要讲究节制,不节制就不好看,如果画家们都不懂得节制,挥霍着笔墨,还有没有一幅好画会给后人看?
人类的文化特点就在于突破了动物自身的自然规则,不必说性已经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变成了一种娱乐。只说饮食二字,如果把人类的吃相仔细分析一下,人类真是可恶,一生下来就在那里想方设法拼命吃,从植物到动物,从地下到天上,从山上到海里,人类的嘴真是无比的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容。吃不到驼峰把母猪的乳房拿来过瘾。说到吃,人类一点点节制都不讲。吃得肥肥的,又要在那里减肥,做什么?人类到底在做什么事?
动物和禽类到底知足,吃饱了,就不再吃,直到下一个饥饿的轮回到来,它们吃的也只是那几样,毛虫或是比它们小的动物。因为它们的饮食态度符合自然规律,所以,从来没见过一只过于肥胖的鸟飞着飞着忽然从空中坠落,也没见过一只肥胖的不像样子的狼出现在原野之上。
人类因贪吃而肥胖是人类对自己的惩罚。减肥远不如节制。节制的第一要义是节约,第二要义是能够让人时时刻刻都处在一种欲望之中,进食的欲望原是一种驱动力,想吃东西,但是你又要告诉自己不要去吃,要等到一定的时候,一旦吃起来又要让自己克制,命令自己必须要停下筷子和刀叉。让自己永远远离挺着大肚子昏昏欲睡的状态。最让人难过的就是看到一个又一个大胖子嘴角含着一枚牙签从餐馆里走出来,嘴角油汪汪的,连眼睛里也油汪汪的。那油汪汪的眼睛里又飘浮着无法克制的睡意。每一走动,身上便电波样抖动出肥肉的涟漪。各种运动里,我最讨厌看相扑运动,人怎么可以那么肥?吃什么?是大丑,日本人却认为是美。最美的运动是足球和跳水?美之所在就是在他们的身上找不到肥肉。
人不能满身肥肉,要瘦却不能弱,要瘦健匀停,站在那里,让人看着也高兴。我的邻居养着许多鸽子,我天天早上都要看看那些鸽子,鸽子是鸟类里身型最匀停的鸟类,没有一只太瘦,也没有一只太肥,能够让它们保持这一点的是它们合理的饮食,吃饱了就不再吃,饮食单调却合理,它们不要吃海参鱿鱼,也不要吃果子狸,也不要喝各种酒,在饮食方面它们从来都不想入非非,是知足。我们人类真是应该向它们学习,不要愚蠢到非要把脂肪一点一点在自己的身体里慢慢储存起来,直到把自己储存成一堆肥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