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就打算近日去看望妈妈的,怎奈重感冒缠身。重阳节这天,只好给妈妈打去电话问候。妈妈却不停地询问我的病情,并再三叮嘱我明天一定去医院看医生。
爸爸离开我们两年多了。爸爸走了,一时间,家里的天仿佛塌了下来,所有的节日都没有了喜气。
爸爸百天之后,妈妈发狠一般,将家里不穿不用的东西打了四个大包袱,分了三处寄送给老家黑龙江的亲戚。然后妈妈对我们说,我要出去走走。于是,我给她买好她要去的目的地的火车票,安排好接站。她上了车,却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没有停下来。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妈妈走了半个中国。仿佛要把过去没有机会出门的损失补回来。于是,我们的娘家就随妈妈的远行一同四处“漂泊”着,难以落脚。
妈妈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有过去的照片为证,也有我三个漂亮的姐姐为证。大美人的妈妈自从十八岁跟定了我爸爸,从此就踏上了她艰辛养育儿女的长征之路。妈妈可能不这样认为,但我总觉得妈妈的青春是在不断怀孕和哺乳中迅速消耗殆尽的。短短十几年间,我们老张家就有六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被妈妈送到了这个世上。
妈妈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接到了下放通知。她很听组织的话,停止了汽车修理工的工作,作为下放对象,一下子变成了家庭妇女。妈妈至今还为此奇怪,为何车间里单单就把她下放了?好在下放就下放吧,却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被要求举家迁到农村老家。长大后我始终觉得,是因为我的出生让妈妈失去了正式工作。
没有了工作的妈妈,在我十个月的时候就给我断了奶。然后,她做了一个背包,将我装在包里面,背在她的背后,衣兜里揣上两个馒头,就开始了临时工的营生。妈妈不给我讲更多的细节,只是说我跟着她受了许多苦。
那时妈妈只有二十八岁,正是现在的女孩子灿烂夺目、光彩照人的年龄。何况妈妈又皮肤白皙、天生丽质。然而很快,妈妈的美丽,就被早生的五个孩子(小弟弟还未出生)和砸石子的嘈杂声加满天飞舞的粉尘淹没了。妈妈说,砸一方石子只能挣九毛钱,所以妈妈要不停地挥舞手中的榔头。妈妈知道,九毛钱可能就是一家七口人一天的饭菜钱哦。时常,妈妈没有那么走运,轻易就能拿到这九毛钱。有时会遇上个恶人,不仅少算石方量,还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去妈妈一天的工钱。
在我出生之后的五年里,妈妈砸过石子,筛过沙子,推过一车九百斤重的焦炭——一天三班倒地为炼钢炉运送焦炭。妈妈说,后来在修公路时,有一天实在劳累困倦,短暂休息时,躺在路边的石堆上竟然睡着了。醒来时悲剧发生了,妈妈的脸因为受凉歪曲了。这件事我似乎有些记忆,我仿佛记得妈妈的漂亮面容,有一天突然变得可怕、陌生了。而且,经常有细细的一根一根银针扎满了妈妈的头部和脸部。吃药针灸了很长一段时间,妈妈才恢复本来的容颜。
我一直感觉,读书不多的妈妈很了不起。因为妈妈能将一辆大卡车,大拆大卸,时间不长还能再将它复原,就跟新的一样。那时候,我家常有小块的吸铁石,或是半个砂轮什么的。当年在孩子眼里,这都是稀罕宝贝,那是妈妈工厂里用废的东西。吸铁石被我拿去,一遍一遍埋入沙子里,取出时上面沾满了细细的铁砂,很神奇。吸出的铁砂放一张纸上,用吸铁石在纸下挪动,铁砂跟着挪动跳舞,更神奇。那半个砂轮,则是家里用于磨洗高粱米表皮的最好工具,时常被邻居们借来借去。
爸爸生病最后的日子,妈妈夜夜守在他身边。爸爸不能自己翻身。妈妈有力的臂膀抱着他翻转身体,还要用双手不停地轻轻拍打爸爸麻木的腰身。这一重一轻的两种力量使用,是我们做女儿的难以做好的。
今年的清明节,出门远行的妈妈赶回来了。我们一同为爸爸扫墓。之后,是过爸爸的两周年忌日。看着墓前正在茁壮成长的两棵柏树,妈妈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这段日子,只要能有时间,我就经常回家看望妈妈。每去一次,我都给妈妈拍很多照片,其中妈妈忘带假牙、很显苍老的一张,被我悄悄删除了。我心中的妈妈,永远像她二十八岁那样,健康而美丽。
妈妈说,明年清明后,她可能还要出去走走。我听了,心里突然有种震颤,妈妈所走的路线,不正是爸爸曾经拖家带口带领我们全家走过的路线吗?!妈妈的出门远行难道是在追寻共同生活了五十二年的爸爸吗?也许妈妈以为,爸爸不过是像早年的那次一样,只是想躲出去几天,一个人清静几天。然后,他在等待妈妈找到他吧?到那时,他们又会一同牵手回家呢!
我的女儿常在我遇到困难、一个人难以支撑的时候拥抱着我,对我说:“有妈妈在,家就在。”
而我妈妈的再次出门远行,意味着我们六个儿女的娘家又要经历居无定所的漂泊了。现在,我也很想学我的女儿,对妈妈说一句:“有妈妈在,家就在!” |